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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贝曼脱口而出,连她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说这样的话。 “这话听着像人话多了。”主任招手唤来尹宓的管床医师,“瞧见没,这才是管事的。以后13床的家属沟通都找她。” 顾贝曼从这话里听出点不对劲。她想起尹母的那个电话。 尹宓了解自己的习惯,知道自己在行程结束前都不会及时回消息,所以有什么事都是先给她发消息,等着她在休息的间隙看。 她们互相有对方的行程。尹宓知道她原定在后天回程。 然而尹母打了电话,让自己提前回来了。 “尹宓在和她爸妈在闹什么别扭?”顾贝曼只能想到这一点。她在尹家一向是当消防员用的。 “嗨,保守治疗和手术治疗的问题嘛。她这手术拖不了了,否则以后走路可能都成问题。但你们搞体育的,耽搁比赛跟要命似的。尹宓这个年纪比一场少一场。她哪儿愿意啊。” 顾贝曼点点头,“那就做。” 主任“嗯”字还没说完,尾调便飘上去变成了一个从疑惑到狂喜的鼻音。 他翻得病历哗哗作响,“那把这手术同意书的字你给签了。” 顾贝曼眼睛向下一瞥,让他撤回一个嬉皮笑脸,“得嘞您受累,请她来给咱把这字签了。” 顾贝曼点头,掰开病历夹子抽出那张同意书,向主任微微颔首告别。 等她背影消失在办公室外,主任才指指点点地说:“嘿,这倒霉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顾贝曼在病房门前转圈是为了压住心里的火。 这倒霉孩子,她说出了和主任一样的话,对有些人知情不报的行为非常、非常生气。 但尹宓现在是病人。病人总是有点特权的,她劝自己,你不能和一个病人吵架,不合适。 学舞蹈的人不怕晕,旁边早就盯着她看的陪护婶子眼晕。 婶子终于一把抓住还在拉磨的顾贝曼,把她手里的行李接过来,一边把人往病房里赶。 尹家有钱,住的是单间。 尹家父母应该特别嘱咐过,陪护不仅认得她脸,还贴心地给她放了把椅子在尹宓床旁。 顾贝曼没有拒绝,最终还走过去坐下。 陪护很上道地退出去,让她有事按铃找自己。 于是整个房间就剩下了她们两人。 无论之前顾贝曼有多么生气,生气得感觉头发都要炸开了,现在看到尹宓裹在白色被褥里比平常苍白了的脸之后,她还是立刻举手投降了。 “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顾贝曼压低了声音,不想打扰尹宓借止痛药偷来的睡眠。 她知道那种疼痛。 骨头嘎吱作响,畸形的关节不堪重负。重力死死拽住你,随时都想要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地球人一个教训。 隔着厚厚的被子,顾贝曼将手虚虚悬在尹宓的那条伤腿上,好像只要她放下去,尹宓就会被这万钧的重量压坏似的。 病房里被面是消毒水浸泡过的雪白,墙面也是雪白的。 冰面也是雪白的,舞台的灯光在亮起的一瞬间也是刺眼的白。 在一片白的世界里,连轴转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疲惫找上她。 顾贝曼将身体向后一靠,眯上眼睛悄无声息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凛冽的风冰冷的雨/国定路的落叶满地 你到底把我家钥匙放哪里了 ——《张士超你到底把我家钥匙放在哪里了》上海彩虹合唱团 第2章今十二月 ◎尹宓二十四岁,顾贝曼二十五岁◎ 在上场前尹宓再一次打开了聊天窗口。 她从小养成了习惯要顾贝曼陪着才能比赛。即便如今姐姐不在身边,她依旧习惯性聊上两句才能进入状态。 【短节目没发挥好,不过分差不大】 【保佑我自由滑allclean】 教练的催促声响起。她亲了一下已经黑下去的屏幕,迅速将手机塞进外衣兜。 观众席上有不少镜头对准她。官方转播的镜头也扫到她的亲吻手机的画面。 作为这个冰场上最老资格的参赛者,尹宓这个小习惯已经被广为人知。 镜头录下她虔诚的神情,引来一阵私语和尖叫。 以前还有媒体好奇采访过,询问她这个动作是否有意义。 尹宓干巴巴的回答让他们并不能满足,一直追问到她点亮屏幕给全场,包括镜头外的观众们看到锁屏上那一片雪白的冰场才餍足地停止。 事后顾贝曼又为此训了她一顿,什么退让就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有时该强硬要强硬之类的。 尹宓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现在是赛前六练,她不该在比赛时分心。 尤其不该分心去想顾贝曼。 这是血的教训。 尹宓的短节目排名第五,因此会在倒数第五位出场。 最近两年各国的小女单来势汹汹。下半场的四人里竟然没有一个超过十八岁的选手。 就连尹宓这样的老将都只拿了个第五名,可见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强。 不过她们谁也比不过尹宓出场时的声势浩大。 场外解说也格外偏爱她,“我们可以看到这赛季尹宓选择了之前非常成熟的节目《梁祝》。节目编排中包含三种四周跳与3A。对于一位马上要迎来二十五岁生日的老将来说,是不是过于激进了呢?你怎么看?” “我们以前比赛的时候大家都喜欢说,尹宓是一个精神分裂型的选手。