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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练之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她的身体透支得太厉害,不足以让她清醒过来。 她看到自己坐在那个学生的车上,而那个学生坐在驾驶座上,正转头注视着她。 ……奇怪。 这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吧? 荀练之的确坐过她的车,但她不记得有这么一段。 有些荒谬。 这个孩子现在在开车才对,怎么可能转头这样看着她? 这不符合常识。 不过梦境一向不讲道理。 荀练之在梦中和她对望,等着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要和她说话? 要过来帮她系安全带? 等了很久。 那个学生什么也没做。 就在荀练之有点百无聊赖的时候,梦中那个学生的身影突然动了—— 她朝她慢慢倾身过来。 荀练之睁大了眼,看着她越靠越近…… “笃、笃”。 “笃、笃”。 梦境碎了。 荀练之在病房中睁开眼,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姨站在门口,姿势拘谨,双手捧着一个礼盒样式的东西。 保洁:“不好意思哦妹,打扰了。” “……你好。”荀练之刚醒,说话的声音很细微,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请问?” 保洁将盒子往前递了一下:“妹,我想了想,这个我还是不能收,这个太贵了,还是还给你……” 睡梦戛然而止的后遗症还在,荀练之一脸空白地盯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反应过来—— 哦,保洁大姨的意思是,这个盒子是她的? “这……”荀练之说,“抱歉,但您大概走错房间了,这不是我的东西。” “啊?可她们说这就是你的,没走错啊?就刚刚,这么高的,”保洁比划了一下,“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妹,她拿给我的。她说是……哦,仇人送的,不想要了,你……不知道吗?” 荀练之一下接收了这么多的信息,虚弱的气血供应不过来,搅得她本就跳动的额角愈发有些发疼。 她伸手揉了揉:“什么黑衣服?” 保洁忙朝门外招手:“什么黑衣服?” 门外很快进来了一个面露尴尬的护士,看样子是正在门外看热闹:“嗯,就是从您这儿出来的那个女生,大概半小时前刚走。” ……是她? 荀练之:“黑风衣?” 护士:“对对对。” 那的确是她。 荀练之问:“您刚刚说,‘仇人’?我没听错吗,是仇恨的那个仇?” 保洁也有些不确定:“对啊,不应该听错。” 荀练之:“这个盒子是谁送的?” 保洁又茫然地看向护士。 护士:“一男的。” 荀练之脑袋更晕了。 护士补充:“呃,挺骚气一男的……不是,我是说打扮得挺……外放张扬的一男的。” 荀练之沉默了。 她维持一个姿势一个神情维持了太久,又许久不说话,保洁大姨和护士面面相觑,大概觉得她是生气了。 保洁:“你看这……早知道当时那妹给我的时候我就该立即退给她,都怪我反应慢。” 护士:“怪我怪我,我看那个女生和您挺亲近的,以为她说的也是您的意思,就没阻止,早知道应该当时就来问您的。” 保洁:“您看看您有空再联系那人解释一下?礼物我给您放床边儿上……” “您拿去吃吧。”荀练之说。 保洁:“……啊?” “您放心收下吧,”荀练之说,“她的意思确实是我的意思,我和她说好的,不让外人探望,她的确是在帮我推拒麻烦。巧克力您拿着,我实在不吃这个,刚才有一盒都拿给我那个朋友了。” 保洁:“啊?这样啊。” 荀练之:“嗯,不然白白浪费,多不好。” 保洁看了看巧克力,又看了看她,不禁喜笑颜开:“诶,那谢谢您哦,正好我孙女儿周末要来,我拿回去给我孙女儿。” …… 病房内重归安静。 荀练之看着空白的天花板,沉沉地闭上了眼。 但奇怪的是,她突然没什么睡意了。 这件突如其来的怪事在她的脑海中窜来窜去,搅得她神经活跃不堪。 荀练之重新睁开眼,摸向了枕边的手机。 刚才,她得知那个学生私自处理了别人送给她的礼物后,沉默了很久,但并不是像保洁她们想的那样在生那个学生的气,而是单纯地感到迷茫,想不通那个所谓的“仇人”是谁。 荀练之打开聊天软件,看到一溜烟的未读提示,都是得知她出事的客气问候。 她没有精神回复,先点开了朋友圈,试图寻找一点踪迹。 无果。 荀练之对着屏幕眨了眨眼,点开了黑名单。 她滑动着那一串名字,锁定了其中一个,把它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再退回朋友圈,这次就看到了。 “去看心上人啦,住院了,好心疼~~【玫瑰】。” 荀练之看着这串虚伪矫情的文字,内心一点波澜都没有,只觉得荒谬,还有些可笑。 配图的右下角,俨然就是刚才保洁端着的那个巧克力礼盒。 是这个人啊,她记得。 三番五次打着追她的旗号,在人文院外大张旗鼓地摆出肤浅廉价的示爱仪式,摆明了是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不管是否会她下不来台。 但这些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出事从海上返回后,这个人始终没有出现过。 呵…… 不知道今天又发什么疯,跑来表演深情的戏码。 荀练之看完,又一次把他拉进了黑名单,放下了手机。 可是那个学生…… 是叫陆茴吧? ……什么叫“仇人”送的? 