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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可这,这也太,”夏侯汾结巴了半晌才想到一个委婉的词,“未免有些简陋了。” 何止是简陋,简直是家徒四壁,是破败,像个废墟。 “陛下这么做自有陛下的道理,哦,对了,”姜见黎再此提醒,“陛下虽未刻意隐瞒身份,但是也不想太过张扬,少卿当称陛下为,‘主上’。” 夏侯汾回头看去,羽林卫肩挨着肩将草庐围了个严严实实,“这……羽林卫在此,还有何人不知草庐中的人的身份?” 姜见黎明白夏侯汾的意思,萧贞观不让臣下在此称呼她为陛下,所为不亚于掩耳盗铃,羽林卫一出,整个竹州还会有人不晓得她的身份? “主上愿意如此,不过一个称呼,少卿就不必纠结了。” 姜见黎引夏侯汾进屋,萧贞观在高桌后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一份章程,夏侯汾匆匆瞥过,想来这就是他被急召来此的原因了。 “这份章程乃姜卿草拟,夏侯少卿先瞧瞧。”萧贞观将章程推过去,夏侯汾躬身上前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难事。 “夏侯少卿可有把握?”萧贞观问。 夏侯汾拱手道,“臣必不辱命。” “此事急迫,朕就不多留你了,你去竹州府衙接管此事吧。”萧贞观挥了挥手。 “臣送少卿出去。” 夏侯汾从进入草庐到离开草庐,总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姜见黎引他出去时,见他面色送泛,便好心提醒,“少卿,此事固然不难,但也得提防一二。” 夏侯汾人精似的,闻言就知道姜见黎不会无故这么说,竹州的水看来比他想得要深些,急忙虚心求教,“某对竹州情形不甚了解,恳请姜寺丞指教。” “指教什么的不敢当,下官只是提醒少卿,有见钱眼开的,便有妄图避责的,等到事儿办起来时,少卿可不要被混淆了视听。” “姜寺丞言之有理,多谢。” 有了姜见黎的提醒,夏侯汾接管后格外仔细地先将灾民的人数清点了一番,发现他们分别来自十一个不同的村子,于是又问竹州府衙取来这十一个村子的黄册,比照着幸存的人数,算出了各家亡者数。 丧生于此次山火的百姓,共一千一百六十七人。 这是个不小的数目。 萧贞观下令在五日之内完成收敛入葬,夏侯汾测算丧生人数就花去了一日半,眼看只余下三日半的时间,得加快进程。 他依照村落的方位,将人分成四批,每一批由五十羽林卫加一百竹州府君护送监督,返回村落收敛亲人尸首,同时他还给每一批都配了五名文吏和两名医师,文吏负责记录实际收敛的尸骨,医师则随机应变,负责前往收敛尸骨的灾民的安危。 夏侯汾做完这些,特意赶来草庐向萧贞观回禀,萧贞观听了回报,得意地看向姜见黎,“朕早就说是姜卿多虑了,这不好好的么?姜卿这回可是输给了朕,回头好生想想怎么完成自个儿的下的赌注吧。” 姜见黎却道,“此事还没结束,陛下此时同臣要赌注,未免心急了些。” 萧贞观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也罢,姜卿不死心,那么便再等等,夏侯少卿,你先回去吧。” “少卿,今日文吏回传的名册,少卿可要仔细看一看。” 夏侯汾不清楚眼前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不过他不也敢追问,得了萧贞观的吩咐就退下了。 等人走了,萧贞观才问,“还不死心?就那么不想输给朕?” 姜见黎取来药箱,“臣还没输呢,陛下,该换药了。” 提到换药,萧贞观疑惑地举起被虫子咬过的手指,“这无花果叶当真有如此奇效?连着敷了几日,伤口都快痊愈了。” “这是民间的偏方,”姜见黎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住萧贞观手指的纱布,又将上头无花果叶的残渣清理干净,从石钵中取出新鲜研磨好的叶子敷上去,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包扎好,“其实谈医师那副药见效更快,奈何主上您嫌苦,臣只好用着偏方了。” 手指被包了好几层,半点不能弯曲,萧贞观用这根手指戳了戳高桌的桌面,硬邦邦的,嫌弃道,“方子是好方子,东西也是好东西,就是你这包扎的手法,丑了些。” “咚”一声,姜见黎将石杵重重扔回石钵里,抱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萧贞观如何在身后唤她,也都充耳不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傍晚,一匹从竹州城郊匆匆赶回的白马与夏侯汾同时到达了驿站。 “少卿,下官回来送今日敛葬的名册。” 来人是夏侯汾手下的文吏,也是他极为信任的心腹之一。因着姜见黎的提醒,夏侯汾在安排文吏时,尽量在其中安插从京城带来的人手,与竹州府衙的文吏暗成制约之势,以免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他却一无所知。 夏侯汾一遍往驿站内走,一边问道,“今日行事可还顺利?” 文吏朝夏侯汾拱手,“回少卿,一切顺利,”话是这么说,但是文吏抬手时,借着名册的遮掩,暗中给夏侯汾递了个暗号,夏侯汾恰好瞧见,心下一沉,暗道姜见黎所料无差,到底是出了事。 还是出了一件不能伸张的事。 夏侯汾佯装出一副满意之色,“不错,不错,有邹刺史和竹州府衙的鼎力相助,看来再有不出一日的时间,陛下交代的事便能够全部解决了,来,你过来同我好生说一说,今日收敛亲眷尸骸时,那些百姓的情形如何?” “百姓们见了亲眷的尸骸自是悲伤不已,但他们也知晓该让遗体早日入土安……”二人一边往堂内走,一边闲聊,途中遇上几次驿站的官吏,夏侯汾都和善地点头微笑,对他们的暗中打量心知肚明,却视若无睹。 