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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年。你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你顶多只有这最后一年。”尹母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这就是退让的意思了。 尹宓深吸气,感觉自己被喜悦淹没。 顾贝曼看着她,也为尹宓感到开心。 她们都是成年人了,父母其实也不能真的阻挡到什么。 可尹宓需要支持,尤其是这种心灵层面的支持。 毕竟,她不像我。 尹宓就该是被所有人期待、所有人喜欢的大小姐。 话说开了,尹母干脆询问尹宓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又有什么是家里可以支持的。 事无预不立,她从小就这么教育孩子。 尹宓把想要两个新节目和想要尽快回到训练中的话说了。 尹母反问她,“那你觉得怎么做最合适?” 尹宓把话在嘴里转了三圈,也没好意思把顾贝曼之前的说法讲出来。 尹母知道有异,转向顾贝曼,“小顾有什么想法?” 颇有上级开会时等方案的气势。 顾贝曼:“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他再问我摇头。” 现下国内女单的储备她心里也挺清楚,上个B级赛没啥问题。 但世锦赛,尤其是要厮杀奥运名额的世锦赛,她们恐怕没几个能行。 顶多是之前有个17岁的小年轻,在大奖赛分站拿了牌子那个,看着还算有点一线选手的样子。 可惜独木难支,顶天了拿个前六。 顾贝曼的盘算简单粗暴,世锦赛砸了,教练组只能低头。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还得是等他们请你回去才能受到重视。 “那要是没砸呢?”尹母问。 “去年世锦赛尹宓发挥不错,才在如今给她们挣到名额。要她们真能顶住压力拿下满额,那就算她们孝敬前辈的。” 尹母点点头,却又提出一点,“这样你不怕得罪人吗?” “比赛场上从来只有对手没有朋友。” “可你们和教练组不该是敌,你们应该是同一个利益集团。”尹母倒是喜欢顾贝曼这种杀气凛然野心满满的样子,有意提点她几句。 “你们并不需要他们多少投资,却有可能获得高额的回报。任谁听了都会心动的。” 她说着还真随手抽出纸笔,给两个孩子算起来。 在尹宓不参加世锦赛的前提下,两个小女单发挥再好也只能保住两个名额,剩下的那个需要在雾迪杯决定。 如果发挥不好,那么还得看雾迪杯能不能抢到一个。 “所以你们看,不要一开始就暴露自己对冬奥的野心。如果你只说自己想在雾迪杯帮国家多争取一个名额……” 外界对尹宓的评价一直都是能力在一线选手之列,但心态不适合竞争。 就好像这次世锦赛,她为可能要留俩年轻妹妹奋战而时常感到不安,更为接下来要和她们抢她们拿到手的奥运名额感到愧疚。 顾贝曼评价她自己锅都要扑了还管得上别人。 倘或这些后来人有本事,她们自然能崭露头角。 在竞技体育的赛场上,有些选手就是天生有冠军样。 这不是迷信,而是看着他们观众、评委、对手们就能感到的气势与心态。 顾贝曼就是典型。 想要多挣一个名额这种话从尹宓嘴里说出来好像非常正确。 要从顾贝曼嘴里说出来都没人会信。 “这就是充分利用刻板印象,以及真话只说一半。”尹母向她们眨眨眼,露出一丝属于少女的娇俏,“而且今天是新年,问候老师不是应该的吗。” 尹宓若有所思,打算找个清净地去给教练打电话了。 顾贝曼原本想跟着她一起走,却被尹母喊住,“你让她自己去。这一关都过不了,还说什么挑战自我创造奇迹。” 顾贝曼只好又坐回去。 尹母看她心不在焉,“小顾啊,晚饭吃得胃胀,陪阿姨喝两杯茶吧。” 顾贝曼点头,但估摸一个字都没听清。 尹母只好把茶杯塞进她手里,“你妈妈和你还是不说话吗?” 顾贝曼可能是被手上的温度烫了一下,“阿姨,有话可以直说。” 她嘴上称呼不变,但神色里却没什么尊敬和笑意。 第13章昔退役之始 ◎顾贝曼向尹宓坦白,顾母暂且被瞒在鼓里◎ 冰场上已经没其他人了。 尹宓站在场边扒着栏杆看顾贝曼滑冰。 场上没有音乐,但顾贝曼的每一个动作都流淌着音符。 花样滑冰的赛场上每个赛季都要固定表演一套节目。选手可以选用新节目,也可以用以前滑过的节目。 不过她们的年龄还站不上真的竞技场,节目的水准也大多是教练随便编一编。 尹宓是稳定派,能一个一个滑好再说。 顾贝曼则更有创造力,每个赛季都一定拿出新节目。 这群没上过真正世界级别赛场的小孩里,只有她会自己参与编舞。 而眼下顾贝曼大概仍在精雕细琢下赛季的节目编排。尹宓已经见她和教练吵了很多回。 尹宓听见冰刀密集点在冰上的脆响,抬头看见顾贝曼进入了步伐。 顾贝曼演的是自己的“成名作”《哪吒闹海》。 其之所以在花滑的圈子里小小震颤了一阵,正是因为这段步伐。 《哪吒闹海》灵感来自上美的水墨动画电影,编曲选自电影原声。 在步伐这一段,顾贝曼选取了原声里复活哪吒的部分,并且模仿了原片哪吒在莲花台上的动作。 这些动作来源自印度舞蹈,柔美之中又多用折角的线条,充满神性与祭祀之感。 说人话就是很难跳。 加上脚上步伐定级,更是让人眼花缭乱,才能体现出三头六臂的繁复。 