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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内,悬在书桌旁边的小挂钟发出“滴滴答答”的指针声。 由于电子产品的普及,这件小小的钟表多数时候都没什么存在感,并且因为是产品升级后的静音款,它的声音经常被其他杂音盖过,很少引起注意。 可现在,这段轻微而规律“嘀嗒”的声音却清晰可闻,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看不见的心弦。 “……对不起,因为在那之前,我就受够了懊悔的滋味……半年前,我听说你在一辆私家车上失踪,那时我就在想,但凡我能早一点认识你——不是和你成为恋人、爱人,只是普通朋友,或者哪怕以‘学生’的身份被你认识,我就可以开车送你;就算不能次次接送,只要我能时时关注着你、常常和你聊天,即便被你厌烦,我也要随时缠着你——这样我是不是就能早一天、早一刻发现你被人绑架,而不是等到你消失几天才被学生怀疑、才迟迟地报了警,那些糟糕的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是不是一切都不会晚?” 陆茴的眼角将荀练之膝前的布料沾湿了一点,她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已经将那块柔软的棉布抓出了一点褶皱,也不知道有没有将她捏疼。 但荀练之一直没有开口阻止。 她甚至没有挪动过哪怕一分一寸。 陆茴赶忙将手指松开,亡羊补牢地将热乎、柔软的掌心捂在了上边。 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依旧垂着头说。 “……九月那次,在酒店下面车库,我一上车就导航到一院,其实不是因为我知道学校合作之类的常识,而是……而是你第一次住院的时候,我就经常去那栋楼下坐着。那时你在的那层楼被严格管控,我不能亲眼看到你,但我可以在楼外,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的水平距离不会超过五十米……所以我知道你一直去的是一院。 “……那之后,我说过很多次,希望你能在需要帮忙的时候找我。我不是在虚伪地客气,而出自真心;但这也不是因为我天性热心又善良,而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只对你一人这样,我一直很牵挂你。我想照顾你,我不想让你劳累不适,我想让你方便顺心。” 荀练之全程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连那双被陆茴反复磨蹭的膝盖也没有挪动过分毫,整个人安静得仿佛睡着了。 陆茴双手抱住她的膝弯,脖子缩在臂弯内,依旧不敢看她。 她现在这副双目通红肿胀的狼狈样子,也不适合被喜欢的人看到。 “……对不起,这些事情瞒了你这么久。还是对不起,因为……因为我一直不敢和你说。我不知道……不是,我没想到,不是……我、我……” 陆茴顾不了这么多了,她再一次将脸贴在了荀练之膝前的棉布上。 “……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我。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没理由被你看上的陌生人,我没有和你匹配的事业成果,没有很好的性格和人品,没有丰富成熟的人生经历,也没有……很出众的外表。” 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陆茴不知道分神想到了什么,语气因为心虚而虚弱了一瞬。 “……我不敢向你表达喜欢,不敢让你知道我对你抱有那样的情意,我担心你会在知道后和我疏远,拒绝我的帮助和照顾。 “所以我很仔细地把我的心思藏起来,我试图让自己放弃不该有的期待,毕竟我的核心目的已经改变,我不再奢求和你建立更亲近的关系,我只希望用尽所有我能支配的力量、付出所有可以交付的代价,让你以后可以健康平安快乐。而且我……” 陆茴没忍住失声了片刻,缓过来后,又继续说道:“我一直抑制那样的想法,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时常在想,如果你没有遇到那些糟糕的事,我们是不是就永远不会认识。如果你没有被人绑架,我没有感到后悔的事,可能永远不会下定决心去接近你;而如果你没有受到伤害,也不会在那场开幕式上旧伤复发。我不再有机会帮你的忙,也就不会走进你的眼里、加上你的联系方式、和你有之后的种种交流,我不会住进你的家,更不会有今天。 “这几个月,我一边为我们的相识相知感到喜出望外,一边……觉得不耻。我们的相识……建立于你的不幸,而我还在为此沾沾自喜……可其实每一次我自责自厌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可以,我愿用永不遇见你换你一生平安,只要能换,只要能换——我什么都可以换。” 陆茴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发展成了这样。 她伏在荀练之的膝上,紧紧地搂着她的腿弯,将略显空荡的家居棉裤压成了皱巴巴的一团,水珠一滴接一滴地划过脸颊,从下巴上滴在荀练之的衣摆上,将浅色的睡衣沾满了深色的水渍。 因为极力忍耐,她的肩膀微微发着抖,胸腔也牢牢地抵在荀练之的小腿上,急促地起伏着,想缓也缓不下来。 时针指过十点,距离跨年的时刻越来越近,窗外庆祝新年的嘈杂声中,又多了烟花炸开的轰响。 一簇一簇的烟花接连窜上夜空,在城市高楼之上喷洒出五色的线条,像一朵朵飞快绽开的火花。 昏暗的室内,窗帘缝隙里泄露的烟花颜色被衬得格外清晰,交替闪烁着,映出室内两人一坐一伏的身影。 陆茴情绪泄得一发不可收拾,像是回到了那个知道真相后、独自前往公园的夜晚。 但不同的是,那晚她对着空荡荡的夜风和一只没心没肺的猫,为自己的哭泣感到羞愧;而这一次,她紧紧地贴在荀练之的身前,因为几分钟前的过度输出,脑子里空荡荡的只余白茫茫一片,什么都不再思考,什么情绪也都被抽离,只想和她贴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茴因为哭得没力气、喘得断断续续的时候。 一只手轻柔地搭上了她的后脑,微凉骨感的指尖缠上了她的发丝。
