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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将近清晨八点钟左右,雨势才终于减弱,化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霍清此时也终于抵达了黑水溪。那条溪流依旧浑浊不堪,散发着铁锈与烂泥混合的腥气。 她的目光猛地定住。 五个被粗麻绳紧紧绑缚的男人赫然出现在溪边湿冷的岩石旁,他们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斜倚着在岩石上。其中一人年约六十,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他正是石寅村村长。其余四人皆是二十到三十岁左右,身材健硕的青壮年护卫。其中两人的面部带着明显的淤青和伤痕,像是经历过激烈的搏斗。 然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脖子上那道统一的青紫色勒痕,深得仿佛要嵌入骨头。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布满窒息缺氧造成的红血丝,瞳孔里凝固着临死前的绝望与恐惧。毫无疑问,这五人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霍清跌坐在湿冷的地面上,泥水渗透进她本就潮湿的裤腿,带来更深的凉意。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她还是晚了一步.....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从未真正拥有过阻止这一切的机会。她所做的一切,包括此刻的震惊和无力,是否早已被山灵纳入剧本,成为滋养祂的又一份痛苦?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头顶传来。一条手腕粗细,通体覆盖着暗绿与褐色斑纹的毒蛇从一棵古树的枝桠间缓缓滑下,鳞片上的雨珠泛着幽冷的光泽。它灵活地游走至霍清的腿部,继而缠绕上她的手臂,冰冷的蛇身紧贴着她的皮肤,带来一丝诡异而冰冷的安慰。 霍清低头看着它,目光复杂。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也平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她的下一步。 霍清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卫星电话,再次尝试联系高林二人和王玄。卫星电话里传来的,依旧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耳膜深处低语。 她苦笑了一声收起卫星电话,低头看向缠绕在手臂上的毒蛇,轻声呢喃:“是我错了.....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动作轻柔地将蛇取下来盘成一圈,蛇身温顺地顺着她的动作滑动,没有丝毫抗拒。她小心翼翼地将蛇塞进背包,拉链留出一道缝隙,确保它能呼吸。 随后,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五具冰冷的尸体,目光沉重而复杂。她小心翼翼地绕开死亡现场,消失在晨雾与小雨交织的密林中。 ------- 与此同时,西南边境,王玄的屋子。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谢虞苍白的脸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霍清失联带来的担忧和焦虑让她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好。她机械地起身,穿上衣服走到洗漱台前,捧起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试图驱散心底的担忧和焦虑。就在她刷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谢虞看着来电显示,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丝想要逃避的念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至亲的关切,尤其是在她已非“常人”的此刻。 她匆匆漱完口,拿起手机指尖在接听键上停顿了一两秒,然后按下了。 电话那头,母亲焦急而颤抖的声音立刻传来:“小虞,你能不能回家一趟?妈.....妈还是接连不断地做噩梦。昨天晚上又梦到你了,梦到你站在一片黑漆漆的林子里,周围全是那种......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像白色的果冻一样,爬满了你的脸.....爬满了你全身......小虞,妈真的害怕,你最近都不回家,你到底在哪儿?跟什么人在一起?” 母亲的话另谢虞的心猛地一缩。那描述的景象....黏糊糊的白色东西爬满她的全身....不正是她手臂上、身体里那些灰白色菌斑的具象化吗?难道山灵的触手已经延伸到了她的家人?母亲那无法解释的噩梦,是否就是山灵意志的某种投射?是祂在通过这种方式警告她?还是......祂在汲取母亲的担忧、恐惧和痛苦?谢虞感到一阵眩晕,她不由地用力攥紧了冰冷的洗漱台边缘。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安抚道:“妈,别担心,我没事。我现在工作比较忙,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别多想,那些梦只是梦,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跟爸去散散心,出去走走,放松一下?等我忙完这段时间,马上就回家陪你,好不好?”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浓浓的担忧:“小虞,你真的没事吗?妈最近总觉得心慌,总担心......担心你遇到了什么危险....你老说工作忙,但是妈最近都没见你更新视频,你跟妈说实话,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没什么,妈,真的没什么。”谢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轻松,甚至挤出一丝笑意,“我就是......就是想换个方向,不想再做探险博主了,我最近在尝试一些新的工作内容,是电商方面的,比较耗费精力。你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噩梦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保证,忙完这几天就回去看你和爸。”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妈,你要相信我,我现在很好,真的。”