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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没有人发现的话,哪怕换过十套房子,也只是多了十个地板的鸡毛而已,什么都不会改变。 “为什么哭呢?”杨芷青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一朵云。 崔漪宁放下筷子。她洗完澡就换了藏青睡衣,藏青色是一片阴霾的天,黑压压地笼在她身上,风雨欲来的前兆,让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想起来原来还有‘我们’。” 杨芷青的眼仁黑漆漆的亮,令崔漪宁联想到晴天和太阳。这其实并不是单单从杨芷青的眼睛带给崔漪宁的感受,而是杨芷青身上常常给她的感觉。崔漪宁把脊背卡到沙发椅背和扶手之中的角落里。 崔漪宁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父母期待的。 他们用自己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无论物质还是精神,无条件的全部给予崔漪宁。而崔漪宁所要做的唯一一项任务就是‘回报’。 回报他们对她的支持,回报他们对她的期待。 在很多时候,崔漪宁面临选择需要帮助的时候,爸爸妈妈会说:“我们也不懂,你选什么都行,你做什么选择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这样不过问的信任让崔漪宁习惯于摸着石头过河的独立。 她擅长计划,擅长决定,擅长处理各类突发事件,最擅长一个人。 后来杨芷青来了。她眼睛亮亮的问崔漪宁愿不愿意和她在一起。 崔漪宁喜欢杨芷青的直爽干脆,喜欢她的不顾一切,喜欢她孩子似的率真任性。 崔漪宁喜欢她。她答应和她在一起,但此后发现人生多数时光里,她还是一个人。 她和杨芷青都把家当作旅馆。来来走走,停留在旅馆一夜,第二天清晨急急忙忙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一个没有对方的目的地。 那天晚上崔漪宁突然发现了杨芷青。 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毕竟杨芷青这十多年一直在她身边。她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个日夜。但直到那一晚崔漪宁才发现她的存在,发现原来身边有杨芷青可以至少听她说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可以。 那一刻崔漪宁忽然很疲惫。疲惫到眼泪不自觉就掉下来,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她不想展现软弱的一面,也不愿和杨芷青解释自己的眼泪,因此压低了气,把每一声抽泣转化为笑声。而杨芷青信以为真,一直到三年后的今天才发现原来女友当时是在哭。 杨芷青用两根手指隔着睡衣和肋骨去按压自己毫无规律的跳动着的心脏。像是错把女友的哭声认成笑声,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可能一直在错过什么,只是她不知道,曾经也没有留意到。 “还、还有吗?”杨芷青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忍着痛含混地问,“我们还能有‘我们’吗?” 她问的很急,是二十三岁的杨芷青常有,但四十岁时就不常有的风格。崔漪宁的灵与肉很快速的分离了一瞬,但又很快速的回归,快到她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大脑胀痛。 崔漪宁发现现在不是四十岁的杨芷青在和自己沟通,而是二十三岁的杨芷青在探寻自己深爱的人为什么和后来的自己走到了分开的地步? 她的时光倒流了,她穿越到过去,“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分开?”这个问题崔漪宁不但想问二十三岁的杨芷青,也想问二十三岁的自己。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分开? 杨芷青清澈的眼神滞住,晴天是最常见也最容易被影响的天气。多一片云,少一缕光线,添几丝细密的雨,晴天就不再是晴天。它会变成多云、阴天和太阳雨。 崔漪宁猜不到接下来的天气是什么,杨芷青只是怔住了。 她很像故障的机器人,一直不停的卡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表情。但很快她的系统恢复运转,显示今日天气:太阳雨。 雨水是金色的丝线,不大,但又细又密。杨芷青说:“可是我想和你有‘我们’。” 崔漪宁摇摇头。她想要的是答案,而杨芷青给她的是诉求。 她又错过了。 —— “那能行吗?那怎么能行?” 杨雪和崔文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坐在他们对面,和他们隔了一张饭桌的女儿。 崔漪宁的双手掌心贴在大腿上。她的眼睛低垂着,看着家里用了二十多年的黄色饭桌上人供绘制的木头纹路。她的脸上既没有因为出柜的不确定性带给她的害怕,也没有因为听到父母的诧异而提前紧张的惶恐。她淡淡的,神情也淡,说话也淡:“那怎么不能行呢?” “爸爸妈妈不懂这个啊。”崔文再次看向妻子,回头去看崔漪宁。他们没有因为崔漪宁的出柜而暴怒——根本到不了暴怒的阶段,夫妻二人对孩子的规划里从来没有‘女儿是同性恋怎么办’的预警和解决方案——两人均茫然的看着女儿。 就像过去二十几年家里发生大事需要有人站出来做主,夫妻两人永远都会习惯性地看向崔漪宁那样。 哪怕今天的事情是关于崔漪宁的,他们仍然看向崔漪宁。希望家里成绩最好,学历最高,读书最多的女儿站出来说点什么。 崔漪宁从来没有辜负过他们的期望。现在自然也不会。 她把那双藏在桌下的手拿上来放到饭桌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说:“我上网查过,这个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喜欢同性和喜欢异性是一样的,只是我的选择是少数。” 杨雪问她:“那你确定要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了吗?” 崔漪宁抬起眼睛看向自己的父母,“我非常确定。” 崔文问她:“和她在一起你开心吗?” 崔漪宁说:“开心的。” 杨雪又问她:“那她能懂你吗?” 崔漪宁的左手大拇指突然按住右手的虎口,在说不上是酸痛还是胀痛的感觉里,她不自觉露出一个笑:“懂的,懂的啊,妈妈。她懂我的。”
