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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现在她的步子出现在能被听见的范围里。 长久的相处就是这样水滴石穿地把彼此拓印进对方的生活里。 温暖宽敞的浴室她们都被淋湿得彻底的头发垂下来,披在脸上,变成又塌又黑的几片,所以眉目看得更清楚了。 被水泡得变白的底色上,带着一点色素沉淀的眼尾、唇角,被热气浸湿到鲜红的嘴唇,还有最难忽视的、黑沉沉的眼珠子。 小学的时候,在举办着家长会的教师外面,小小的唐玉扒在窗户上想看自己的座位上有没有人,结果却听到最后一排不知道谁的家长说刚刚遇到一个眼睛黑得吓人又阴沉沉的小孩。 她已经记不得是谁说的了,说话的人又有怎样的脸,可是这句话的语气和音调都鲜活,她常常能回忆起来。 “我们小羽的眼睛好漂亮。” 花洒落下的水声,激荡在瓷砖上的声音,四面墙壁的回声,到处都是水,唐玉这句话里也像落满了水。 金羽挽起她的头发,“你也很漂亮,从头到脚都漂亮,非常非常让人心动的漂亮。” 她搓开手心的洗发水,把泡沫顺到唐玉的头发上,像刚开始学洗头的学徒,小心地用指腹穿过发根,抚摸着头皮,摸到她头顶的旋。 清淡的香气在空间里运动着,唐玉花了点时间去认这股她曾经闻过又忘记的味道。 “那个时候买的不是清仓吗?怎么还能找得到?” “不是同样的,但是味道很像,所以就买了。” “是去年在送的小样里闻到了觉得很有缘分买的,但是一直没用完上一瓶,拖到现在,其实我没有那么走不出来了,”流水冲掉那些泡沫,只剩下在发间若有似无的一点尾调,“那个时候真的很脆弱啊。” “住宿舍的时候因为没有钱房间也小,就克制一点,等买了房子后几乎想一比一还原回那个又破又烂的出租房。” 在带着回响的浴室里,金羽轻飘飘地讲着让人听了就难过的话。 她们都在水下闭着眼,心有灵犀地不再开口,转而相互擦着彼此的后背,细瘦的肩膀,两片肩胛骨,脊背中间的凹沟,两侧腰线转折的弯弧。 人体的形状如此美丽。 我们生而都是女人,却又有那么多不同。 金羽用手丈量着属于唐玉的数字,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撑到最大是二十厘米,这把属于她的尺子在唐玉身上游走着。 她又比在自己身上。 她们此时都赤身,没有遮蔽,没有所谓身份的遮掩,就这样无言地在生命最原始的状态里看见自己也看见爱人。 洗澡也许真的像一次很小的重生,所有运动的疲惫和在外面一天的灰与尘都被润物细无声地抚掉,她们的皮肤都变得湿润饱满,精神也随之重振,换上居家的舒适睡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还有好多话想说,但是眼睛已经累了,强撑着眼皮又垂下脑袋打瞌睡,唐玉设好定时,很顺手地拍拍金羽的脑袋——还是她刚吹好的头,很圆的脑袋。 “困了就睡觉。” “太幸福了,怕睡着了会发现是在做梦。” 没有多想,唐玉按掉房间的灯后在金羽嘴角亲了一下,“不会的,我们会一起起床,然后继续新的一天,还会有很多很多属于我们的时间。”
第 47 章 春季赛总开始在寒冷的冬天,在S市的那座再熟悉不过的场馆里,被暖风熏得发困的三个小时里,TCG很快的二比零结束掉春节假前的最后一场比赛。 “下班了吗?” 金羽在摇晃的大巴上接到唐玉的电话,坐她旁边的人投来一眼又很快了然地笑。 “蜜月期真幸福啊,小情侣。” 金羽笑了笑,转回电话这头,“嗯,今天过了就放假了,怎么了吗?” “回家一趟吧?很久没有一起回去了。” 两个人的东西随机分散在两个行李箱里,好像一开始是唐玉买给金羽的衣服,在这段同居时间里又混着穿了,黑的白的衣服,从毛衣到卫衣都变成彼此的。 扣上搭锁的时候已经是时候休息了,金羽对着天花板发呆,眼神从吊灯漫散到最边缘的角落,对着那个直角忽深忽浅地看。 “我妈说想回来看看我。” “嗯,”唐玉平平地躺在床上,侧一下头其实就能看到金羽,因为关掉灯很黑的房间勉强只能看到一点轮廓,但是她现在还没有侧过视线,脑袋里却还是勾勒出来那样的线条,原来两个人已经熟悉到这个程度了,“你怎么想的?” “阿姨还是想你的。” 金羽转过来,往唐玉怀里蹭,“我知道。” “我不太清楚要怎么和她亲近……” “小时候她总是要上很多班,白班接晚班,去给办酒席的人家洗碗一晚上两百块,工厂休息就接些计件的手工活,一件几分钱,攒了一满兜比我人都高可能就十几块。” “哇,她要是知道我现在能赚多少了肯定以为我被人骗了。” “跟我不是说了这么多吗?本来也是做了那么多次采访的大人了,怎么会不知道怎么相处呢?” 唐玉用手指背面蹭了蹭金羽的脸,“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又没人给你打分,去见面了,见到了就知道自己的心会想什么,嘴巴会说什么。” “我们每一次见面都没有彩排啊。” 她把手缩回去的时候嘴角抽动了几下,嘴唇呶动着像要说什么,连第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就又平复。 唐玉在想她妈妈。 伴随着缺位的父亲的角色,被迫承担起一家三口的一切压力的母亲留给唐玉的更多是看不清面目的样子,或是背影,或是站在桌子边投下来的阴影,又或者是一张不停动着的嘴。 漂亮的唇形,鲜红的嘴,连声音都好听的她的母亲。 唐玉想起来的话却没有一句好听。 