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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得太快,以至于脚下趔趄着,一个不小心就摔在了沙滩上。 没等宋时沅赶来扶,她又即刻爬起来,浑身沙砾地再次朝前飞奔。 大海,大水。 梦里血色残阳,外卖员浮沉的尸体与姜泠无声无息的面容重重交叠。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水。 时汐,是潮汐锁定,是单向执着的浪漫,是双向依赖的奔赴。 天体物理学课本中曾记录,潮汐锁定需要数十亿年引力作用才能达成,这种不可逆的漫长进程,常被引申为“宿命式必然”。 所以也是水……对吗? 夏帆边跑,泪水边随风滚落。 她不要。 她不要再失去谁。 不想再失去谁。 那是宋时汐啊…… 是在阴暗处被潮湿侵袭,沉默了近十年的宋时汐,她才刚刚…… 才刚刚找回一丝属于她的温度。 她从黑暗中浮面,为何又让她沉回黑暗。 如果救不回姜泠是宿命,那么,救不了宋时汐,也是宿命……吗? 夏帆不要这样的宿命。 她其实,总下意识的觉得姜泠是怨她的,夏日的帆船,为什么救不回溺水的人? 好后悔。 宋时汐渴望的需要的,夏帆没有特地给过,因为宋时汐太坚韧不拔,连疼痛都默不作声。 明明只需要一句话,一句爱她,就能令她倾尽所有,竭尽全力地为她而活。 夏帆从未想过,宋时汐跟宋时沅的和好,竟然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宋时汐这段时间一直在模仿宋时沅,只为了这一刻,视死如归的这一刻。 海水刺骨,夏帆仅仅迟疑了半秒,纵身一跃。 宋时沅只赶得及抓住她飞扬的发丝。 原来溺在水中是这种感受。 耳边只有潺潺掠过的流水声,远离喧嚣,静得好似世界末日。 身体沉到一定程度会往上浮,夏帆拼命划动手脚,她要找回宋时汐。 可是,大海和宇宙一样浩瀚无边,无论怎样都找不到那个人的踪迹。 氧气稀薄,夏帆憋着气,越划越急。 为什么找不到,为什么,为什么! 海水不知疲倦地推着她荡漾。 宋时汐曾经说自己是美人鱼,但她却忘记了,没有尾翼的人鱼,是无法生存在海里的。 夏帆猛地呛口水,因缺氧而视线模糊。 忽然一个黑色影子略过,她赶紧打起精神胡乱抓,发觉只是漂浮的长发。 不够气了。 夏帆浑身无力,张开的四肢随意摆动。 她想,溺死的人应该不会觉得疼,这样虚无缥缈的感觉,至少不会是疼痛的。 流动的水声真好听…… 夏帆任由自己虚空浮沉。 就在即将陷入黑暗之际,一双手徒然捉紧她,有人类的五指,还有人类柔软的皮肤。 口中吐出泡泡,夏帆没有力气,眼皮仿佛被水压住,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氧气管塞进嘴里,像传输生命力的轨道,令夏帆重获天明,倏地张大瞳孔望向前方。 宋时汐近在咫尺,噙着笑眨了眨眼。 夏帆顿时满心惊喜,伸出手,又想开口说话,却忘了处于水中,差点儿呛得再度缺氧。 宋时汐摁住氧气管冲她摇头,示意她别动。 失而复得的情绪溢出胸口,幸而四处环水,否则眼泪轻而易举就会被发现。 夏帆很想抱她。 还没有好好的,用力地拥抱过她。 她静静凝视宋时汐漂亮的全身,此刻,她真像人鱼,轻微摇晃的双腿宛如摆尾。 宋时汐见她一动不动发呆,拼命比划手势,头一回那么着急。 夏帆顺着她比划的方向往上看。 一刹那如同看见了流星。 是灯塔水母。 晴川的海,只有沉到中层才能看见它们。 水母旋转着游浮着,闪着细微却不柔弱的荧光,成群结队的,为眼前这幅画增添绚烂。 难怪大家都想追逐它们。 原来要在深海里,才能看见这样璀璨的星空。 宋时汐看了片刻水母,又忍不住望回夏帆。 夏帆也正悄悄窥窃她。 【怎么了吗。】 【没有。】 【那我们上去吧。】 【等一等。】 宋时汐露出疑惑的表情。 夏帆取下氧气罩,嘴唇翕动,无声吐出字节,她说完,把氧气摁回给对方,笑着往水面游。 “……” 宋时汐漂愣了好一会儿,才赶忙追上去。 岸边,宋时沅安排专业人员紧急捕捞,裙摆沾着海水,湿坠的布料又蹭了沙子,脏兮兮的。 夏帆跟宋时汐前后露头,两人的头发贴在颊边,像海洋馆的海豹。 观赏完海豹表演的宋时沅松口气。 顾不得被夏帆跳海吓得心跳未歇,她长手一扬,命令撤退。 *** 晴川的太阳特别毒辣,夏帆和宋时汐又方从冷海出来,冷热交替这么折腾,双双生病。 回家路上就开始有征兆,到晚间吃完饭,时浣见两人无精打采,一摸,烫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宋时沅让时浣喊私人医生来,等待途中先煮了开水,给她们一人灌完整整一壶。 她摸夏帆,还好,不算烧得厉害,转而去摸宋时汐,手太冰把人弄醒了。 “王喜如何?”宋时汐声音疲乏,眼睛都睁不开就问:“抓到人了吗?姚义呢?” “你先操心你自己。”宋时沅顿了顿,还是答道:“王喜被警方带走,带监控整理好,我会亲自发给她们,姚义是主要人证,一起带走提审。” 宋时汐用手背遮盖眼睛,点点头。 