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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曼曦听后立刻转过身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喜色,但还是不好意思地推脱道:“怎么能这么麻烦你……你还上班呢吧,我不打扰你了,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听了这话更没理由拒绝了,告诉她自己正好下班了,没什么麻烦的。 虽然嘴比脑子快地答应了,但细想一下却头疼起来。现在已经晚于平时回家的时间了,到家以后还得洗衣服,明早六点就得起床。 但反正也是顺路,她很快就宽慰好了自己。再者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会害怕,她是理解这种心情的——何况这个人还是王曼曦。能和她同行的机会并不多吧。 现如今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仍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她绝对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在把升学率看成首要任务的学校里,成绩是隐形的等级划分,她们之间则是天壤之别。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王曼曦和朋友说说笑笑的背影,高高的马尾辫在阳光里一晃一晃。 夜很寂寥,一个行人都碰不到,一排矮矮的夜灯外是朦胧的黑影,笼罩在四周和远方,空气里闷声响着什么。她一个人走惯了,从来没有留意过,如今和王曼曦走在一起,反而观察得细致入微,以此来缓解尴尬的心情。 可怎么都不适应。她的手放在口袋里——里面还装着有线耳机,走几步就顺拐,吉他不停扫在王曼曦身上。 笨拙的影子被夜灯照亮,拉得很瘦很长。和它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是王曼曦同样瘦长的影子,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她发现了,想要把穿在身上的衬衫脱下来,但最后没有这样做。 她们都低着头,只是盯着脚下的影子,唯一亮堂堂的东西,没有人说话。 渐渐的,这股沉默被夜的静谧抚平,远处可以望及的星星点点的灯光又给人希望的感觉。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虽是不发一语,却从中感到一种特殊的联结,竟使她们从内心熟络起来,共享着同一个夜,也迷恋起这片刻时光。就像坐在汽车后座,头靠着窗玻璃,看着景色飞驰而过,想让这一刻持续很久很久,永远不要结束。 可这段路很短,比她从奶茶店跑到酒吧还要短。王曼曦家的二层楼已经出现在眼前,一排自建房中最靠近街边的那栋。奶白色的楼体,庭院里一尘不染,围墙上摆满了花草绿植,夜晚总是黑着灯。她比刚从外地回来的王曼曦还要熟悉。 这段路是她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每次路过都会看上一眼。这次倒宁愿装作没看到,继续牵着王曼曦走下去。 但王曼曦当然停了下来,站定在门口等她离开,两个人夹在夜风间相望。 她终归是理性的,含混地道了句别就跑了。丝毫不拖泥带水,看上去更像是着急走。 一阵猛烈的风吹来,把身后王曼曦道别的话吹散。她已经走出几步远,这时又回过头来。在那里王曼曦的身影被夜色抹得模糊,轻轻地飘摇着,同遥远记忆里模糊的背影重叠。红与黑交替出现在眼前,仿佛还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栀子花的味道,两年了,一直没有变。
第2章 边界 江为知猛地从梦里惊醒,还没缓过神闹钟就响了起来。顺手关了就想下沙发做饭,但日上的太阳照在身上烫得发红,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星期六的上午九点。 卧室的门敞开着,单人床就在视线所及之处,上面空荡荡的没有人。打开微信一看,张婶早晨八点发来消息:“小喜过来了。” 心里的气还没舒完,就看到在这条上面,“人潮拥挤握住湿热的手心”发来的“早上好!” 她心里疑惑,不记得有过这个人。点开对方头像一看,好像是泰坦尼克号女主的那个演员,梳着红色双马尾。 手指哆嗦了一下,险些“拍一拍”,记忆在一瞬间恢复。 烦躁地翻动着聊天界面,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一页就能装满,在这句招呼上面只有一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时间是今天凌晨。 想要回复些什么,但26个字母看得眼花缭乱,连字都打不顺溜,想到的字句打出又删掉,总觉得不够得体,可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磨磨蹭蹭了好几分钟,最后只发出个“早”,然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紧急进卫生间冲了个澡。 出来后按照惯例走进卧室,迎面就是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面是妹妹江为喜叠好的被,床尾和墙体之间夹着一个陈旧的木质衣柜,盛放了两人的衣服。门的左手边就是江为喜用来写作业的书桌,拉开的椅子正好抵住床沿。 虽说是书桌,但上面只有一些用不着的教辅,杂乱地铺放着。 江为喜几乎不在这里写作业,每天放学都背着粉色芭比书包屁颠屁颠跑到邻居张婶家,和同班同学张遥一起写,写完了再一起吃饭一起玩,玩到睡觉的点才回来。 平时是因为江为知晚上没时间,无奈之下托邻居照应,可江为喜似乎是真心把那里当家,周六周日照去不误,几乎待上一整天。张婶已经习惯这个孩子的存在,视她为亲生骨肉。 因此这张书桌有名无实。她的笔记本安全地摆放在一角,江为喜从没碰过。她每天早上都会打开,一笔一画落下一行简短的字,日积月累写满了几百行,今天写下的是:帮王曼曦解围,送她回家。 心情复杂地放下笔,有些拼命抑制的心情再度涌上心头,几次拿起笔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有把这行字划掉。 