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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见黎看了看满手的泥泞,又抬起胳膊闻了闻,她觉得自己要是这副样子去接驾,能把萧贞观气得转身就走。 天子驾临万作园,于万作园而言是荣幸,也是机会。 她回过身看了看在田里劳作的园奴和小吏,对守门卫道,“请陛下去正堂休息,我去去就来。” 万作园的屋舍紧缺,姜见黎口中的正堂其实是学堂,是用来教授园奴、园吏农学的处所,也可在特殊之时用作待客的正堂。 刚吩咐完,就见萧贞观一脸怪异地走了过来。 姜见黎默默收回跨上田垄的一只脚,往后退了几步,“请陛下安,吾皇万岁。” 萧贞观穿了常服,一袭松绿色圆领袍比田垄上堆着的杂草的还要显眼,姜见黎瞧见了她面上的嫌弃之色,又往后退了一步。 园奴园吏们都不曾见过女皇真容,愣了好一会儿,待得姜见黎提醒,他们才惊慌失措地跪下行礼,一个个伏在地上,几乎要将头埋到土里去。 地里一群人中只有姜见黎站着,也很是显眼。 “你……”萧贞观一开口,浓烈的臭味呛得她几乎闭过气去,偏当着众人的面她又不好表现出不耐,只得按耐住性子温和道,“都平身吧。” “谢陛下。” “朕,朕今日驾临万作园,一是为查看万作园的营建地如何,二也是为了探望姜主簿,”萧贞观忍了又忍,才逼出几句安抚之语,“尔等不必紧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勿要因朕的到来而误了农事,姜主簿,你陪朕走走就好。” “是。”姜见黎三步并作两步登上田埂,萧贞观下意识后退,田埂不宽,堪堪只容两个人并行,萧贞观这一退,差点一脚踩空摔下田埂,姜见黎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陛下小心,此地狭窄。” 手腕上传来细微的粗粝感,萧贞观低头看去,姜见黎倍觉不妥,立刻松了手,而她的手松开之处,出现了一圈泥点。 萧贞观觉得自己这回真是要晕过去。 姜见黎也发现自己弄脏了皇帝陛下结拜的手腕,立刻跪下请罪,“陛下恕罪,臣一时情急这才……” “罢了,”萧贞观重重吐了口气,“姜主簿也是好心。” 姜见黎耳尖动了动,萧贞观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怎么这么和善?莫非是因为当着众人的面? 是了。 “陛下,请容臣带您参观万作园。”姜见黎双手在短衫上擦了擦,躬身请道。 萧贞观盯着她衣服上的两块脏污,额角的青筋直跳。 “有劳,姜卿……” 姜见黎飞快地带领萧贞观在万作园内转悠了一圈,而萧贞观也早就忍得面如土色,被她抓过的手腕一直虚悬着,看上去格外嫌弃,大有恨不得将这手腕给剁了的架势。 看出了萧贞观的格外不自在,姜见黎趁机请示她,“陛下,县主送给臣的庄子就在附近,臣想请陛下前往庄子上暂歇,”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陛下的衣袍脏了。” 萧贞观早就发现自己的衣摆上沾了泥,不仅衣摆,她甚至觉得两只靴子里也全是泥,万作园自然是没地方给她更换衣物的,即便有她也不能在这里换,若是换了一身衣物出万作园,会让司农寺的官吏寒心,于是她不假思索地点头,还不忘给自己寻了个台阶,“早先听阿玥说过,那庄子风景优美,到了姜主簿手里之后,姜主簿将那里开辟出了新的菜圃,这万作园朕是瞧过了,很不错,便去姜主簿的庄子上瞧一瞧吧,看看你又种了什么新鲜作物。” “庄子简陋,还望陛下不要嫌弃。”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出自鲁迅《自嘲》。
第四十二章 萧贞观这回出宫没用依仗,只有百名千牛卫护送,不过队伍行进起来也是浩浩荡荡的。 姜见黎骑马跟在萧贞观的马车外,不多时就到了农庄。 吴大监早就先行一步前往农庄通报,队伍到达时,张管事已领了庄子上大大小小的管事在庄子外恭候,萧贞观命青菡打开马车门,坐在车门含笑着向前来迎接她的一众人点头。 马车从正门长驱直入,绕过大片农田与屋舍,最后停在了姜见黎独居的院子前。 “陛下,臣的住处到了。”姜见黎下马恭请。 略等了一会儿,马车门才再次开启,青菡先从马车上下来,而后才是萧贞观。 萧贞观站在竹篱笆外,踮起脚向内张望,第一眼便看见了园子中央的茅草屋,“这就是姜主簿的院子?” “陛下,请。”姜见黎推开篱笆门,给萧贞观让开了一条小径。 萧贞观抿唇,不是很想入内。 在来农庄的路上,姜见黎口口声声称自己的住处是“寒舍”,她以为那只是自谦之言,谁知还真是寒舍。 萧贞观不动,姜见黎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盯着萧贞观的衣摆,萧贞观被看得尴尬,心一横动了动,往内走去。 或许茅草屋也只是外头看着简陋呢。 等进了屋,萧贞观才恍然发现,茅草屋当真是名副其实得简陋,屋内陈设寥寥无几,除了睡觉的床榻,就只有放置衣物的箱笼,以及一张桌案,连个妆案也没有,更别说有奇珍点缀,异宝装饰了。 屋内的家具暗沉沉的,唯一鲜艳之处便是案几那只大肚陶瓶里插着的金灿灿的迎春。 