入了堂,夏侯汾吩咐差役上一壶新茶,“你从城外从匆匆赶回来,一会儿还要赶回去,也是辛苦你了,坐下略歇歇,喝杯茶再走。” “下官谢少卿体谅。” 二人继续闲聊,提到遭遇山火的几座山头,夏侯汾还适时发出几声惋惜的叹息,“也是天不随人愿啊,那几座山头也不知过多少年才能恢复如初……” “少卿,德阳郡上下如此齐心协力,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从此次天灾中恢复过来,您宽宽心。” 正说着,新茶上了来,差役放下茶时顺口问道,“少卿还有何其他吩咐?” “无了,你先下去吧。” “是。”差役贴心地将房门阖上。 二人静默两息,文吏面上的淡然从容顿时一扫而光,急切地想要开口,却见夏侯汾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冲他摇了摇头,继续笑呵呵地开口,“也是,此事自有梁郡守、邹刺史他们操心,我等做好陛下吩咐的事儿便好了。”紧接着,夏侯汾又问还有几处村庄没有收敛完毕,以及明日几时能够收敛完之类的问题,文吏都一一回答了,大约过了一炷香,外头才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文吏瞪圆了双眼,夏侯汾这才将脸上的笑意一收,朝他招手,“近前回话,究竟出了何事,可以说了。” 文吏战战兢兢上前,附在夏侯汾耳边道,“少卿,今日收敛的骸骨,有异!” 夜幕降临,萧贞观用完晚膳后,拿着蒲扇来到院子里纳凉。院子里放置了一张躺椅,还是邹茂庭派人送来的。 这位邹刺史其实送了不少东西过来,但是只有这张躺椅被萧贞观留下了,她记得姜见黎那个长安京郊的庄子里也有这么一张躺椅,留下这个,必然是合姜见黎的心意的。 的确很合。 自从躺椅被送过来,姜见黎每日用完晚膳都会躺在躺椅上观天纳凉,有时候一躺就是一两个时辰。 躺在院子里真有那么舒服? 萧贞观好奇了许多日,但从未与姜见黎争抢过那张躺椅,今日也是一时兴起,她想瞧瞧当姜见黎发现自己素日里的位置被她占了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然而萧贞观在椅子上躺了许久,漆黑的夜空都快被她灼灼的目光盯出一个洞,姜见黎都没出现。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萧贞观转着蒲扇嘟囔了一句。 “不好看的话,主上在这里躺这么久作甚?”姜见黎冷不丁从后头冒出来,惊得萧贞观手中的蒲扇都落了地。 “你在朕身后站了多久?”萧贞观心有余悸。 姜见黎俯身从地上拾起扇子,拍了拍上头沾上的尘土,“没多久,刚出来,”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是青菡说主上在院子里躺了太久,想请臣唤您回屋。” 萧贞观别过脸去,“不回。” 姜见黎在躺椅侧边半蹲下,仰头望天,“主上运气不好,今夜星辰暗淡,没什么好看的。” 萧贞观不说话。 “不过暗淡也有暗淡的好处,”姜见黎起身坐在躺椅的搭手上,用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萧贞观扇风。 “有什么好处?”萧贞观转过头来,恰好能对上姜见黎含笑的眉眼,她莫名觉得此时的姜见黎,有股说不出的温柔,顿时紧张地攥紧了掌下的衣裙。 她习惯于姜见黎同她针锋相对的模样,这般柔和的目光,反倒令她不大适应。 姜见黎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朝着她倾身过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最后连呼吸都近在咫尺。她想逃,却因为姜见黎在她上方挡着,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姜见黎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回答她,“很适合,给主上讲故事。” 说完立刻后撤,用得逞的目光望着萧贞观恼羞成怒。 “朕又不是三岁小孩,听什么故事?!” “鬼故事,主上听过吗?” 萧贞观捂住耳朵,“不听!” 姜见黎也不管,自顾自开口道,“山川湖海,荒村大漠,最容易生出那种诡异的故事了,就说东南海边吧,生活在那里的人几乎家家都以捕鱼为生,每年出海,总有那么几个在海上消失的。” 萧贞观嘴上说着不听,但是一旦姜见黎开口,她还是配合地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 “海上风浪大,难免会遭遇不测。” 姜见黎低头笑了笑,不置可否,“那里的人是信奉海神的,风浪若是大了,便是海神在发怒,出海多日一无所获,也是海神在发怒,所以,出海前要祭祀,出海时,若是遇上万一,也要献出祭品。” 萧贞观目不转睛地盯着姜见黎,总觉得她地神色不大对。 “主上,你说什么样的祭品,才能让海神息怒呢?” 萧贞观正欲张口,院外忽然响起了夏侯汾的声音,“臣求见主上!” 姜见黎抬头望向院外,只见夏侯汾一脸急色地看向她们,她便知道,城外出了事,“主上,臣想,应当是臣赌赢了。” “少卿此时过来,驿站里头的差役就没怀疑什么?”姜见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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