第20章 20 天边响起一道闷雷,和雨落下同时响起的是急促的拍打大门的声音。 杨芷青从客厅窗边往大门走,边走边纳闷:“你不是说今天有雷暴,所以不来了……” ‘吗’被咽下去,大门后站着的是谢兰升。 谢兰升披头散发,颧骨高高突起。她好像更瘦了,她穿吊带裙,露出胸前根根分明的肋骨。杨芷青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侧身让她进门,“怎么了?” 谢兰升三步并作两步,恨不能飞进杨芷青家。 她在客厅看不见窗户的地方站住,双手垂在身边,茫然无措的半张着嘴,呓语似的:“我害怕。” “怕?” “我怕雷暴。但我要回家去了。” 杨芷青刚关上大门。谢兰升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让她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突然无处安放,“啊?” “万一改改来了怎么办?”谢兰升语气很急,但身体不动,“万一她来躲雨怎么办?” —— 闪电划破天空,闷雷如鼓,敲击着孟知翎的耳膜。她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看天空,低下头时从包里拿出伞来,递给身边的同事。 “你不用吗?马上就要下雨了。” Celia微笑:“我还有一把伞呢。” 同事很难得接收到来自Celia自发且主动的好意。她掂着手里的伞,迟疑地向她道谢:“我明天上班还给你。” “没事,一把伞而已。”Celia很大方。 看着同事撑着伞走进雨中,孟知翎坐上了提前叫好的车。 到达目的地之后,孟知翎站在雨里拨通电话:“喂?Shirley姐,抱歉打扰了,我在附近办事,没想到下雨了一时半会儿打不到车,能来您家躲会儿雨吗?” 电话里崔漪宁的声音比实际听起来更为冷淡和理性。她很干脆也很简单的回答:“过来吧。” —— 家里所有的窗帘都被拉起来,杨芷青打开一盏小夜灯,橙色的灯光柔和的亲吻着坐在地板上的谢兰升的裙角。 杨芷青跟着她在地板上坐下,腰倚着沙发。谢兰升双手捧着杨芷青刚给她倒的一杯温水,目光放空。 她们两个维持这样的姿势有五分钟了。 谢兰升没有再说话,杨芷青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雷和雨的声音就成为这屋子里唯二的声音。 杨芷青侧身面对谢兰升,谢兰升的锁骨下一秒就能戳破她的皮肤,她的身上仿佛只有皮和骨,没有一点脂肪,瘦到病态。杨芷青开始担忧:阿升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呢? “我饿了。”杨芷青在雷声响过之后说。 谢兰升的脑袋转过来,眼神还是散的,无法聚焦。但她下意识地问:“你想吃什么?麦当劳好不好?我叫外卖。” “我来叫吧。”杨芷青垂下眼去拿手机。她不忍心再看谢兰升,“你吃啥?” “……什么汉堡都行。改改喜欢吃麦辣鸡腿堡。” 杨芷青被手机屏幕的光刺痛眼睛,“没有乔改琦。” “什么?”谢兰升看向杨芷青,但眼神没有落在她身上。 谢兰升被魇住了。她困在自己的梦里。 杨芷青用力地捏着手机,她的指节因此而泛白发酸,但她毫无知觉。她重复自己的话,“阿升,没有乔改琦。” 谢兰升瘦得如同鸡爪的手一下抓住她的胳膊,攥紧她,“为什么没有乔改琦?” “她……”杨芷青的嗓子发干,“你们没有在一起。” “没有在一起……没有在一起……”谢兰升的嘴唇颤动着,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含混地过了几遍,然后对杨芷青扯出一个笑,“哦,对,对的。你失忆了青青,你忘记了。我谈恋爱了,我女朋友叫乔改琦,她什么都好,就是比我小一点儿,比我小十五岁。我本来不喜欢小孩子的,但是她不一样,她不一样。我从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的眼睛很眼熟,她的眼睛很像……很像……” “阿升!”杨芷青下意识地捂住谢兰升的嘴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听到谢兰升说眼睛的时候,杨芷青的心脏便已经涌到嗓子眼,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打断谢兰升的话,“别说了,别说了!我们吃饭,点外卖吧。” —— 面包片夹两片生菜和番茄,煎过午餐肉抹了一层千岛酱。崔漪宁把它们组装好,放在盘子里端给刚洗完澡的孟知翎。 “家里没有别的了,你凑合吃一点吧。” 孟知翎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的是崔漪宁的白衬衫和睡衣短裤。她们两人的身量差不多,衣服也是正正好好的。 孟知翎接过盘子,对崔漪宁甜蜜蜜的笑:“谢谢姐姐。” 崔漪宁留意到她称呼的变化,但是没有理。她在离沙发不远处的餐桌边坐下,孟知翎端着盘子走到她身边的座位坐下来,“还好Marco定的地方离姐姐家很近,不然我真的惨了。” 说到这儿孟知翎撅起嘴,摆出一个很委屈的无辜表情:“明明没有雷暴预警嘛,夏天的天气还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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