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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冉看似专心啃鸡腿,心里却没来由地想起了天台上的那个身影。 林冉:“可我看你今天搬了很多东西回来啊,以后不打算做了?” “不是啊。接下来不是要实习和写论文吗?估计这一年都没有时间碰了。反正一年后离校也得搬出宿舍,干脆现在就搬回来好了。冉冉,”薛琳突然调转枪头,“虽然无线电很好玩,你一定会很感兴趣,但为了你的终身大事,这一年内绝对不能碰哦,我怕你沉迷。” “我才不感兴趣。”薛冉埋头苦吃。 吃过晚饭,薛琳就回学校宿舍了,说是约了小组讨论。 薛冉一如既往地回自己房间,继续写还没写完的作业。等作业写得差不多,她才拿起睡衣,走向浴室。 他们家住的是三层小洋房,她和薛琳的房间在三楼,没有套房,只有两间卧室和一个公用浴室。 薛琳的房门从来不关,风一吹,有些生锈的铰链就发出吱呀声。 白日里,这声音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夜深人静时,却足以扰人清梦。 薛冉洗完澡出来,习惯性地走到薛琳屋里,将她的房门关严。 清冷的月光带着些许暑气,越过玻璃窗,投射到了薛琳的书桌上。 和往常相比,本该一览无余的书桌被一堆黑色外观的机器占据了所有空间。 带着金属边框的麦克风和耳机此时正在月亮下泛着白光。 薛冉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某个神奇的身影再次出现。 她顺着楼梯往底下看了一眼。确认薛海潮和林冉早已回屋熟睡后,她轻手轻脚地把自己房门关上,然后再次走进薛琳的房间,锁上。 她于黑暗中打开朦胧的台灯,戴上耳机。 四周很安静,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假如薛琳是通过考试之后使用这些机器的,那么应该有什么学习资料吧。 薛冉想着,开始于寂静中翻箱倒柜。很快,她找到了一套资料,上面详细记录了操作过程。 业余无线电台的操作证一般分为A、B、C三类,从A类开始考起。而薛琳考完所有证书,断断续续地花了将近三年。 资料的纸张已经泛黄,她按照上面的指示,一步步将机关打开,调频,在一阵短促的啸声过后,四面八方的声音开始向她涌来。 陌生的,激动的,平缓的,带着听不懂的简语和符号,瞬间将她笼罩。 这就是乌乐乐平常听到的声音吗? 她继续调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忽然,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CQ CQ 这里是BD6WLL,有人能听到我吗?” 班上的乌乐乐沉默寡言,很少说话。 薛冉也只在老师点名时听到过她的声音,可就在刹那之间,也不知道哪来的笃定和自信,她确认对方就是乌乐乐。 麦克风的红灯正亮着,薛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说话。 频段在静默,薛冉在这份静默中犹豫再三。她想,会有别人回应她的,犯不着她出现。 可她错了,没有人回答。 薛冉想,既然得不到回应,乌乐乐大概不会再说话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那道声音再次响起:“CQ CQ 这里是BD6WLL,有人能听到我吗?” 这样的情况重复了三遍,薛冉都没有回应。 她的视线长时间落在手边一个小小的机器上。那是摩斯电码发送器,底下压着薛琳用来复习电码的小抄。 薛冉在等。 但凡能有一个人回复她,她就把手从机器上挪开。 当时钟的指针划过零点,频段依旧很安静,乌乐乐也没有再重复,而是忽然说了句:“73。” 薛冉不知道什么意思,天然地以为那是在道别。 此刻,她的手指就放在那小小的按键上,只要轻轻按下去,乌乐乐就能听到嘟嘟的电报声,一种原始的,被娱乐时代抛弃了的声音。 一个人的打赌在宇宙的犄角旮旯落了空。 心中有颗小石子缓缓滑下,经由脉搏,肌肉,皮肤,落在指尖。 循着电码的轨迹,薛冉鬼使神差地敲出了一句回应。 “I can hear you.” 第2章 班长 ——嘟嘟。 乌乐乐正准备摘掉耳机,空旷的频段上忽然传来摩斯电码的声音。 她急忙拿起纸笔,将听到的内容刻在纤维上。 “I……”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c……a……n……” “h……e……a……r……” “y……o……u……” 乌乐乐的手指于黑暗中轻轻颤抖。 暖色调的台灯灯光在空气中折射、发散,印在草稿纸粗糙的脉络上,于笔尖发出亮光。字迹清晰地穿透乌乐乐的瞳孔,让她读懂了那一行字:我能听见你。 这是她第9999次向宇宙发出电波,也是她第一次得到专属于自己的回应。 来不及辨别心中的喜悦,乌乐乐一跃而起,膝盖骤然磕到书桌上,留下一声惨叫。 不好! 她急忙捂住嘴巴,有些惊恐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房门。 屋外传来门把手旋动的声音。她急忙关掉功放和电脑,掐掉台灯,钻进被窝。 男人的脚步声有些急促,不过弹指间就已经来到她门前。 房门被骤然打开,混杂着香烟和酒精的乌糟气息瞬间袭来,将微凉的空调房侵占。 