她们尚未习惯没有夏帆的单独聊天模式,空气乍一下陷入寂静。 须臾,宋时沅先开口:“你吓到她了。” 宋时汐这才放下手,露出布满血丝的眼,说:“不这么做,王喜会信吗?” 不肝肠寸断,王喜压根不会让她走出晴川。 再出神入化的车技,也抵不过三辆车连续追击,宋时汐料到王喜不会轻敌。 为演这出戏…… “不枉费去趟玲琅。”女人随即挂笑:“那么关于分配的问题,想好了吗?” “……” 宋时沅往隔壁瞄了眼,淡声说:“谨言慎行。” “我这么拼命,就一三五七我,二四六你。” 宋时沅一副好整以暇又……幸灾乐祸地模样看她,看得宋时汐低头寻找身上哪里不对。 然后夏帆的声音冷不丁从耳旁冒出,带着怒火中烧:“我是生产队的驴吗?!” 宋时汐差点被口水呛到。 夏帆倏地坐起来,先指指妹妹,又指指姐姐。 “一周七天,给我安排好了?” 双胞胎不讲话。 宋时汐眼珠子骨碌碌转,就是不看夏帆。 “真有你们的,半天都没留给我。”夏帆气得脑壳疼:“还有啊……” 她扭头转向宋时沅,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她去玲琅……这件事在你们计划内的是不是!你什么都知道,骗我过去!!” 宋大小姐算顺遂的人生初次遇见滑铁卢。 竟不知该怎么辩驳。 或者说……不敢承认。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宋时沅转身想走。 夏帆优先预判:“站住!不许动!” 宋时汐在隔壁默默滑进被子里。 动静窸窸窣窣,夏帆又回头瞪她:“很好玩吗?!一个二个,都给我老实交代!!!” 时浣带医生来的时候,房内气氛尤为古怪。 大小姐“乖乖巧巧”坐在床边,二小姐用被子蒙着半边脸,至于夏帆小姐…… 夏帆小姐看起来很生气。 医生给她们探脉,然后拿出听诊器。 夏帆还维持着一手叉腰一手指人的茶壶姿势,面无表情问医生:“有没有能一次性可以毒死两个人的药?多少钱我都买。” 医生:“您出多少?价高者得。” 时浣:“……”这对吗? 宋徽绫去世后,之前的私人医生辞职告老还乡,眼前这位是她徒弟,一脉传承。 医术没问题,就是人看起来……不大正经。 “好了,并无大碍,不过二小姐是风热,夏小姐则是风寒,您二位得吃不同的药,要想好得快点儿,可以直接来一针。” 简单说,一个热到了一个冷到了。 于是夏帆跟宋时汐一同吊了两瓶水,还趁机睡了一觉,醒来越想越气。 她偷偷溜出去,在可爱多大骂特骂。 “她俩给我安排上了!”夏帆气得连连冷笑,掰着手指头控诉:“一三五七妹妹,二四六姐姐,哈哈!” 笑完依旧是那句:“半天都没留给我!” 梁嘉莉来之前已经提早接收到消息,眼下赶紧做安抚任务:“别生气别生气,你看你才大病初愈,我给你点个杨梅冰喝?不告诉别人!” 夏帆嘴一撇:“不想喝。” “那……” “咖喱。”夏帆抓住梁嘉莉的手:“你是不是找到工作啦?在哪住?我搬去跟你一起。” 梁嘉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帆帆,生气归生气,可别闹成这样啊……” “唉。”夏帆纳闷地坐回去:“我知道她们是没办法,否则宋时汐愿意,宋时沅也不会答应。” 梁嘉莉小心翼翼瞄她:“你看,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什么……?” “……姜泠,不也是溺水……” “停!”梁嘉莉赶紧打断:“好好的提伤心事!” “单纯说一下而已。”女生撑着下巴:“我现在洗澡都不敢洗太久,你不知道当时的场面……真的很崩溃,有种劫后余生的疲倦感。” “我不可以再看见任何人离开了。”说着说着,夏帆眼圈发红:“这些年动荡非常,好累,咖喱,我不怪她们,但我就是……想休息一下,调整心态。” 二十三岁,夏帆先后经历了双胞胎的纠缠,父母的强势逼迫,恋人的离世,好容易平缓心情,接受现实,宋时汐又差点没了。 她真觉得是因为自己。 夏帆觉得自己才是风暴中心。 如果不是埋怨,那便是自责。 她无力阻止姜泠牺牲便罢了,甚至没能在双胞胎有难时帮上一把,从而导致宋家姐妹出此下策。 “怎么会跟你有关系呢!”梁嘉莉在桌下飞快打字,面上安慰着对方:“帆帆,人生就是会有许多计划外的东西,你不懂商战,其实那就是一条单行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幸成功了不是?” “她们很伟大,阻止了男人当权,保住了南城的平稳安定,但你也不渺小。” 夏帆红着眼说:“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梁嘉莉微微一笑:“你才是做了最核心的事,因为你,双胞胎才决定和解共同对抗外界,也是因为你,姜泠走出了阴霾,她的死亡,天灾人祸,我们都无能为力,可至少她拥有过爱,我想姜泠不会有遗憾,更不希望你因此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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