拎起吉他出门时已经九点半,再晚一点就要迟到了。对面的铁栅栏木门紧紧闭着,没渗出一点声音,不知道妹妹此刻在里面做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敲门的手。 楼下的早餐店还没关门,买了一份包子一边吃一边走。兴许是阳光太强烈,照得她头晕眼花,步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低着头躲避日头,在一番斗争下打开了手机,王曼曦果然又发来几条消息。 “你没去上学吗” “昨天真的谢谢你啦!有时间我请你吃饭吧” “你id好可爱” 脚步愈发虚浮不稳,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连字都辨认不清。这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因此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坚持打下“我辍学了”四个字,放下手机后就朝最近的一棵大树冲过去,希望能靠在什么东西上。可还没等她抓住这个救命稻草,身体就彻底失去知觉,头朝下倒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不知过去多久,双眼不停眨动,终于适应了阳光,从她头脑里失去的世界开始恢复色彩和声音。她感到膝盖火辣辣地疼,而自己躺在干燥的水泥地上,吉他完整无损地躺在怀里,手机摔到了一边。身边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大爷大妈,关切地慰问着她。 她没时间寒暄,幸好大爷大妈知道她赶时间,没强行挽留,一连迭的道谢说出口就拿起手机往前跑。 手机多了一道裂痕,按了一下发现还能用。 已经是第五道裂痕,代表这是第五次发作。每次都能听到“小知啊别这么拼了”“赶紧上医院检查检查”“你这么着糟蹋身体哪行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这些关心,但感激也好惭愧也罢,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照样一天工作15小时。去一次医院得花多少钱啊,净是做一些骗人的检查,开一点没用但昂贵的药。也就在手机上搜一搜,说得一个比一个唬人。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种生活方式身体能好才怪。反正现在才18岁,再怎么糟蹋也死不了。妹妹今年六年级,离上大学不远了,她觉得自己还是能坚持到那时候的。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上班。一起上早班的陈姐最近辞职了,还没招到新的人,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再迟到就是雪上加霜了。甩着磕破的膝盖一路狂奔,连路过王曼曦家也没发觉,还好踩点到了店面。 一个人又要切水果又要煮珍珠又要收银,干着三个人的活赚着一个人的钱,实在是叫苦不迭,不知道压榨人的老板到底什么时候能招新人。 本来周六任务就多,一直忙到十二点半才有时间休息,跑到隔壁买了碗板面。扫码付款的时候看到界面上的红点,这才想起了王曼曦。 端着面的手不止发抖,想赶紧回到无人的环境看消息。结果短短几步路命途多舛,先是被来串门的大婶塞了一把葱,拉着谈了半天话,没一会老板又打电话过来。面都快坨了才回到后厨,连忙打到聊天界面,心快跳到嗓子眼。 “原来是这样” “那你这两天有时间吗,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你白天也上班吗” 江为知其实很想拒绝。生活在这个封闭的小镇,几乎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每天固定的上班道路上那几个固定的人,打着固定的招呼回应固定的微笑,除此以外再没有更深的交流。哪怕是李澄这种关系不错且朝夕相处的人,她也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 她抱着和所有人萍水相逢的打算,不愿和某一个人走得过近。一想到要和王曼曦一起吃饭,粘牙地叙一些她一点不想多谈的旧,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可在理智之外,某些想法又在蠢蠢欲动。 心烦意乱地放下手机,专心吃起她的午饭。老板给她加了块牛肉,吃两口面咬一口肉,恋恋不舍地吃完。 老板总是照顾她,小份的价钱给她大份的量,但对她来说还是填不饱肚子,并且这口饭就是一天的量了。实在饿得受不了会喝杯奶茶。刚来奶茶店的时候新鲜极了,把每款喝了个遍,每天换着样奖励自己,但再好喝也架不住天天喝,到后来已经腻到不如喝白开水。 剩下的时间不多,午睡是来不及了,只能趁这个时候做些清洁。几次看向放在柜台上的手机,终于还是抽空给王曼曦发了个定位。 下午李澄会来上班,比一个人工作轻松多了。想到这里整个人都舒服起来,坐在椅子上等着李澄到到来。 但李澄没等来,等来的是王曼曦。 距离给她发位置过去不到半小时,而此时站在这里的王曼曦,穿着一件白色碎花裙,手里拿着一小束鲜花,蓬松的麻花辫垂在肩上,发丝在阳光间像是漂浮的丝带,蝴蝶兰头花轻轻摇动着,面上还画了一个淡妆。在这个人人灰头土脸的小县城,仿佛来自世外的精灵。 “为知!”王曼曦目光锁定到她身上后,蹦蹦跳跳地朝她跑过来。 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两年前。这才是她记忆里的王曼曦,清纯又笑容明媚,像一只小鹿一样活泼好动,奔跑着和朋友打成一团。 而现在王曼曦跑向的人是她。 手被触摸了一下,习惯性地想要躲开,但是柔软的触觉很快消失,转而躺在手里的是一束鲜花。 偌大的店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但还是觉得柜台后面的空间好狭小,溢满了栀子花的香气,连呼吸都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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