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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审问没有任何艰难险阻,顺利得如同溃堤的江水,一泻千里。 一个可怜的女人,被位高权重的一群人选做棋子,试问还能怎么反抗求生?如待宰羔羊一般柔弱的目光不会在这些人的心上留下半分触动。 傅缙旁观了全程,整个过程之流畅,坐堂问审之人的熟练,让他不敢去细想,这样的事在这里究竟发生过多少次。 惊堂鼓响,宣示着此案的了结。 傅缙闭了闭双眼,克制住眼底澎湃,缓缓起身,朝上首一拜,“仇总管,此事,下官以为,尚有疑点。” 贺准惊诧地看过来,仇良弼却好似早就料到这位探花郎会如此说,颇有兴趣地开口问道,“太仓令觉得疑点在哪里?” 不等傅缙开口,公堂之外就传来了另一道人声,“疑点自然是,臣下未死,总管却为何定要以臣死命消来结案?” 众人循声望去,数丈以外,天光之下,立了个人,那人的面孔在座之人都熟悉,但是在座之人却谁都不敢认。 因为他们根本不敢断定,那日光下站着的,究竟是人是鬼。 傅缙的双眼瞪得太用力,就差瞪出来,贺准面上倒没什么变化,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看清,至于仇良弼,目光总是像蒙着一层雾,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此刻看清外头的人后,眸中的杀机变得显而易见。 惊诧过后,傅缙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往屋外挪动几步,扬声问道,“外头,可是,可是已故的隆化仓林总管?” 对方似乎对傅缙的话有些不悦,蹙着眉登堂入室,“太仓令是什么意思?何为‘已故’?” “林总管,您不是,不是死了吗?”距离林沽最近的一名绯袍官吏大惊之下口不择言。 林沽指了指身后的日光,“死了?若我为鬼,早就被明晃晃的日头给晒死了,何况鬼事没有影子了,诸位可瞧见了,”林沽指着脚下的一片阴影环顾四周,“这是我的影子。” “林总管!”傅缙飞扑上前,十分激动,“您竟然没死,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啊,林总管,”仇良弼也随之露出一副惊喜之色,“究竟发生了何事?那日我们赶往你家中,你分明已经,已经……” “那日之事,仇总管您不知?”非是询问,而是,质问。 众人纷纷望向仇良弼,仇良弼却满腹狐疑,“林总管此言何意?本官怎会知那日之事?” “可那日杀下官的杀手却说是奉的您的指令!”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林总管,言需有证,”贺准总管回过神来,喊出话时几乎破了音,“若无确凿证据,便是诬陷上峰!” 林沽并未被吓住,坦然地对仇良弼道,“下官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那日,杀手潜入下官宅院,下官自知难逃一死,便请他让下官死个明白,于是他道,冤有头债有主,若是下官的魂魄想要报仇,便来寻您,他们也是奉了您的命令行事,至于缘由,下官心中已有所明白,仇总管,您要下官死,不知是不是正如下官所想的那般?”
第八十一章 林沽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很难不令人多想。显而易见的,在场之人也的确忍不住多思多想,便是不敢看仇良弼,目光也有意无意地往贺准脸上瞥。 贺准是江南道最位高权重之人捕捉猎物时的走狗,也是他射击飞鸟时的用得最趁手的一把弓,在座诸位,谁人不知。 被所有人盯着,贺准反应不及,渐渐开始六神无主。 “哦?林总管这话是不是得说个清楚?”仇良弼笑问,“若不说清楚,诸位同僚还以为本官同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仇良弼的话中不知哪个字触到了林沽脑中紧绷地弦,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仇良弼见状继续道,“林总管莫不是被那日的情形吓怕了?你如今人在此,光天化日之下,江南道公堂之内,还有何好怕的,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尽管一五一十说来,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傅缙旁观着火候烧得差不多,适时上前劝道,“是啊,林总管,下官也觉得事有蹊跷,若当真是仇总管派人暗杀,那为何要向你自报家门呢?万一隔墙有耳被旁人听见,这不是惹祸上身吗?只凭借杀手的片面之词,你又因何笃定对方所言为实?” 看似帮腔,实则旁敲侧击,想要让林沽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仇良弼将傅缙的弦外之音听得明明白白,却朝傅缙露出赞同的目光,好似当真认为他言之有理。 烈日将大地照得火热,林沽身在堂上,头顶有一方屋檐遮挡,却仍旧觉得热得透不过气。 堂上堂下寂静如斯,所有人都在等着林沽打破沉默。 “因为,”林沽开了口,却只说了两个字就顿住。 “因为什么?”仇良弼不急不慢地问。 林沽往上首看去,仇良弼的面上并没有笑意,但是眸中却被他瞧出了戏谑。戏谑?为何会露出这般目光?难道局面出现了差错? 于是他再一次却步。 “林总管,你究竟有何难言之隐?”