萧贞观嘴角抽了抽,指着自己的衣摆无奈问,“姜主簿就打算让朕在这里更衣?” 姜见黎想了想,“陛下要是想沐浴也行,臣这就是去让人烧水。” “罢了,”萧贞观闻言无力地摆了摆手,“就在此处吧。”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你也下去换身衣裳。” 姜见黎拱手告退后,青菡环顾空旷的四周,想寻个屏风也寻不着,为难地问,“陛下想在何处更衣?” 萧贞观犹豫一番,心不甘情不愿地往放置床榻的侧间走去。 姜见黎更换了衣物后洗了手又洗了脸,待她从浴房出来,正屋的门还是没有开启。她疑惑地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眼看日头就要逼近正午,要是萧贞观再不出来,恐怕就得留她用膳,她不是很情愿,于是上前敲门。 只在门框上叩了一下,门就从里头被打开了。 青菡站在门槛内朝姜见黎道,“姜主簿,陛下宣召。” 姜见黎进了屋,头一转,发现萧贞观端端正正地垂坐在她的榻上,一时之间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换衣服换了这么久。 萧贞观将圆领袍换成了明黄配丹红的裙裾,连发髻都改成了单螺髻,只是出来时大约没想到备用的衣裳能够派上用场,所以青菡并未准备什么发饰,因而单螺髻上只插着一枚先前用来固定玉冠的玉簪。 同从前金玉满身相比,此刻萧贞观的衣着可以算得上素净,不过萧家人是一脉相承的明艳长相,便是没有金玉傍身,也掩盖不了华贵之气。 “姜主簿看够了?”萧贞观略显不自在,她还从未打扮得这般素净过,没了金器玉石的点缀,身上陡然轻了许多,倒让她的气势也不自觉虚了不少。 “陛下恕罪,”姜见黎果断跪下认错,“臣从未见陛下这般穿着过,一时怔愣,请陛下恕罪。” 三言两语,又勾起了萧贞观的怒火。 她要不是为了给她探病,至于从皇城出来跑到万作园吗?若是不去万作园,又怎会弄得一身脏污?姜见黎这个罪魁祸首倒是幸灾乐祸地瞧她笑话! “哦?姜卿是在委婉地提醒朕,朕此刻有多么得不修边幅?”萧贞观压抑着火气道。 “陛下,您误会了,”姜见黎抬起头诚恳地解释,“臣是觉得好看,所以才看呆了,请陛下恕臣冒犯之罪。” 这回愣住的人变成了萧贞观。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从姜见黎口中听到夸赞她的话,不是客套,也不是摄于她天子的威势,而是出自真心的夸赞。 于是,萧贞观的面色越发不自在,她偏过头不同姜见黎对视,指尖无意识地在被褥上来回滑动,小声嗫嚅,“巧言令色。” 姜见黎佯装不解,“陛下说什么?臣未曾听清,能否请陛下大声些?” 萧贞观才不会重复给她听,她按下心中雀跃,微微仰起头,努力挤出一丝怒色,“朕是问,你如何发现身后有暗卫跟着的?” 姜见黎闻言将脊背伏低了些,“陛下,臣其实一开始并不确定,只是直觉有人跟着而已,而臣尝试去观察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任何踪影,可臣的直觉一向很准,因而臣才斗胆猜测,跟着臣的是陛下派出的暗卫,之后臣故意激怒孙茂,让他对臣行刑,也由此确定了暗卫的存在。” “那你可知朕为何要派暗卫?”萧贞观试探着问。 姜见黎想了想,“臣猜测,陛下是出于以防万一的目的,臣为官不过两三个月,经验不足,陛下生怕臣行事不当打草惊蛇,坏了您的计划。” 萧贞观莫名松了口气,姜见黎能这么想是最好的。 “你明知暗卫是朕的暗卫,却将她们用得得心应手,朕是小瞧了你,”萧贞观冷哼,“你说服暗卫听从你的安排,将她们支使出去,来个调虎离山,然后好在朱雀大道上闹一场,倒逼朕不得不顺从民意,立刻出手,你可知罪?” 姜见黎从善如流,“臣知罪。” “罪在何处?”萧贞观又问。 “臣罪在不该算计陛下,利用陛下,求得主簿之位。” 萧贞观意外地失笑道,“姜见黎,而今你倒是变得很是诚实,同以前不大一样了。” “那是因为陛下也同从前不一样了,”姜见黎的语气格外郑重,“而今的陛下不再是从前骄横的萧氏公主,身为天下之主,您也会为社稷而忧心,也会心甘情愿地日理万机,陛下能够改变,臣也不该如从前一般小人之心,认定陛下听不得真话。” “你的意思是,朕比从前有容人之量了?” “是,”姜见黎反问道,“臣方才说的一番话,仍对陛下多有得罪,可陛下您似乎并不生气。” 姜见黎这一招棋直接将了军,她将萧贞观高高架起,萧贞观便是想再追究,也得忍耐下来。 萧贞观的心里在天人交战,她并不完全相信姜见黎“肺腑之言”,只是如姜见黎所言,她的确没有那么生气,可她该这么轻轻松松放过姜见黎吗?若是姜见黎日后不满足于主簿之位,或又想从她这里得到别的什么,再如法炮制,用计倒逼她给她升官,她又该如何? 孙家被她用来向结党营私的朝臣做杀鸡儆猴之效,而她又该怎么才能让姜见黎若不再犯呢? 萧贞观心里在想什么,姜见黎已摸得七七八八,她耐心地等待着,等着萧贞观内心的天人交战进入胶着之际,才慢悠悠地又甩出一支筹码。 “陛下,臣有一物想献给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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