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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问,许院首他们可还好?” “谢陛下关心,阿娘阿耶还有阿徽一切安好。” “阿徽的病好了吗?” “嗯,好了,臣女离开时她活蹦乱跳的。”说到此处,姜见玥故意叹了口气。 “活蹦乱跳?”萧贞观不信,“阿徽不是可舍不得你这个阿姊了吗?难道不该伤心不已?” “哪里舍不得,”姜见玥露出恨恨之色,“阿徽可巴不得臣女早些离开,这样家中就无论管她了。” 萧贞观失笑,“阿玥也有管不住的人,不若朕下令将阿徽接到长安来?让国子监的博士们管一管她?” “罢了,阿徽她,”姜见玥摇头叹息,“她身子弱,这些年也没怎么好好读过书,阿娘阿耶也管得松泛,给她养成了骄矜的性子,入了国子监怕是能将诸位祭酒博士气煞。” “阿徽到底也是姜家的后人,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阿玥,莫不是你这当阿姊的替阿徽谦虚?” 姜见玥揣着手炉连连摇头,“臣女岂敢,其实臣女在回京前问过她的意思,是她自己不愿入京,嫌在臣女身边拘束。” “哪里是在你身边拘束,”萧贞观深有同感道,“是在这皇城太过拘束……”
第九十章 萧贞观这话未必就是随意一说,姜见玥也无法当做随意一听,她摩挲着手炉外罩的绒边,半垂眼眸,语焉不详地开口,“陛下乃真龙天子,富有四海,天高地广,哪里去不得。” “阿玥,你是当真不知皇城之内束缚良多,还是故意打趣朕?”萧贞观一脸颓丧。 “臣女岂敢打趣陛下,”姜见玥见状便要起身请罪,萧贞观摆了摆手,“你这是做什么,快坐下。” 姜见玥却没有坐回原处,她将手炉搁在月牙杌上,而后搬着月牙杌凑近了萧贞观,从前萧贞观还是德阳公主,二人对坐时最多只隔着一张案几,后来萧贞观当了皇帝,她们之间从一张案几变成了好多张案几,这还是萧贞观登基后,她们头一回坐得这样近。 姜见玥的主动示好让饱受前朝摧残的萧贞观感到十分熨帖,她不在端着,而是像从前那边歪靠在榻上。 “陛下遇上了不如意之事?”姜见玥问。 只听萧贞观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回答道,“还不是前朝那些官吏多管闲事。” “陛下之事便是天下之事,哪有什么闲事?”姜见玥作出一副洗耳恭听之状,“臣女虽无才无德,无法帮陛下排忧解难,却也能借陛下一双耳,让陛下一吐为快。” 萧贞观等得就是这一句,她倾身上前握住姜见玥的双手,“阿玥,你可别自谦了,若是你无才无德,朝臣之中有多少人该自惭形秽。” “陛下此言折煞了臣女,臣女一个受先祖恩荫封得爵位的小女子,岂能同辅佐陛下治理江山的列位臣工相提并论,”姜见玥任由萧贞观握着她的手,用目光安慰道,“陛下您说说,究竟是怎么了?” 萧贞观垮着脸,嘴角下压,看上去倍感无奈,“前些日子礼部的陶尚书在早朝上进谏……”开打了个头,就停下了。 如此难以启齿,这让姜见玥感到不妙。 “陶尚书进谏何事?”姜见玥猜测道,“天灾已过,尚书莫不是还想继续让陛下清修自省?” “朕倒是巴不得他是为这个进谏,”提起这段时日在早朝上所经受之事,萧贞观就欲哭无泪,“朕现在觉得什么清修,什么节俭,什么茹素,统统算不得什么。” “能令陛下如此为难,臣女当真猜不出。”姜见玥摇了摇头。 “择婿!”萧贞观骤然提高了声音,略显激动道,“他们逼着朕早日成亲!自打陶尚书在早朝上提了这话,底下一个比一个附和得厉害!朕委婉地表示眼下当以国事为重后,他们竟不择手段地将朕的婚事同今岁发生的天灾联系在一起,说什么因为朕不思成家,这才使得阴阳有变,乾坤不正,故而天意示警,”萧贞观义愤填膺地一掌拍在床榻上,“朕成不成家,同天灾有什么关系!他们怕不是都读书读傻了,一个个的就知道断章取义,胡乱攀扯!” “陛下同诸位大臣说,眼下应以国事为重?” 萧贞观狐疑地盯了姜见玥半晌,“阿玥不信?” 姜见玥笑道,“陛下可不能责怪臣女闻言会感到惊讶,去岁这个时候陛下乍闻自己需得继承皇位时是个情形?这才过了一年,陛下您就大彻大悟,何况,”姜见玥故意停顿住,引得萧贞观咬牙切齿地主动追问,“何况什么?” “何况陛下您竟不想成亲?臣女还以为琼林宴后,您巴不得早日成婚呢。” 姜见玥笑得越发肆无忌惮,萧贞观气得忍不住想上手拧她,“阿玥你在说什么?什么琼林宴?朕听不懂!” 萧贞观反驳这句话时是当真不曾明白,不过她在姜见玥戏谑的目光中很快回过神来,紧接着双颊像是晕染上的胭脂,一片绯红。 姜见玥急忙笑着移开了目光,不去看萧贞观气急败坏的模样,她这副老神在在看好戏的样子,反而让萧贞观更加恼羞成怒。 “阿玥!” “陛下息怒!”姜见玥抿唇止笑,可是嘴角是忍住了,眼中的笑意却成倍地泄露出来。 萧贞观在榻上踢了两下,抓过手边一只威风凛凛的布老虎,作势要塞进姜见玥的口中。 “臣女再也不敢了,”姜见玥见好就收,匆忙求饶,“陛下息怒。” 萧贞观哪里会当真用布老虎堵姜见玥的嘴,吓唬了两下就将布老虎收入怀中,“连你也取笑朕……” “陛下,那不叫取笑,是臣女将陛下无法宣之于口的话替您说出来,”姜见玥瞧着萧贞观怀中地布老虎,收敛了眼中的笑意,“您这般不愿成亲,是否因为怕最后选中的那人,不是太仓令?” “不是。”