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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吹散了部分酒气,也吹得谢虞一个激灵。霍清步履有些不稳地走向寨子边缘一处相对开阔的草地。她率先躺了下去,身下是带着夜露微凉的草叶。 “躺下。”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带着属于醉鬼的任性。 谢虞依言躺下,身体有些僵硬。头顶,浩瀚的星河如同被打翻的钻石匣子,璀璨得令人窒息,密密麻麻的星子闪烁着冰冷而永恒的光芒,与下方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遥远得令人绝望。 谢虞的心思完全不在星河上。腰间的帆布包像一块冰,紧紧贴着她的皮肤。霍清就在身边,近得能闻到她呼吸间残留的酒味。她在想那个风之子,想偷拍的视频,想哥哥的白骨,想这具变异的躯壳.....纷乱的思绪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神经。 “小时候....”霍清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渺,目光似乎穿透了亿万光年的星河,落回了某个遥远的、布满灰尘的角落。“我爸....为了生计,去开那种长途大货车。一跑就是好几天,甚至十几天....家里,就剩下我和妈妈。” 谢虞的呼吸微微一滞,侧过头,看向霍清。月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颜,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此刻望着星空,却仿佛盛满了破碎的光。 “有一次.....我病得很厉害。高烧,头疼得像要裂开.....吃了药也没用。”霍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属于孩童的无助。“又难受......又想爸爸.....就躺在床上......又哭又闹.....” “妈妈....她也没办法。药吃了没用,爸爸的电话也打不通....”霍清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无助的夜晚。“后来....她就把我抱起来,抱到我们家那个小小的阳台上....” 谢虞静静地听着,心里泛起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狭窄的、被城市高楼切割的阳台,浑浊的空气,惨淡的星光,一个焦灼的母亲抱着病痛哭闹的孩子..... “那时候.....城市的污染很重,星星....其实看不太清,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远不如现在这里看到的亮,这么多....”霍清飘忽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和思念,“可是....妈妈就在我身边.....她抱着我,很紧...很暖....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跟我说着话,指着那些模模糊糊的光点.....很奇怪....明明头还是那么疼.....但靠在妈妈怀里,听着她的声音.....好像.....真的就没那么难熬了.....” 谢虞从未想过,冷酷如霍清,内心也封存着这样一段柔软而疼痛的记忆。那个在归墟之喉前冷漠宣判死亡、在石牢里居高临下撕开她衣襟的清使,此刻躺在星空下,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讲述着对母亲怀抱的眷恋。一丝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交织在一起,堵在她的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她们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和永恒的诅咒,任何温情都像玻璃上的霜花,一碰即碎。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在低鸣。 忽然,霍清转过头,那双带着醉意和深重疲惫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谢虞。月光下,她的眼神异常复杂,像破碎的琉璃,映着星辉,也映着谢虞苍白的面容。 “谢虞.....”霍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是醉后的呓语,“我....能枕在你腿上吗?” 谢虞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枕在.....她的腿上?像那个生病的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 错愕、抗拒、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瞬间涌上心头。她看着霍清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卑微的渴求,看着那张一贯表情都是冰冷的,此刻却写满脆弱的脸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星光无声地流淌。 “.....好。”谢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她撑着草地,有些僵硬地坐起身。 霍清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得到了某种巨大的慰藉。她动作带着醉后的迟缓,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然后,将头轻轻地、试探地枕在了谢虞并拢的腿上。 接触的瞬间,谢虞的身体绷得更紧了。霍清的头发带着夜露的微凉,散落在她的裤子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头部的重量,以及那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共生体的、微弱的体温。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席卷了她——猎人与猎物,看守与囚徒,加害者与受害者.....此刻的身份界限变得如此模糊而扭曲。她成了那个被依赖、被寻求安慰的对象,而冷酷的清使却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这份反转带来的强烈不自在感让她浑身僵硬,为了缓解这份僵硬,也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沉默,谢虞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问道: “你.....今天怎么喝这么多酒?” 枕在她腿上的霍清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似乎变得平稳了一些,像是睡着了。但谢虞知道她没有。 几秒钟后,霍清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醉意朦胧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深深地凝视着谢虞的脸。