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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真忘了,柏语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啊,我想起来了。” “那你怎么忽然过来,这里离d市那么远。还有,你的身体不要紧吗?”刚才在车站时,于一一脸色苍白,还有些咳嗽,着实吓了柏语一跳,好在于一一现在看起来好了很多。 “我不要紧的小语,而且你出了这样的事,我想来陪陪你。”于一一说道。 柏语脸上没有变化,心里却是一惊,她昨晚居然和于一一说过她父亲的事吗?她怎么会……这本就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怎么能连累一一为她操心,一一身体本就不好。柏语想着,心里有点难受,但也不好显露。 事已至此,她只好先带于一一回了宾馆。 柏语定的是标间,两张床,好像专门为于一一准备。于一一刚进房间,手机就响了起来,她走到一旁接起,柔声和对面说话:“妈妈,嗯,嗯,我已经到了,没关系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嗯,拜拜。” 已经快到而立之年的人,还能被家长当做小孩子,于一一很显然有一个幸福的家。又或许寻常人家对孩子就该是这样,只是她不知道。 听着于一一的对话,柏语好像也能感受到一点温暖的滋味,她笑了笑。 看到她笑,于一一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有点幼稚?” “不是幼稚,”柏语忍不住摸摸于一一的脸,“是幸运。” 下午柏语要去参与下葬,于一一就呆在宾馆等她。 骨灰盒要由子女捧着,中途不可放手。柏语看着骨灰盒,一个比她还要高大得多的男人,最后留下的就只有这小小一罐。这几天来,柏语第二次有了流泪的冲动,在这个所有人都已经恢复平静的时刻。 墓园的工作人员正在暖穴,黄纸安静的燃烧着,带出青色的烟。柏语小心地把骨灰盒放在墓穴中,覆上红布,封穴。 赵姨最后说过告慰词,他们就沿着坡路走下去。 从今往后,她便没有父亲了。 回去时,柏语给于一一带回两颗橙子,街边老爷爷卖的,看起来很新鲜。 宾馆没有刀,柏语只好徒手扒,高中时柏语经常在晚自习扒开一颗颗橙子,现在重操旧业,倒也还算熟练。大拇指按住橙子梗,往外一掰,然后捏住顶端的果皮往下撕,果皮与果肉分离,橙子毫无招架之力。 于一一捧着橙子小口小口地吃,汁水充沛,一不小心就沾湿了手。柏语应该很忙,扒橙子时她就一直戴着耳机打电话。 于一一总觉得,柏语认真的时候很有魅力,她表情严肃,眉头微微皱着,一丝不苟。第一次见到柏语,她就在认真写题,当时所有人都抬起头听她做自我介绍,只有柏语不明显地半低头,那大概是道很难的题。一直到于一一说了最后一句:“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柏语才抬起头。后来于一一问起她,柏语有点不好意思,说对不起,然后告诉她那是道数学题。 现在柏语语调沉稳,和对面的人交代工作:“嗯,嗯,我知道了,先按第三版做……”,目光看到她还扯了张纸垫在她手边,于一一仔细地擦完手,包裹好橙子的残骸,柏语又把垃圾桶递过来。 宾馆的灯是暖色调,和橙子一样澄黄,她们一起坐在床上。 于一一知道,这就是她要的幸福。 * 事情处理得比想象中快,公司那边虽然没有催,但柏语总归不放心,次日就准备回去。 考虑到于一一的身体,她们回去全程坐动车。动车没有直达,得在省会换乘,柏语干脆把第二班买的晚一些,吃过饭休息休息再走。 “我们要不要去高中看看,反正也不远。”于一一说道。 她们的高中离公车站很近,走路大概十分钟,柏语本想开个房间让于一一睡一觉,但她既然想去看学校,柏语也没有意见。 多年过去,教学楼新刷了墙,增添了很多设施,拆掉的倒没有多少。一进去,柏语就看见了正对校门口的一组双杠,柏语一愣,她在于一一的画里看到过它的踪影。高中时,十七八岁,正是最喜欢彰显特别的年纪,柏语的方式就是把自己甩上双杠,故作轻松的坐一会儿,然后在周围佩服的目光跳下来,看起来散漫,但只有柏语知道这有多费劲。 如果扒橙子可以故技重施,那翻双杠放在现在妥妥是高危动作。 如果让当时18岁的她知道这个场景会被别人画下来,或许会觉得荣幸,但让现年28岁的自己体会,就只剩淡淡的尴尬,唉,谁没有中二的时候呢。 回头,看到于一一揶揄的微笑,柏语默默闭上了双眼。 柏语这次实在错怪了于一一,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于一一都是柏语忠实的崇拜者,毕竟在大部分人都明显逞强的对比下,柏语是真的很帅。 于一一的学生时代,很难有比柏语更耀眼的人。成绩好,相貌好,就连体育也好,她做事永远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最后却总做得最好,那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张狂。于一一转学到班上的第一天,就不得不记住了她,她的第一个同桌郭遣,在她询问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是谁时,嗤了一声:“哦,她叫柏语,整个年纪最装的装货。” “你在想什么?”