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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相处融洽,尹宓越是让人心动,就越看起来像是一个陷阱。 上天给了她作弊的能力,却也给她准备了考题。 所以随之而来的第二个想法,是惶恐。 无论一个人本质如何,顾贝曼同尹宓相处了二十年。一个卑鄙无耻的骗子装了一辈子君子,那人们也该称赞他为君子。尹宓就算是假装出来的顺从、温和,那也是顺从与温和。 她是羔羊一般的性格,几乎在顾贝曼眼里没有缺陷的人生,要为自己这样的人作为陪葬? 尹宓的家里人会怎么想,她的社会关系不要了吗? 顾贝曼的脑子里冒出好多个不赞同,却没有一个以她自己开头作为阻力。 好吧,所以转瞬之间她就想明白了,,没有什么可抗拒,或者其他的选择。如果此生顾贝曼要选择走入婚姻与家庭,向爱这个词语低头的话,那就一定只有尹宓了。 既然想明白了有答案了顾贝曼就不会纠结。那一晚上虽然过的坐立难安,即便把尹宓开门迎进去的时候她的脑子都还在飞快的头脑风暴,但她最后做了决定。 “啊。”尹宓想起了那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吻。 猎手一向如此,决心捕猎后动作飞快。 顾贝曼也在此刻走过来捧住了她的脸,轻轻低头和她唇瓣相碰。 只是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吻,或者都不能称之为吻,只是一种亲昵的贴近,但尹宓很喜欢这种被握在手心的感触。 她的脸贴在顾贝曼的手心里,感觉到对方的温度,和手心里一点点潮湿的汗。 不论是丑态还是光辉,我们都曾彼此彼此见证,这比世上任何誓言都要牢靠。人生高低起伏,贫穷劳苦我们早已经一起走过。 所以不要畏惧,不要紧张,不要为已失去的频频回首,以免错过未来本应拥有的。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尹宓忽然说,“婚礼的誓词,原来是这样。” 她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挣开顾贝曼去翻自己的平板,那里头有她的训练记录和比赛视频,方便选手随时复盘和整理。 尹宓翻到了自己的自由滑官方视频,里头按日期标好了场次。 与一直在更改细节的短节目不同,自由滑因为没有顾贝曼的直接参与,里头的改动比较细小,几乎全是尹宓自己按照习惯的修改。 一整个赛季下来,每一次的比赛除了搭配的技术动作稍有不同,别的基本上一模一样。 她一直一直在看顾贝曼那时候的录像,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尽管姐姐的态度一直很温和,甚至鼓励她发扬自己的风格,可缺少的部分总是在尹宓心上蒙着一层阴影。她就是*觉得味道不对,好像是一直喝习惯的饮料编了个包装一样,总让人觉得哪里不舒服。 “死亡是,幸福的!”尹宓一边喃喃做笔记,一边开始比划动作,“应该更欢乐、不、不对,更人间?那就是喜悦!更喜悦一点,而不是庄重!” 她一锤手心,“我就说嘛,哪里不对,不是神的《安魂曲》,你是以人的视角来演绎这个故事的。” 尹宓一开始也是以人的视角在演绎这个故事,但总会在萨列里的部分开始转向神的审判。现在她终于终于反应过来,人自己也是会审判自己的。 明明她平常做一件事总是反复思量自己有没有做对,事后还要不断复盘是不是那么做更好,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会这么恨自己的。 尹宓一脸兴奋地记下自己的想法,决定明天训练的时候试一试。这里头没什么大的改动,无非是表演的情绪稍微变化一下。 她兴奋地转过身,看见顾贝曼的眼睛。 很安静,很深沉,一下子让她上头的兴奋冷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十二岁的顾贝曼会觉得死亡是幸福的瞬间,死亡是圆满的终途。 她和顾贝曼两个人是很有趣的对照。 明明内向的那个内耗,可却因为生活顺遂颇受宠爱,早早掌握了爱自己与爱别人的能力,又温柔又有锋芒。 只不过爱的锋芒恨柔软,所以常常被人忽略。 而看起来外向从不内耗只攻击他人的那个,不知道在暗地里多少次地攻击过自己,不,甚至不算是攻击了。 否则十二岁的小女孩,何以至此向神明索求一个短暂的安魂呢。 不,不,她没有索求,她自己就是神明,所以她是对自己不满,要自己审判自己。 十二岁,顾贝曼最狼狈不堪、鲜血淋漓的十二岁,从天空中掉下来又挣扎着爬上去的十二岁。 尹宓以为她在想求神求佛,向外转移痛苦。 却不想,早在那个时候的顾贝曼就已经不再奢求帮助了。 顾贝曼看着她忽然兴奋又忽然冷却,不知道孩子脑子里又在转些什么东西。不过她们搞艺术的,突然发疯又恢复正常也是常见,顾贝曼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是尹宓眉头微微向内簇起,看上去一副快要哭出来了的表情,顾贝曼才觉得事情不对。她往前走了两步,刚要开口询问,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顾贝曼很不耐烦地拿起手机,然后脸色微变,“您好,岑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对面传来一阵电流声,过了一会儿才带着无奈的语调说,“你啊,人不在都能给我惹出事来。” “嗯?” “你还记得上回来我办公室闹的那对小情侣吧,人家在电视上认出你来了。