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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朕自有主张,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惊动了阿耶,诏狱阴冷,深秋露重,阿耶还是快些回太康宫安歇吧。”萧贞观递了个眼色出去,“青菡,送太上皇。” “人老了,难免觉少,孤近日浅眠,便是回去怕也难以安眠,”太上皇一句话逼得青菡不得不收回迈出去的步子。 萧贞观无动于衷,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句,“青菡,送太上皇。” “怎么,吾儿就这么不愿与孤相见?”太上皇无奈叹气。 “朕是担心这诏狱怨气重,冲撞了阿耶。”萧贞观敷衍地回了一句。 “怨气重?”太上皇指着牢房内望眼欲穿的梁述泉,劝道,“你这般折磨他们父子二人,他们哪能没有怨气,何不给他们个痛快,若是让前朝那些谏臣知道你行此偷梁换柱之举,指不定会如何呢。” “给他们个痛快?”萧贞观幽幽看了过来,“他们犯下重罪,儿为何要给他们个痛快?!” “梁氏全族都已经被你诛杀,这还不够吗?”太上皇反问。 “梁氏全族被诛,那是罪有应得,朕是依照大晋律令行事,阿耶这般质疑朕对梁氏一族地判决,莫非是觉得朕罚得重了?” “既是依照大晋律令行事,那么你不该独独放过梁述泉与梁冲这两个罪魁祸首。”太上皇加重了语气,到底从前君临天下几十年,只要稍稍刻意,便能令周遭的人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梁述泉抓着木栏大气也不敢出。 “你若是下不了手,便由孤来替你动手。” 萧贞观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太上皇,半晌之后,她忽然笑问,“阿耶是要同朕抢人不成?” 话已至此,太上皇也不必再隐晦什么,“你之所以留着梁述泉和梁冲,无非就是不能相信姜见黎已死的事实,认为是他们父子二人将人藏了起来,可是贞观吾儿,你真的觉得姜见黎还活着吗?”他毫不留情地戳破萧贞观的奢望,“吾儿天下之主,非寻常小儿女,囿于情爱于国无益,她既死,这便是天意,天意如此,当断则断,吾儿勿要再自欺欺人了。” 梁述泉惊慌失措地松开了双手往牢房深处退去,太上皇方才说什么? 囿于,情爱? 不等他冷静下来想个明白,牢房的门就忽然被打开了,紧接着两个狱卒端着一只酒壶走了进来,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太上皇。 “念在你也曾为一郡百官之首地份上,孤留你与梁冲全尸。” 太上皇说罢点了点头,早就安排好的鸩酒被当着梁述泉的面灌下了梁冲的喉咙。 “梁述泉,你已经亲眼看到你儿饮下毒酒,可安心去了。” 梁述泉起身跪倒在地,重重朝太上皇磕了三个响头,“罪臣有负君恩,今赴黄泉得以解脱,上皇大恩,来世再报,”而后一把夺过狱卒手中的酒壶,生怕人抢似的,一股脑儿全部饮下。 鸩酒起效很快,本该一月之前就丧命的二人,被萧贞观强行留到今日,依旧还是死了。 “将尸首拖出去同梁氏一族埋在一处,此事到此为止,若是谁敢泄露风声,孤定杀不饶。”太上皇吩咐完善后之事,望向一旁已经凝成一尊塑像的萧贞观,摇头叹息道,“走吧,此事已经尘埃落定了,你不愿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了。” 青菡急忙上前扶住萧贞观提醒她,“陛下,该回勤政殿歇着了。” 萧贞观顺着青菡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浑浑噩噩地抬头时,正对上前方那个已经不如从前高大的背影。一线天光从甬道入口处泄露进来,越过太上皇的肩,落在她的眼中,从前混沌迷茫的一切,突然就变得清晰起来,,她失了控一般冲上前拦住太上皇的去路,质问道,“阿耶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 后头跟着的狱卒被萧贞观吓得六神无主,纷纷低头下跪,恨不得找个地缝将自己埋进去,免得看到今夜即将发生了天家父女相争。 青菡心急火燎地上前,“陛下,该回了。” 萧贞观推开青菡,愤恨地追问,“阿耶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 太上皇不悦地蹙眉,“贞观,你要记住,你是大晋天子,不是什么疯疯癫癫为情所困的寻常女子,大晋天子该是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眼下的萧贞观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执拗地问道,“阿耶为何不敢回答朕的问题,您是在心虚吗?” “孤有何心虚的!”太上皇的眼中满是失望,“你自己瞧瞧一个姜见黎让你成了什么样,正因如此,孤才会放不下心让她待在你身边!” “所以阿耶您早就看出来了,”萧贞观如遭雷击,喃喃自问,“阿耶都瞧出来了,为何朕却一无所知……” 太上皇揉了揉抽痛的额角,冲青菡道,“还不赶紧将她扶回去!” 太极宫勤政殿,殿中两尊百树鎏金花枝烛台上所有的蜡烛都被点燃,方才还漆黑一片的殿宇转瞬间便敞亮起来。 正在酣眠的狮子头被烛光刺激得睁开了双眸,一脸不情不愿。 青菡生怕太上皇一个不悦将这猫扔出去,于是也不顾狮子头激烈地反抗,强行将她抱了出去,殿中便只剩下了那父女二人。 二人一左一右,各据偏殿书房的两端,一开始谁也不开口。 “孤记得上一回像这般摒退众人单独同孤对谈,还是在上林苑,”太上皇的视线落在对面一盏四季走马灯上,终是先开了口,“那一回,你也是为了姜见黎。” 萧贞观依旧闭口不言。 “哎,你从小就与她不对付,是几时起,你待她变得不同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太上皇已经苦思良久,但始终抓不住根本,“还记得你刚登基那会儿变着法找她麻烦,如今你又为她这般颓败,阿耶实在不知你是如何做想。” “阿耶是几时发现的?” “发现什么,发现你对她的心思?”太上皇苦笑道,“琼林宴上,你见了傅缙之后的神情便让孤知晓,你真正心之所向在何人身上。傅缙出现的时机恰恰好,他长了一张与姜见黎相似的脸,让你那段时间所有令自己都捉摸不定的情绪都落到了实处,你那时是喜悦,还是松了一口气呢,贞观?” 萧贞观不知道,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去岁恩科殿试上,她一眼就瞧见了傅缙,觉得他有种熟悉之感,甚合自己的眼缘,但是她从未想过这背后真正的缘由,竟是姜见黎。 如今才明白,早就已经晚了,只能徒劳得追悔莫及。 “阿耶您比儿更先一步觉察到了儿的心思,所以才极力促成儿下诏择婿一事,是吗?” “贞观,你需要一个孩子,无论是皇太子还是皇太女,只是要你的孩子,都可以,但前提是,你得有一个孩子。”太上皇语重心长道,“你应当疑惑过许多次,为何孤会认下九稷那个荒唐的逊位之举,令你登上帝位而非你其他两位兄长,孤现在可以回答你,大晋自北归以来,历经四朝,虽则用科考取代了中正制,但是世家大族并未消失,只是同从前相比,并不会出现诸如建宁谢氏、赵氏那样能够只手遮天甚至左右帝位的世家而已,北归之初有功于天下者皆受封赏,传至今日已数代,他们的姻亲门生盘根错节,俨然已成一棵棵大树,诸如犯下大罪的仇良弼,今日才被诛杀的梁述泉,都是这一棵棵大树之上的枝干。” 太上皇顿了顿,去瞧萧贞观的脸色,确认她的的确确听下了自己所言,才继续说道,“新贵长成世家,盘踞朝野,这是每一朝每一代都会面临的问题,阿耶一直在思索,怎么样才能让我大晋免于因此而可能产生的灾祸。” “阿耶想要翦除过于茂盛的枝干,最合适的人选,是阿姊。” “九瑜的确更合适,可是她生性自由不受拘束,她不想做的事,便是阿耶也无法逼她就范。” “儿明白了,儿是阿耶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萧贞观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阿耶希望儿有朝一日能做到您所期望之事,所以不希望儿的身边出现任何意外,直至儿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是吗?可是阿耶,那样于儿而言,公平吗?” “贞观,孤先为天下君。”太上皇道。 “阿耶是雄主,将皇祖母的凤临之治推向了承临盛世,儿在登基前只是萧家幺女,大晋公主,阿耶所期盼的,儿未必就能让您如愿,儿骤然被推向皇位,阿耶可知当时儿侧心中几多害怕与彷徨?” “不过那时如何都不重要了,”萧贞观双目黯淡,看上去十分痛苦,“这个大晋天子儿会继续当下去,仅此而已。” 太上皇沉默良久,方才问道,“你了解真正的姜见黎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真正的姜见黎是什么模样,萧贞观想过无数次,可每一次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有时候,她觉得她是个心忧天下的忠臣,有时候又觉得她是个一心逐利的佞臣;有时候以为她其实有情有心,有时候又觉得她无情无义;有时候觉得她识时务,有时候又觉得她冥顽不灵…… 细细想来,她从未真正看清过姜见黎,她不知此人究竟是个好人,还是个恶人,还是自以为是个恶人的好人,亦或是假装是个好人的恶人。 “贞观,你真的了解过她的吗?”太上皇满心忧虑地追问,“你除了知晓她叫姜见黎,除了知道她是你阿姊从东南带回来的孤女,对于她的过去,你还知道多少?” 萧贞观不知道,可是她不想在阿耶面前低头,便嘴硬道,“过去如何,重要吗?” “没有过去的话,一个人又怎会成为今日这副模样。”太上皇深深叹了口气。 “阿耶想说什么便直说吧,”萧贞观怆然一笑,“不必欲言又止地试探儿,如今儿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你当真想要知道?” “阿耶若当真不想让儿知晓,又何必当着儿的面提及。”萧贞观一语戳破,“只要阿耶说的都是真的便好。” “事到如今,阿耶自然不会再欺瞒你。”太上皇起身问道,“四日前,孤命太康宫宫人给你送来一方端州墨,你可打开看了?” 萧贞观哪里有什么心思看端州墨,她甚至连这事儿是何事发生的都不知晓。 “你若是打开瞧上一瞧,便什么都知道了。” 太康宫送来的东西,没有她的命令,宫人绝不敢随意处置,必然还在殿中,萧贞观起身环顾四周,很快就在一旁的博古架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锦盒,她指着问道,“是那样东西?” 太上皇点了点头,萧贞观随即走过去将锦盒取下,一经手就知道其中暗藏了玄机。 重量不对,端州墨大小也是块墨,不会这么轻。 她将锦盒搁到案几上,缓缓掀开了上头的盖子,不出所料,里头果然不是什么墨块,而是一卷用丝帛束起来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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