第31章 清晨 瘦削的指腹磨过陆茴的头顶,在发丝间揉了揉。 “坐上来。” 荀练之轻声说。 陆茴把脸埋在她膝前,摇了摇头。 “上来也可以抱着我。”荀练之说。 陆茴这才一声不吭地低着头,慢腾腾地挪上沙发,从侧面搂住她的身体,将脸贴在她的颈窝上。 即便在暖气旺盛的屋内,荀练之的肌肤也仍然有些冰凉,很好地镇静着她发烫的眼角。 荀练之的手托上她的下颌,慢慢地顺着脸颊摸索,最终抚上了那双肿胀的眼睛,隔着薄薄的眼皮,用手指的温度帮她冰敷。 “……怎么会这么想?”荀练之说道,声音轻得恍若一声叹息。 陆茴往她身上钻,抱得更紧了一点。 “喜欢我,”荀练之说,“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陆茴把脸埋得更进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荀练之:“我说在医院的时候就发现了,你信吗?” 陆茴不死心道:“第几次在医院?” “第一次。”荀练之说,“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 陆茴小声哼哼:“怎么可能……” 荀练之无奈地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锁骨前那团脸颊越烧越烫,像块热烘烘的烙饼一样贴着她。 “那你……”陆茴声音越说越小,后半句让人听不清。 荀练之低头靠近:“什么?” 陆茴:“……那你喜欢我吗?” 荀练之失笑:“我不喜欢你,怎么会让你进我的家门?怎么会一次次让你送我,怎么会让你这样抱着我?” 陆茴:“……那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她的声音太小,荀练之连听带猜,才听懂了她的话。 “当然。”荀练之摸了一下她的脸。 陆茴:“那我们明天去看花吗?我们明天去约会吗?” 荀练之:“当然。” 陆茴:“那我们今晚要一起跨年吗?” 荀练之:“当然。” 陆茴又说:“今天晚上我是和我妈的一个朋友一起吃饭的,她那个朋友年近五十,看着我长大,算是我一个长辈,她喜欢男的,前后包过几十个男大学生。” 荀练之笑出了声:“……好。” 陆茴抱紧她,委屈地问:“那你以后还要去相亲吗?” 荀练之:“我一次都没有去,以前没去过,以后也不会去。” 陆茴眼睛不红了,偷偷地抬眼瞥她。 荀练之笑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有,”陆茴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荀练之却笑着摇头:“不回答了。” 陆茴赶紧自己被耍了,但被耍也开心。 “就只有这些吗,”荀练之问,“你瞒着我做的事?” 陆茴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两声。 荀练之:“真的吗?” “有,”陆茴耐不住她问,“……还有。” 荀练之:“有什么?” “……”陆茴:“我以后告诉你。” 荀练之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她将投影屏调了出来:“你想怎么跨年?” 陆茴摇头:“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跨年,就像现在这样抱着,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那放一个跨年晚会的直播吧。”荀练之随意地点开一个链接,安静的室内响起了主持人女中音播音腔的声音,不仅不显吵闹,反而更添一份柔和与温馨。 “不对。”陆茴从沙发上爬起来,“我要给你做一点吃的。” “……”荀练之:“我吃过东西了,真的。” 陆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角的垃圾桶——里面歪着一根速溶代餐的包装条。 荀练之叹了一声:“把你买的蛋糕拿来,一起吃吧。” “好。”陆茴走进了料理台。 “不是拿蛋糕吗?”荀练之无奈道,“为什么把小锅拿出来了?” 陆茴将喷了油的小锅架在火上:“做点夜宵。” 被这么一问,陆茴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察觉——她用荀练之的东西用得非常熟练,甚至荀练之也从来没有阻止过她的这种行为。 很快,料理台的方向响起了“滋啦”的声音,油烟被滤去后,煎蛋的焦香味扩散出来,带着蛋香和热意,慢慢地逸满客厅的一角。 如陆茴所料,投影屏上放映的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因为她全副精力都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完全听不清投影屏上的人在说什么。 两人一人一只勺,一起分完了那块三角形的蛋糕。 距离零点还有五分钟的时候,陆茴心脏“嘭嘭”跳着,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悄悄伸向了荀练之放在身前的手心。 陆茴的指腹刚碰到荀练之的掌心,荀练之就发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了然地对上陆茴扑朔的眼神,五指穿插进陆茴的指缝,很自然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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