乌乐乐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 黑暗中,她听到男人在向她靠近,脚步声停在了床前。时间被拉长,像永无止境的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调转了方向,离开了。 乌乐乐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热浪从男人离开的地方涌来——门没有关。 门外是一片深渊,她凝视着那片深渊,手里紧紧拽着记录着那句话的草稿纸,几乎要捏进手心。 她不能关门,她还在睡梦中,她无法持续被打断的通讯。 她再次把空调被盖过头顶,感受着令人窒息的闷热,于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乌乐乐是被厨房水槽的声音吵醒的。 她掩上房门,换上校服,再出来时,乌泽森已经做好了早餐,正坐在餐桌前等她。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脸,一时分辨不清父亲的喜怒哀乐。 乌泽森也在看她:“坐,赶紧吃吧。” 这是难得的早晨,父亲罕见地做了早餐,和颜悦色。 乌乐乐把煎蛋和香肠夹起,一点一点地塞进嘴里。突然,乌泽森起身,身下的椅子在地砖上划出尖锐的声音,把她手上的半片煎蛋吓得掉了下来,落回餐盘上,溅起星点油污。 乌泽森举起了手,拉开了冰箱,里面放着一个杯子蛋糕。 蛋糕上缀着两颗草莓。他拿出蜡烛,卡在草莓中间,滋啦一声敲开打火机的开关,将它点燃。 乌乐乐的心脏在砰砰乱跳,直到乌泽森开口也没有停歇。 乌泽森笑得开心,说:“十七岁生日快乐!” 乌乐乐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谢谢。” “来,快吃!” 她盯着那块小蛋糕,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吃。 可乌泽森的眼神很真挚,给她一种莫名的信心:也许,不会有事。 “好……”她将草莓摘下,微微揭开纸杯的边沿,咬了下去。草莓奶油的甜香钩动味蕾,让她感到愉悦。 她很开心,可当她的眼神无意间看向乌泽森的时候,那抹开心又缩回了黑洞里。 明明前一秒还是笑意盈盈,此刻的乌泽森却如深渊般让人捉摸不透。 他的一切表情都是向下耷拉着的,无论是眼角的鱼尾纹还是不对称的嘴角,每一道皱纹都镌刻着深仇大恨。 被咬了一口的蛋糕愣在原地,乌乐乐迟迟不敢再咬下一口。 可父亲在盯着,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 乌泽森忽然问她:“你昨天玩电脑玩到很晚?” “没、没有……” “那为什么昨晚十二点多了,主机还是热的?” “……” 父亲的话掀起狂风暴雨,乌乐乐捧着杯子蛋糕,紧张地往椅子深处缩了缩。 吱呀一声,原木再次刮过地砖,乌泽森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女儿头顶的发旋。 乌乐乐不敢抬头去看,只晓得周围的风被扬起,父亲巨大的手掌正高高举起,随时可能落下。 大概是生物本能在作祟,她从椅子上踉跄着逃走,只吃了一口的杯子蛋糕在地上摔成了肉泥。 “你也要像你妈那样躲着我吗?!” 来了,乌泽森又生气了。 乌乐乐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躲去。可他们的家太小,乌泽森的手脚足以抵达任何角落。她逃不出去。 乌泽森的手是干枯的,像用来搅动焚化炉的火钳,朝她的胳膊抓了上去:“你别想出去!” 手掌落下的瞬间,乌乐乐的后背撞在了铁门上,哐啷一声响。 有人从门外经过,大概是邻居家的刘婆婆。 刘婆婆说话大声,喊道:“高三啦,别到处野,让老师发现你逃课可不好!” 刘婆婆有个孙子,和乌乐乐差不多年纪,此时经过她家门,调皮地往铁门用力一敲,在乌泽森反应过来之前,跑了。 乌泽森的手掌停在半空,如梦初醒。 他问乌乐乐:“不是暑假吗?” “高三……补课……” 他像是才看清乌乐乐身上的长袖校服,松开了手:“行吧,你去上学吧。” 乌乐乐如蒙特赦,急忙跑回自己屋里,将耳机和手持无线电往书包一塞,逃也似地往学校的方向奔去。 直到地铁进站,呼啸的风从她面前划过,她才从恐慌中缓过神来。 不知何时,那张草稿纸躺在她手心里,起了一身皱褶。 手心的汗水将上面的字母打湿,氤氲开一片乌黑,糊作一团。 她于心中惊叫一声:完了。 坏掉了的字迹再誊抄一遍就好,可断开了的联系,乌乐乐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接上。 一整个上午,她都躲在书堆背后磨磨蹭蹭。 铅笔芯在笔记本上一点一横地划过,不断重复那段摩斯电码。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时间,她在食堂随便吃了顿六块钱的补贴饭菜,便又爬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中午,阳光刺眼,乌乐乐却不觉得热。 她戴上耳机,将手持无线电台调整到昨晚的频段。 这个频段有些特殊,是她尝试过无数遍之后发现的,独一无二的。在这个频段里,没有人会打扰她,她也不用担心会打扰到别人。 这是很奇怪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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