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母亲能接受这个解释,祈祷山灵的阴影不要笼罩她所剩无几的亲人。 母亲沉默了片刻,终于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妥协说道:“好吧.....那你自己小心点,忙完早点回家。妈等着你.....”她的话音未落,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你哥.....你哥已经不在了.....他被找到时.....全身都被野兽啃烂了.....啃得只剩碎骨头......呜呜呜.....小虞,妈和你爸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哥.....”听到母亲提及谢铭,谢虞的心狠狠一痛,眼泪涌上她的眼眶,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呜咽声泄露出来。 “妈.....”谢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语气的平稳,“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我.....我很快就回去.....很快.....”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承诺,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 挂断电话,谢虞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母亲的噩梦绝非巧合。山灵.....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祂的意志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这片土地,也笼罩着所有与祂力量相关的人。母亲因担忧、思念而产生的恐惧和痛苦,是否正成为祂新的食粮?谢虞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害怕,害怕自己会将灾难引向她最想保护的亲人。 逃亡海外.....真的要这样一走了之吗?像懦夫一样消失,让父母在失去儿子之后,再承受女儿“失踪”甚至“死亡”的二次打击?他们该如何面对晚景的凄凉?她如何能背负着这份沉重的愧疚,在异国他乡苟且偷生? 可是.....留下又能如何?她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如何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只会是实验室冰冷的解剖台。 哥哥....从小和哥哥二十多年深厚的感情.....哥哥为了保护她坠入深渊时绝望的眼神、那血肉模糊的断腿、那声撕心裂肺的“对不起”.....对哥哥的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甚至刻意淡忘的悲痛和愧疚,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现在的她,竟然爱上了那个将他们引入深渊的女人.....这份扭曲的感情,让她在每一次想起哥哥时,都有深深的痛苦和背叛感。 她恨霍清吗?恨!恨她将他们带入深渊,恨她让自己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恨她手上沾着哥哥和朋友的血!霍清是加害者,是她痛苦的根源。可是她又无法否认,霍清也是在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能理解她的孤独、恐惧、绝望、理解她灵魂撕裂的痛苦的同类,她在霍清身边找到了一丝扭曲的慰藉和归属感。她厌恶这具变异的身体,却又不得不依赖它生存,而霍清,是唯一知道如何维系这具身体“人形”的人,是唯一能让她在这永恒的诅咒中,不至于彻底沦为孤魂野鬼的同伴。她无法割舍霍清,如同无法割舍自己的一部分。然而,对父母的责任感和对哥哥的愧疚感,又将她死死地钉在道德的十字架上。 她不敢去想,如果父母知道真相,知道她活下来的真正原因,知道她变成了这样的“怪物”,知道她爱上了仇人,甚至准备和仇人远走他乡.....他们会是什么反应?悲痛?恐惧?绝望?崩溃? 爱、恨、愧疚、恐惧、责任.....无数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皮肤下若隐若现的灰白色纹路,那缓慢的脉动像是在嘲笑她的挣扎。
第61章 逃亡(1) 敲门声响起,王玄的声音隔门传来:“嫂子,联系上清姐了。” 谢虞匆忙抹掉脸上的泪痕,打开门:“她怎么样?” 王玄看到她通红的眼眶,明显一愣,但还是答道:“清姐说.....高飏宇和林泽凯劫走了礼单。他们很可能......已经拿着礼单去向纪委举报了。”他的声音带着凝重,“清姐让我们立刻准备撤离。”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嫂子,你.....还好吗?看你脸色不大对。” 谢虞用力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没事,就是想家了.....担心爸妈。” 王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催促道:“嫂子,你赶紧收拾东西,时间不等人。需要帮忙吗?” “......谢谢,我自己可以。”谢虞轻声说。 “霍清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又追问。 “快的话,今晚半夜就能到。” “......好。”谢虞的回应轻得像叹息。 “那我去准备点吃的。”王玄的语调稍微缓和了些,“快中午了,你早上就没吃早餐,现在肯定饿了。”说罢他转身下楼。 门关上的一瞬,谢虞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颓然跪倒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她急忙抓起床上的一件衣服,死死捂住了嘴,将即将爆发的痛哭堵了回去。 ------- 凌晨三点一刻时,霍清乘坐的车子终于驶入了边境崎岖的山路。 霍清示意司机减速将车停在路边。然后她抓起座椅上的的一个黑色背包,独自下车钻进了路旁幽暗的山林。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从背包里小心捧出一条盘绕着的蛇。蛇的头在她面前迟疑地抬起,长时间的拘束让蛇动作迟缓,带着几分僵硬。 霍清的眼睛盯着蛇的眼睛,她的瞳孔呈现出灰白色,她嘴唇开合,对蛇一边喃喃低语,一边伸出手,极轻地抚摸着蛇的头颅。几秒钟后,那蛇仿佛听懂了一般,缓缓扭过头,向树林深处钻去,很快消失在浓密的蕨类和树根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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