在长久的沉默里她听见了金羽变得平稳的呼吸声,笑了笑,至少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这两三年里她确实慢慢学着不要往回看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往前看,往前走,往高处爬。 寒假的生活没夏天那么忙,所有人都在期盼的这个年最终是经过了到机场的五十分钟车程,候机的一个多小时,起飞的两个小时,从家乡附近的机场再打车回去的一个小时。 零零凑凑大半天的时间,她们最终站到了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钥匙还是昨晚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插进去的时候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却记得要把门先往外带一下。 这是一道不怎么灵的门了,看不到的卡顿变成肌肉记忆的技巧。 空了很久的房子原来是有味道的,冷的,干燥的,灰的气味在鼻腔里被分析着。 “交了这么久房租,结果一次也没有回来,浪不浪费?” 金羽摸摸鼻子,没有说自己不仅回来了,还把隔壁房间也租了一年。 什么都没有改变,眼睛却觉得好稀奇。 距上一次来才过了小一年,对金羽来说,时间的计量单位已经变成春季赛八强,夏季赛四强,世界赛四强,就这样落笔的一年实在是快得不可思议。 原来桌子是夹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孤零零的像障碍物,原来墙上被晒得褪色到几乎看不见的贴画还没有完全变空白——金羽早以为那里一直是一片白。 “得收拾一下,太久没人住了,有的东西坏了也一直没管。” 说到这唐玉顿了一下,脱下外套后挽袖子的手也停下来,“你还要接着租下去吗?” 从来都不属于她们的这间屋子,从前是担惊受怕哪天交不上房租要无处可去,现在又变成鸡肋。 好像说人发迹以后会迫不及待地割舍掉穷困的过去,但是金羽这个傻子比她还要留恋,所以才把以前那一点点好看那么独一无二,才一笔一笔钱填到这间空屋子里。 “也不是什么大钱。” 以前觉得要拼命才能做到的事情,现在轻松到不可思议。金羽擦过她熟悉的每一件旧物,它们曾经的同事被打砸过,被扔到回收站换三瓜两枣过,被使用殆尽后物尽所用地进垃圾桶过,而剩下的几件也慢慢老了。 变脆的塑料在一个用力里变碎片,忘了哪个梅雨天开始发霉的筷子,断了把又焊上的菜刀又落了刀把…… “时间过得好快。” 她看到衣柜里还有两条从洗得发白的蓝黑色校裤,棉的料子洗到磨了一层毛,看起来更白了。 在身上比了比,已经结束的生长期让她们还是可以相配。 从前的金羽脱掉校服就没有什么衣服,这两条裤子真的是换下来就要搓。六月份连绵的梅雨里,不敢晾在阳台的裤子就架在房间里,希望用闷出来的一点热来烘干,大多数时候还是三四天都干不彻底,只能穿着阴湿的裤子去上课。 到第三节课两条腿变得滚烫,裤子也差不多干了,顺着脚腕往上摸摸才知道原来其实皮肤摸着是冷的,只是裤子更湿冷。 她把这事讲给唐玉听,说着说着自己都找不到叙述的调子。 是觉得曾经的窘迫好笑呢?还是在成功的未来投来的一眼高高在上的怜悯呢? 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上一刻还觉得时间好快,可是以前又都是掐着日子熬。” 上学有上学的苦,十分钟眨眼结束的休息,一节课立刻转下一节课,脑子都来不及休息,听试卷讲解最痛苦,会的不想听,不会的听着又困,被点到名字更是站起来红着耳朵支支吾吾半天然后被老师无奈地让坐下。 最后还是只收拾出来一个房间,“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第二个高中生活和十八岁了。” “我知道,‘人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 “不过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这一切还是在某个午休时做的梦,梦到我们一切都好起来了,但是一睁眼又什么都没改变。” 唐玉问:“那如果真的只是梦,你醒来会想什么?” “啊,”金羽拍拍行李箱,“第一个肯定想没钱了啊。” “打游戏把脑子都打麻木了,不过肯定会比之前更敢想靠游戏吃饭,不说职业至少也会学学怎么做更好的主播。” “是吗?”唐玉跟着她一起收拾衣服,“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夏天的一场梦,我会考虑不让你去打职业。” 如果一切真的能再来一次,在踏入河流之前,在水漫上来之前,也许那条未被选择的路会更好呢? “你觉得如果那个夏天我们只是失去了爸爸,生活并没有其他的改变,也没有那么辛苦的三年,我们会变得更容易吗?” 继续过着只要操心上学的生活,放学后走向两扇门,也许会天各一方然后凭缘分见面,无痛地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命运重合,但是毫无疑问在那个世界里feather是不会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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