仇良弼叹了口气,“也罢,若是不便当众言明,那便等下了堂再说吧,诸位,今日本是为结案一事请你们过来,如今你们也瞧见了,此事的走向出乎意料,恐怕其中还有诸多未曾查明的疑点,诸位不若先回去。” 此言正中一些官吏的下怀。他们根本就不想听到林沽接下来的话,谁知道林沽会说出什么来? 于是有人拱手请辞,“不瞒总管,下官还有公务,先行告退。”有人打了头,便有人紧随其后,堂上起身告辞的官吏有五成之数。 仇良弼大手一挥,“公事为重,诸位若有要务在身,可自行离开。” 话音一落,公堂之外,鼓声大响。 在鼓声传来的一瞬,林沽面上的犹豫不决一扫而空,他与仇良弼隔着半个公堂遥遥相望,在越来越激昂的鼓声中对峙。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仇良弼蓦地哈哈大笑,“林沽,你比贺准有胆色。” 林沽朝仇良弼敛袖拱手,“仇总管谬赞。” “风高浪急,你真觉得你能全身而退?”仇良弼缓缓后移,靠在椅背上,神色颇为闲适。 “下官从未想过全身而退,只愿江南这一池水能肃清污浊,重归澄澈。” 仇良弼笑得更加肆意,“从前也没瞧出林总管是这般高风亮节之人,不知你的气节到了陛下面前,还能不能依然如此?” “此事就不劳总管费心,”林沽郑重其事道,“下官助纣为虐,同流合污多年,依照大晋律法,下官该死,也不怕死,只要死得其所,又有何惧。” 仇良弼忍不住鼓起掌来,“林沽啊林沽,但愿你真能得偿所愿。” 堂上有人明白,有人不明白。明白的人如贺准,早已面如土色,抖如筛糠,不明白的人面面相觑,如坠云雾。 仇良弼笑够了,才恢复了平常之色,高声说道,“姜主簿,本官有话想同主簿谈一谈,主簿可愿现身?” 贺准回过神来,伸手朝公堂门前挥了挥,“姜主簿,姜主簿,我也有话,不,我有隐情想呈报……” 话还未说得完整,一把利剑陡然从贺准身后笔直地贯穿过来,站在他身旁的官吏怔愣了几息,才爆发出惊恐的叫声。 仇良弼从容地将长剑抽出,扯起贺准的袖子轻轻擦拭剑上的血迹,贺准睁大双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身,却被仇良弼一脚踹在了地上。 “姜主簿,现在愿意现身了吗?”仇良弼问,“贺准已死,你想知道的事,如今就只有本官一人全部掌握,”说着,手上的剑紧了紧,剑间往傅缙处偏移了半寸,“就算你不想知道长江溃堤的真相,这位太仓令的命,你也不能不在乎吧?否则日后回京,你如何向陛下交代?” 傅缙闻言急忙闪躲,仇良弼眼疾手快地扭住了他的脖子,不慌不忙地望向屋外。 姜见黎逆着日光缓缓走来,手中一把濯缨剑隐在剑鞘中,随着她的走动发出轻微的响声。上百年的剑器,饮过王侯将相的血,也饮过草莽敌寇的血,它足够传奇,足够锋利。 盯着众人或诧异或激动的目光,姜见黎踩着石阶稳稳地踏上了公堂。目睹了一场血案的官吏惊魂未定,在看到她手持濯缨走来时,竟主动匍匐在地,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仇良弼手中的长剑向着新的目标飞去,傅缙瞅准时机,从他的挟制中挣扎出逃,等到仇良弼再想回手反制,暗卫早已如鬼影一般缠上来。 姜见黎看了一眼贺准血迹斑斑的尸首,冲身后挥了挥手,立时便有身着甲胄的府军过来将尸首拖走。 尸首还未凉透,血还是热的,随着尸首的移动,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醒目的血迹在提醒姜见黎,她以为的穷途末路,未必就是仇良弼真正的无路可走之时。 仇良弼可她料想的更狠辣,也更果断。死了贺准,想要拿到长江溃堤的罪证,就只有让仇良弼活着,而在她原先的计划里,今日无法活着走出公堂的,该是仇良弼。 仇良弼必然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果断杀了贺准,反客为主,将她一军,他太过胜券在握,这让她格外警觉。 “仇总管想同我谈什么?” 杀不了堂上口不择言的,索性就不杀了,仇良弼收回长剑,对姜见黎道,“借一步说话。” “不了,”姜见黎回答,“仇总管身手了得,我怕借一步说话后,便同贺刺史一样没了命。” 仇良弼却意有所指地笑道,“哪里,姜主簿身边暗卫云集,本官便是想杀你,也杀不了啊,何况,本官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 姜见黎打定了主意,不给仇良弼任何下手的机会,她抱剑站在林沽身旁,给傅缙递了个眼色,傅缙身边的一名暗卫连忙将林沽纳入了保护的范围之内。 仇良弼见状明白了什么,感叹道,“姜主簿,是本官小瞧你了,林沽的假死,原来也是你棋局上的一步。” 姜见黎不置可否,只道,“仇总管,隆化仓存粮造假一事,你如何辩解?” “林总管都交代清楚了,本官还有何好说的。” “你既然认罪……” 仇良弼手中的长剑重重往地上一磕,打断了姜见黎的话,“吾承认吾有罪,但是吾亦有将功折罪的权利,姜主簿,你不想知道长江为何会溃堤吗?你不想知道那些想杀你的究竟是什么人吗?” 姜见黎眯起双目,掩盖她的惊疑。 她觉察到了留宫中有人想杀她,第一回昏昏沉沉地在长乐殿附近迷路,便是有人在她身上用了药,她以为是仇良弼为了掩盖隆化仓空窖之事,欲对她除之而后快,可听仇良弼此言,似乎想杀她的另有其人? “引你前去铜州的人,是本官所派,但是留宫里头那些想对你下手的,可同本官没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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