在她们这个年龄组别,别提什么专业、难度、艺术性,只要节目完整、跳跃不摔、滑行流畅就已经够观众热烈讨论了。 卷到顾贝曼这个程度,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天降紫微星。 尹宓就没她那艺术表现力了,更多的将重心放在了跳跃质量上。 幸好跳跃值钱,让她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我怎么都不可能做到顾贝曼这种程度,尹宓托着腮看她在步伐后进入跳跃,干错利落到仿佛音乐里的鼓点是由她落地那一下敲出来的。 她只比我大九个月,怎么就能驾驭这种沉重悲悯的情绪。 顾贝曼最后的定格动作是一个剑指亮相。她稳了两秒,随后控制不住地开始喘息。 她将原本的跳跃难度提升了。 那些还不稳定*的三周跳,让她一次一次摔在冰面。 尹宓双脚一蹬滑向她,伸手把她衣服上粘的冰碴扑棱下去。 冰面温度很低,但刚运动完的年轻孩子身体很热,头顶都好像一簇簇冒着热气。 顾贝曼:“你觉得怎么样?” 尹宓愣了一下,“你问我吗?” 不怪她疑惑。顾贝曼从来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在滑冰上她向来不怎么听别人说话。 以往节目编排有分歧的时候,教练也只能听她的。 就算教练不听她的,顾贝曼也会在正式比赛里改回自己认定的版本。 所以整个俱乐部里,她也是挨骂最多的。 顾贝曼点头,“嗯。” “我……我不是很懂。哪吒他应该是小英雄吧,为什么你滑得很不开心呢?” 尹宓说她不懂,但分明对情绪很是敏感。 顾贝曼下意识想要听她是说真话还是撒谎,在一片寂静中又想起来,尹宓是不一样的。 在她耳中那个嘈杂的世界里,只有尹宓身边能得片刻宁静。 “这么说吧,你觉得《哪吒闹海》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呃……除暴安良?少年英雄?”尹宓试着调动自己不多的成语储备,“他代表着反抗精神,甚至为此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可我觉得他也只是在做对的事而已。” 没有乐声,没有音效,只有尹宓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冰场。 为什么只有你是特别的呢,顾贝曼问自己。 “那,如果我也做了哪吒一样的事,你会怎么想我?” “和哪吒一样的事?杀坏龙?可是这不都是……神话传说吗?” “不是,我是指会让很多人生气的事。” 你最终会站在哪一边,是爱子却又抛弃她的父辈,还是怒不可遏一定要偿还报偿的龙王? 尹宓的大脑开始打结。她感觉自己和顾贝曼完全在两个世界里对话。 她想了很久,实在不明白顾贝曼要表达什么,最后只好开口问。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尹宓在心底问过好多次这个问题。 在顾家父母第一次在冰场招手让她过去滑来看看的时候。 在妈妈微笑着问她要不要去更好的老师门下学习的时候。 在教练无数次看着她练习节目的时候。 许许多多次,她从来没问出口。 只有这一次,尹宓潜意识里有什么声音一直在响,让她必须要问出口。 反正顾贝曼是不会对自己生气的。 “妮娜问我要不要去跳舞。我想答应。”顾贝曼说。 妮娜是她们舞蹈教室的芭蕾舞老师,据说以前是某个舞团的首席,退休后和丈夫来了这里定居,闲暇时会给她们这群小萝卜头上课。 她几乎是一眼就看中了顾贝曼的身体条件,并一直热衷于撬她去学习舞蹈。 “什么?”要不是穿着冰鞋,尹宓一定会跳起来,“为什么?你滑得那么好!你肯定能拿第一的!” “我能拿,和我想不想是两件事。”顾贝曼把脚伸直,摆弄着脚上那双白色冰鞋,“我并不喜欢滑冰呀。” 尹宓在那一刻怔住了,好像有千万钧的力量压在她背后,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只能干站着听。 “我是我爸妈的女儿,所以好像从生下来就注定了要滑冰。虽然他们说什么不一定走这条路,但我知道我的未来除了和花样滑冰相关以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知道他们好多人都看着我,等着我长大像父母那样为国争光。不是说我不愿意去争这个第一,就只是,我一直一直都在滑冰,好像只有这一件事可以做。我觉得好烦啊,滑冰好烦啊,天天步伐、旋转、跳跃,真的好烦啊。” “我其实更想去跳舞,古典、现代、芭蕾、探戈。只有在舞蹈教室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很开心。” “我和教练正在商量,大概这个赛季结束就会正式退役。该叫退役吗?我还算不上正式的运动员吧。我想,我们应该算是朋友,怎么都不该让你从新闻里知道我要退役的消息。” “所以我,和你说了。” 顾贝曼低着头,似乎是在等着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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