这会儿正满大街地喊国家专家竟然是个暴力分子,二话不说打断我两根肋骨。” “不可能,我确认我没下重手。”顾贝曼的第一反应是反驳。 “你还好意思说!”岑团的语气重了,“还不是你惹出来的事!要不是人家冬奥期间监察网络舆论,早早地告诉了我们,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被传播出去会怎么样!” 顾贝曼应付地表示了自己的错误,但岑团一听就知道她死猪不怕开水烫,本来岌岌可危的血压又往上冲了一点。 “你是舞团首席,我想着是有本事的人都有点毛病,平常大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清楚。冬奥会你能去做指导,去参加开幕式,大家也都觉得是一种荣誉。但是顾贝曼,你不能这么无法无天的!有本事的人在团里多了去了,别人像你惹这么多事出来?别人上回告上门来,这会儿在微博喊冤,你敢说你什么错都没有?你没打人?” 顾贝曼说:“没有,岑团,我没有打他。” 她后半句话说得很慢,好像是要暗示些什么。 岑团心里一梗,本来还要念叨她两句,忽然又反应过来,“啊,是,你没有打人,但是态度也给端正一点!团里冤枉你了吗?” “没有,我深刻反思。”语气就不像要反思的样子。 连尹宓都能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见电话那头岑团深呼吸的声音了。 “行。既然要反思,那比赛完早点归团吧。到我办公室来,我好好听你反思一下,不少于三千字。”岑团最后恶狠狠地撂下电话、 顾贝曼耸了耸肩,无非是三千字检讨,当领导面朗诵,她倒是没什么大不了。 尹宓凑过来看她,原本那种悲伤的表情被这件小插曲打乱的无影无踪。顾贝曼在心里偷偷松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尹宓刚才露出那种表情,但既然哄好了就行。 但尹宓的下一句话又打碎了她的侥幸。 “你不肯说,那就我来问吧。我也难得享受一次和学霸对答案的感受。《安魂曲》你不想说,是因为里面有你的一部分对吗?因为太痛苦,所以并没有站在外面高高在上地看着,而是把你自己融入进去了。” 第162章今冬奥会 ◎开始准备自由滑◎ 创作者有时和演员一样,要么以理论指导编排,要么让自己身临其境。 顾贝曼常常以冷静的眼睛去理论,可总是在某一瞬间暴露一部分的自己。 这是不可避免的。 《安魂曲》的出生本身就充斥慌乱、暴力、绝望、反抗,创造它的人需要一个发泄的窗口。她将自己撕碎了,去填补落下来的血和泪。她填了太多的东西进去,以至于在十几年后被问及这最后一次比赛的时候,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 尹宓一再追问,顾贝曼却没有肯定的答案能够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人的记忆会美化痛苦,隐藏自己不想回想的部分,《安魂曲》里全是这种东西。 尹宓得到沉默等于得到肯定。她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 她们某种意义上都是演员,演出这些极端的情绪很正常,但是十二岁,自己在干什么,在比赛,在担心以后不能和顾贝曼一起玩了,在全然无知的时候,顾贝曼在拆碎自己又重获新生。 “我一开始觉得,姐姐肯定不会任人指着自己说什么有罪没罪,所以我猜你代入了神的角色。莫扎特也是神的碎片,天才远远凌驾在人之上,很合适你。” 顾贝曼嘴唇动了几下,大概是想说什么自己是这种人吗的话。 “但是你并不是那么狂妄的,有些时候你同样是有耐心的,呃,好像虽然只对我一个人。总之,我想你那个时候的状态,应该也像莫扎特写《安魂曲》一样,心知肚明这是最后的遗书。你一定在里面留下了什么东西,可是我还是听不懂。”尹宓向她翻开手机,屏幕上依旧是那个模糊的冰面,“你在说什么,你想要我们知道什么?我看了好多次你的比赛,最后才下定了决心。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之前从来没有问过,或者说没有明白地说出来过。” 尹宓攥了一下手心,“你那时候在《安魂曲》里,有留下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在十二岁之前那个常胜的天才心里,除了冰面与舞蹈外,除了痛苦与折磨外,是有一部分属于我的吗?属于那个时候还只是单纯的朋友的你我吗? 顾贝曼垂下眼帘。她不常躲闪别人的视线,这种眉眼压低的表情多出现在舞台上,那时候的顾贝曼也不算她,而算是人物。 她此刻用她的脸做这样的表情,那尖锐张扬的部分一下子崩塌下来。 “我啊,”她这么说,眼睛微微笑起来,却依旧被过去压着,垂着眼角,“我想的太多了。” 即便是现在,对于大多数不怎么上网冲浪的人来说,尹宓和顾贝曼两个名字依旧是宿敌,是王不见王的双子星。 双子星,听起来多么好的一个词语啊,对于喜欢这个项目的观众来说,这意味着激烈精彩的比赛,双份国际赛事的保险,对于热血的人们来说,这是一段佳话的开场,是你不输我我不输你的势均力敌。 只有对选手自己而言,是一种痛苦。 要么是二者中总有一人不能得偿所愿的你死我活,要么是永远被遮挡在另一人盛名之下的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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