萧贞观回答得斩钉截铁,果断到令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那又是因为什么呢?”姜见玥将方才搁在一旁的暖炉重新抱回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外罩边沿的白绒,好让她看上去从容又淡定。 这个问题难住了萧贞观。 她回答不出来。 “阿玥,不瞒你说,”萧贞缓缓吐露道,“朕觉得自己该是欢喜的,朕能瞧得出来,阿耶十分喜爱傅卿,甚至于朕执意任命他这个当了没几个月的太仓令为赈灾副使时,阿耶也没半句反对之言,若是朕选他,朕想,阿耶也不会反对。可是,朕好像并不想选他。” 姜见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真是可惜了,太仓令为陛下画了两个月的画,竟断了陛下惊鸿一瞥之后的兴味,可是不选太仓令,陛下又想选谁呢?” 姜见黎揪着布老虎的尾巴摇头,“朕不知道,朕思来想去,应当是还不想成亲,所以才没那么欢喜。” “陛下心怀天下,以国事为先,实乃天下之福,只是,择婿虽为陛下家事,亦为大晋国事。” 萧贞观已经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可姜见玥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陛下难道不明白为何?” “储君早立,东宫早定,我大晋的朝纲稳固才无后顾之忧,”姜见玥语重心长地劝道,“臣女的话陛下或许不爱听,但是臣女与前朝诸位大臣一般,都希望陛下的昭兴一朝长治久安,陛下,在其位谋其政,夫与嗣,也是您身为大晋女皇该谋之政。” 眼前这人是自己多年的伴读,曾一度朝夕相处,萧贞观自以为是了解姜见玥的,了解她的傲气,了解她的心性,了解她的抱负,然而此刻,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太了解她了。 “阿玥,你倒是,越来越像御史台那些人了。”萧贞观低头抓了布老虎一把,掩盖了嘴角溢出的一丝苦笑。 她以为阿玥会永远站在她这一侧,无条件地站在她这一侧,原来也不是。 当她成了君,身边无论的从前待她如何,而今都是臣。 不对,或许也不是。 有一个人,表面为臣,其实,骨子里压根不拿她当一回事,也算是始终如一了。 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出了太极宫,绛音立刻抱着厚厚的披风迎上来,“县主该入宫后再脱下的,”触到姜见玥冰冷的双手,她急忙将披风掩紧了些,“县主请快些登车吧,外头寒。” 姜见玥将手中的暖炉塞到绛音手中,“哪里就冷了,还揣着阁暖炉呢。” “可是县主的手……” “走吧,”姜见玥扶着绛音钻入马车中,一落座,就靠着马车壁闭目养神,绛音见状也不好问什么,静静地陪在一侧。 马车中暖和,姜见玥渐渐从数九寒天的冷冽中恢复过来。 太冷了,可是外头再冷,都比不上陛下在她离去前看她的那一眼冷。 她不是猜不到陛下会是何反应。 依然还是说了。 陛下说皇城之中不自由,可是天下又有几人是真正自由的,人人皆有束缚。 就这般想着想着,马车忽然停下了。 姜见玥睁开双眸问道,“到了?” “县主,赶巧啊,能不能借你马车的方寸之地驱驱寒?” “县主,是姜寺丞。”绛音听音识人,肯定道。 赶巧?怕不是听说她从楚州归来,专程在此处拦她。 “上来吧。”姜见玥往一侧挪了挪,给姜见黎腾了个位置。 姜见黎弓着身转进来,门开时一阵冷意灌入车中,姜见玥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对不住了县主,”姜见黎解开罩袍坐在绛音的对面,“待回去臣赔您一壶姜汤。” “还未恭喜姜寺丞高升。” 姜见玥丢过去一个暖炉,姜见黎看也不看地接住,“雪中送炭,县主这份贺礼十分合臣的心意,多谢县主了!” “你真是,”姜见玥转头问绛音,“这人是不是不要脸?本县主借她一个暖炉,她却三言两语诓了去!” “那待会儿回到王府,臣再给县主置办一桌接风宴?” “哦?你自己做的?” “也可,只是臣的手艺比不上府中大厨,县主若不嫌粗陋,臣悉听尊便。”姜见黎今日态度格外好,引得姜见玥下意识警觉起来,“你究竟从何处来的?怎不去万作园?” “臣自从回来,天天都待在万作园,可臣如今不死升官了嘛,虽主管万作园,却也并非只专管万作园之事,时不时地得回皇城述个职,给少卿打打下手什么的,否则少卿该指责臣光拿俸禄不干活了。” 姜见玥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神色,“你从皇城出来?跟在本县主马车后头这么久,怎么才想起来拦车?你不会一开始就没想在本县主面前出现,冷得不行了才识时务者为俊杰吧?” 姜见黎大言不惭道,“县主,难得糊涂,您又何必想得那么仔细呢。” “绛音!”姜见玥冷硬地吩咐,“将人给本县主扔下马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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