柏语打断她的回忆。 “你猜。” 柏语却不愿猜,微红着脸转身继续走。 任是再会装的人,说到底也还是孩子。于一一看到操场围墙,白色墙底下长满了青黄的野草,和过去几乎没有改变。于一一从没想过要戳破柏语的伪装,她只是刚好在无人的操场跑圈,然后碰到了躲在墙边流泪的柏语。 如果不是这一次,于一一永远想不到柏语还会有这么难过的时刻。柏语眼睛瞪大,嘴巴微张,于一一也十分无措,拧着手愣了半天,最后居然说了一句:“你能和我一起去踩冰吗?” 当时刚下过一场大雪,操场边堆着铲起的雪,雪堆久了就凝成冰,踩在上面可以一下子滑下来,于一一很喜欢。但这样的游戏太过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摔得很惨,最好有一个人在旁边护着,柏语一向对这类游戏不感兴趣,但那时她像被捏住了把柄,只好充当于一一可靠的护卫。 事后于一一很是过意不去,犹豫好久,才用最可爱的小猫便签卷着一根棒棒糖递给柏语,便签上面写着:“小语,不要难过了,可爱小猫送给你甜甜的香橙味下午。”那是她第一次叫出“小语”。 看着校园里熟悉的每一处,于一一能回想出无数件诸如此类的小事。在后来的十年中,她借助回忆一遍遍回味这每一个场景,连同当时的阳光,气味,和柏语脸上的表情。 再次见到柏语,于一一几乎是恨她的。 重逢到现在,她其实一直想问柏语一句:为什么你可以那么狠心! 但此刻,看到柏语就这样站在她面前,于一一感动到近乎流泪,没关系了,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语和一一都是很优秀的人,只不过她们都更多记住了对方的光彩 第8章 遗忘循环 柏语回头,于一一炙热的目光将她灼伤。 于一一的爱,带有冲击力,要让她燃烧,也让她恐慌。可能在内心深处,她确实渴望这样一份爱,但“小说”的存在又一直在提醒她:这并不属于你。 如果爱是勇敢者的游戏,那柏语则太过懦弱。 “我们回去吧。”柏语轻声说。 * 医院,精神科。 这些日子,柏语一直考虑来医院看看。为何有关男女主的记忆都凭空消失,柏语怀疑过是“小说”在作怪,但她也担心是自己身体的原因,所以还是查清楚为好。 “说说你的情况。”医生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声音很温和。 “我最近发现,我忘记了高中时的一些事情,但我之前一直没有察觉。” “忘记的大概范围是什么?” “我也说不好是什么范围,就是有关两个人的记忆全都不见了,倒也不是忘记他们是谁,就是回想不出具体的事件。” 医生在一旁敲敲打打,写着电子病历,又问:“这两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柏语苦笑一下:“我忘记了。” “好吧,你有受过什么刺激吗?有没有相关病史?” “没有。” “那你的家人们呢?” 柏语想到父亲:“我爸爸有偏执型人格障碍。” 医生点点头,继续敲打键盘,接着忽然顿住:“你爸爸有暴力倾向吗?” 柏语愣住,回道:“有。” “那你有受过他的暴力对待吗?”医生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柏语下意识回道:“没有,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大多跟妈妈。” 医生扶了扶眼镜,几秒后说:“那你们家谁受过你爸爸的暴力吗?你妈妈?” “我妈妈,还有我阿姨,就是我爸爸后娶的妻子。”柏语有些奇怪医生为什么问这么仔细。 医生接着问:“那你能想起,发生这些事的时候,你在哪里吗,或者你在干什么,比如说你会躲起来吗?” “我……”柏语从来没有主动探查过这部分记忆,她努力回想,才发现她一个场景都想不起来,不知为何,她不想承认。 柏语感到几分紧张,她语速稍快:“这都是太早之前的事了,嗯……我大概在上学吧,对,我在上学。” 医生见状拍拍她的手说:“没关系没关系。”然后跳过了这个话题。 随后医生又问了一些问题,最后说:“这样,我们先做一些量表测试,再预约一下MRI,看看有没有器质性原因。” 出诊室时,柏语情绪有些低落,她能察觉到医生是怀疑她有心理创伤,但要承认这一点就好像承认自己真的有病。一直以来,她都是最坚强的那个,无论在哪一方面。从小到大她不需要任何人为她操心,就算没有父母做后盾,她也可以凭自己成为最优。她从不软弱也自认没有弱点,这样的她,也会感到恐惧吗? 心中纷乱如麻,柏语定定心神,长呼一口气。 MRI预约需要三天,柏语做完测试给医生看过后便离开了。这半天下来让她有些心累,午饭也没心情吃就回了公司。 进了公司,还在工位上的人都微笑着和她打招呼。虽然柏语对工作要求严格,眼里容不得沙子,但在其他方面也算是个和蔼可亲的领导,大家倒也不怕她。 柏语和众人闲聊几句,因为不是工作时间,还有人给她说了一个八卦,结果周围人又延伸出多个版本,笑闹一番,柏语心情微微放松。 只有在公司时,她才能感觉到她是真实存在的,她才能感受到她的价值。与其说柏语是热爱工作,不如说她不得不工作,忙起来,她就不会想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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