场下社交恐惧,场上社交恐怖。一般对于大龄的选手,大家都觉得只要站上赛场就是一种胜利。但她目前仍拥有冲击奖牌的实力,我觉得她是会放弃放手一搏的。” 小提琴在冰面上响起来。 作为一个经典曲目,这么些年滑过《梁祝》的选手数都数不清。多数都因珠玉在前的缘故,显得有些模仿的拙劣。 尹宓能杀出一条血路,是因为她放大了反抗的部分,配以令人瞠目的技术难度,硬生生将分拉上去。 毕竟能打破国籍对P分限制的选手还没出生呢。 顾贝曼就讨厌这点,对她开场就放四周跳一直瘪嘴。 转向,加速,换刃,起跳。 尹宓甚至在一瞬间幻视顾贝曼向她翻了个白眼。 落地的声音不太美妙。 是前面选手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迹影响? 嘎吱,嘎吱。 冰刀滑出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曲目已经转向激烈,进入了抗婚部分。尹宓在这段里放了剩下两种四周跳、还没做的连跳,最后以一个3A向前挣扎一跃,伴随曲目转向化蝶。 第一个连跳,起跳! 尹宓感觉冰刀的齿似乎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她立刻意识到这次跳跃的姿势不对。 在她能做出调整之前,右脚已经落地。 整个脚踝几乎弯折贴在了冰面上,疼痛立刻传到尹宓大脑。 她甚至没时间处理这种疼痛,身体依靠惯性完成了一个夹心跳。 圈数肯定不够,落地一定会扣分。 她好像已经听见观众席与评委席上传来的大声议论,毫不遮掩对她一个大龄选手的恶意。 他们在说别占着位置阻拦新人往上爬,总是心态爆炸还搞什么竞技运动。 林林总总,她这些年听得太多了。 急促的乐声没有给她缓过劲的时间。小提琴发出铁一样的声音,祝英台挣扎着甩开身上的手想要奔向自己选择的未来。 咚! 鼓声起。 原本尹宓该在此刻起跳完成一个后外点冰四周跳。 但在她愣神的瞬间节奏已经被打乱。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甚至好像听见了顾贝曼的声音。 哦,对,四周跳,尹宓忽然惊醒般试图补一个跳跃。 随着碰的一声,四周观众抑制不住发出低低的抽气声。尹宓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撞在场边的软垫上。 被摔飞出去的本人似乎不觉痛,仍在试图站起继续比赛。 她手撑在冰面上,左腿上的肌肉鼓起,显然是一直在发力,但右腿不能受控。 “诶呀!这下摔得恐怕有点严重了。”曾经同为选手的场外解说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转播的镜头也很快移开转向场外脸色发黑的教练。 对于选手来说,在赛场上只要能站起来伤势就不算伤势。 如果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能说明情况糟糕透顶。 在医疗的帮助下,尹宓最终离开了赛场,被救护车一路拉到医院,顺利入院,还被慌忙赶过来的父母骂了个狗血淋头。 再重复一次,尹家有钱,并不需要他们唯一的宝贝独苗过这样痛苦折磨的竞技生涯。 还是主任亲自过来叫他们去办公室聊聊病情才阻止了拍桌子的母亲、一直沉默着叹息的父亲。 医生们苦口婆心,说明她右腿的情况如何严峻,手术的风险与恢复如何困难。奈何病人本人保持着最高明的软抗拒态度。 不主动,不回答,不知道。 父亲捂着胸口吃高血压药给她看。母亲的眼珠转得飞快显然是在打什么主意。推轮椅的护工看了看时间说该去物理治疗了。管床的医生说你们赶紧考虑好,手术排期还是很紧张的。 在纷纷扰扰的世界里尹宓想起以前看过一张孤独指数的图表。 最高等级就是一个人在医院做手术。 现在明明有许多人围着她,尹宓却还是感觉到某种孤独。 所以母亲非常刻意地假装无意提起用下她手机的时候,尹宓默许了。 她知道母亲一定会把顾贝曼叫回来。 每次都是这样的,搞不定自己女儿就搬别人家女儿出来当救兵。 可是我很想你,姐姐,也让我任性一次吧。 尹宓平常最爱干的事就是训练,现在显然不成了。 她更不会玩手机,以免看到那些满嘴吐不出好话的网友。 于是睡觉就成了她唯一的乐趣。 那些被疼痛侵占的漫漫长夜,现在正是该补偿回来的时候。 尹宓躺在病床上睡得却不算好。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人来人往,一会儿又仿佛还身处赛场。滔天的嘘声从四面八方围猎,逼得她跪下、痛哭。 她不会逃,她的腿很疼,她无处可逃。 她整个人早就被赤裸裸地献祭给这片冰面。 床边传来椅子被拉动的声响。 咚的一声好像她撞上挡板时的声音。 尹宓被吓醒了。 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注意自己床边坐着谁。 顾贝曼的膝盖抵住了她的被子。一米七出头的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头睡得一点一点的。 于是尹宓试图给她挪个舒服的姿势,却不想连累了身上的伤。 她本来想把脱口的痛呼咽下去,却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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