那个二世祖顶多算她的仇人,和陆茴能有什么仇? ……是什么样的恨? 恨得不经她同意,就自作主张拒绝探望、扔掉礼物? 明明陆茴给她的印象不是这样的,在她面前,陆茴做事谨慎又周全,不会感情用事,理智又可靠。 ……那为什么这么仇恨一个“追”过她的、给她带来过麻烦的人? 一瞬间,几个画面从荀练之的脑海中闪过。 明明“第一次”见面,她对陆茴来说不过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而已,陆茴一个“隔壁”的学生,认不认识她都说不准,可她在看到地上的血后一反客气礼貌的样子,在送她去医院这件事上,执着得近乎执拗……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听说她不想惊动会议后,又主动提出开自己的车,积极地抱她下楼,还根本不在意自己弄脏她的车。原本荀练之只当有人天生就这样热心,可现在回想…… 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是因为别的? 还有车库里,陆茴抱她上车的时候,她说担心弄脏座椅,可陆茴…… 当时说的是什么? 在去医院的路上、在她手术完醒来后,陆茴都一直绕在她身边,半夜蜷在护理床上睡觉,白天困恹恹地在病房里处理自己的事情,忙前忙后帮她回家拿东西…… 可如果只是一般的陌生人,再怎么好心,又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没有今天这件不为人知的怪事,荀练之不会多想,最多觉得这是一个对她有些许长辈向的好感的学生。 可现在…… 荀练之将所有事情串了起来,得出一个听上去有些自恋,却最为合理的结论。 难道陆茴…… 喜欢她? 喜欢她,为什么? 荀练之想不明白,可陆茴在狭窄的楼道间抱她下楼的画面却突然跳出来,占据她的视野;紧接着又是陆茴抱她上车时的温度,荀练之还记得自己当时不慎触摸到她的锁骨;再有就是陆茴车上的洗护液淡香…… 荀练之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将这一切记得这样清晰。 ……怎么回事? 荀练之怔愣地和天花板对视了几分钟,手不自觉地往旁边摸,又一次拿起了手机。 但这一次,她切入了陆茴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挣扎片刻后,点进了她的头像。 陆茴的头像是一只经过ps处理的猫猫表情包。 猫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个沙发上,脑袋上架着墨镜,正微笑着往身后扔炸弹。 荀练之:“……” 她轻手轻脚地点进了陆茴的朋友圈。 往下一拉,全是猫。 大概一个月一两条,大部分是科研院的那几只校猫,小部分是没见过的地方,大概是什么公园。 还有一部分,荀练之对照片中的几只猫非常眼熟,是在人文院拍的。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无情的推送转发。 ……喜欢猫,善良有爱心;分享欲较低,注重隐私,不喜泄露自己和亲友的个人信息。 荀练之初步归纳了一下印象。 她继续往下翻,在一堆猫片中,看到不一样的一条,手指一顿。 是去年陆茴毕业时发的和老师同学的合照。 ……充满了“营业”的意味。 荀练之将几张照片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划回了把陆茴拍得最清晰的一张。 这张照片是陆茴唯一被逗笑的照片,区别于其他公式化的微笑,这种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荀练之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突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将这张照片保存下来,让它住进自己的手机里。 可是不行。 这样不礼貌,也不尊重人,她不会这样做。 荀练之将手机放下,从物理上彻底隔绝了这种企图。 房间安安静静,陆茴帮她从家里带来的小枕头还窝在她的被子里,守住了往外散的热量。 荀练之在这种安静中,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陆茴…… 应该的确是喜欢她的。 可如果这种喜欢诞生于几个月前,那么现在呢? 荀练之不认为自己应该为自己经历的创伤而羞耻,也并不觉得自己因为受了这种创伤,就合该一辈子封心锁爱、孤身一人。 可另一方不一定这样想,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在得知她的经历后,陆茴的那种“喜欢”还存在吗? 又或者说,即便“喜欢”还存在,这种“喜欢”是否也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一盆凉水就浇灭了荀练之突然生出的热意。 …… “最近好些了吗?有没有需要我帮忙带或者帮忙买的东西?【猫头】” …… “是不是快要出院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叫我。【猫头】” …… 陆茴一直在关心她。 快要出院的前一周,荀练之拿起手机,目光一字一句地描摹过这段时间陆茴给她发的消息,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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