她的目光如此专注,如此贪婪,仿佛要将谢虞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那眼神穿透了谢虞,像是在凝视着一张早已褪色的旧照片,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谢虞被她看得心头发毛,一种被当作替代品的莫名的感觉隐隐升起。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不是为了推开,而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本能的安抚冲动,指尖轻轻抚上了霍清的额头。 指尖下的皮肤光滑,带着微凉,却又能隐约感觉到皮肤下那缓慢脉动的灰白纹路。谢虞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很轻柔,顺着霍清的额角,缓缓抚过她的太阳穴,再到那线条清晰、此刻却显得异常脆弱的脸颊..... 霍清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似乎微微颤栗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眼睛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 谢虞的另一只手,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抬起,迟疑地、带着试探性地,轻轻环住了霍清的肩膀。这是一个带着保护意味的姿势,荒诞得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们之间本该只有恨。 就在谢虞的指尖触碰到霍清肩胛骨,感受到衣料下她微弱的体温时—— 霍清闭着眼,嘴唇却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无限孺慕的低喃: “妈妈....”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却像一道惊雷在谢虞的脑海中炸响! 谢虞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抚摸霍清脸颊的手指瞬间停滞,环住她肩膀的手臂也凝固在半空。 妈妈...... 霍清把她......当成了她的母亲? 那个在狭窄阳台上,抱着病痛的她看星星的母亲?那个给予她唯一温暖和慰藉的母亲? 巨大的震惊、难以言喻的酸楚、被当作替身的莫名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洞悉了对方灵魂黑洞的悲悯.....种种激烈的情感在谢虞心头蔓延。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闭着眼、仿佛沉入美梦的霍清,那张平日里冰冷锐利的脸庞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只剩下一种孩童般的脆弱和依恋。 星光无声地洒落,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清冷而诡异的光晕里。谢虞僵硬地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她能感觉到霍清平稳的呼吸拂过她的腿,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递来的微弱暖意,也能感觉到自己腰间帆布包里那块微型摄像机冰冷的轮廓。 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在永恒的星河注视下,猎手与猎物,看守与囚徒,在醉意与幻影交织的脆弱时刻,身份彻底崩塌、融合。谢虞抱着这个她最该恨之入骨的人,仿佛抱着一个迷失在永恒黑暗中的、伤痕累累的幽灵。 夜,还很长。而黎明,似乎遥遥无期。
第44章 剖白 林间的溪水冰凉刺骨,谢虞掬起一捧狠狠拍在脸上,激得她一个寒颤。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带走了一丝疲惫,却带不走昨夜星河下那份荒诞纠缠带来的心悸。 霍清正用随身的匕首撬开一个罐头,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昨晚.....”谢虞轻声问道。“是发生什么了吗?”她问的是醉酒和那异常的脆弱。 霍清挖食物的动作顿了一瞬,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在冰冷的罐头内壁上。几秒后,她才抬起眼,视线穿过林间稀薄的光线,落在谢虞脸上,眼神盛满了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谢虞无法完全解读的哀伤。 “昨天,”霍清的声音很平静。“是我母亲的忌日。” 谢虞的呼吸微微一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个在星空下被呼唤的称谓,此刻有了最沉重的注解。她沉默片刻,喉头滚动,最终只挤出四个干涩空洞的字:“节哀顺变。” 霍清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低下头,继续沉默地吃着。山风穿过林梢,吹动她的发丝,也吹散了空气中那点微弱的食物气息,只剩下溪流的淙淙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休整过后,两人继续在密林中穿行。参天古木遮蔽了大部分天光,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不断发出噗嗤声。 谢虞在一棵挂满青涩野果的矮树前停下,踮起脚去够高处一颗看起来更饱满的果子。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果实的瞬间—— “嗖!” 一道手腕粗细、通体覆盖着暗绿与褐色斑纹的影子,从茂密的枝叶间闪电般射出!三角形花纹的蛇头张开,露出森白的毒牙,带着腥风,直扑谢虞暴露的脖颈! 时间仿佛凝固!谢虞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一声短促的低喝伴随着更快的破风声! 霍清的身影快速从侧面切入!她左手猛地抓住谢虞的肩膀向后狠狠一拽!同时,她的右臂如同盾牌般迎向了那致命的蛇吻!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毒牙深深嵌入霍清小臂外侧的皮肉!暗绿色的蛇身瞬间缠绕上来,疯狂地收紧! “呃!”霍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脸色瞬间煞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她左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捏住了毒蛇的七寸!毒蛇吃痛,缠绕的力量稍松,霍清猛地发力,将毒蛇狠狠掼在地上,同时右脚狠狠踏向蛇头!毒蛇迅速遁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谢虞被拽得踉跄后退,惊魂未定地站稳,就看到霍清捂着右臂,殷红的鲜血正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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