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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见黎的位置距离高台算不得近,上头的情形也只能瞧个囫囵。苏后拉起了意欲下跪的魏延徽,给她赐了座不说,还当着群臣同她寒暄家中近况。 许是太上皇夫妇对她实在和蔼可亲,魏延徽渐渐地也不紧张了。 萧贞观倒是没怎么开口,只含笑看着。 等得有些久了,姜见黎倍觉没什么意思,自顾自斟了一杯茶,她是不饮酒的,在这样的场合,便只能以茶代酒,小口小口地饮着,一盏茶很快见了底,高台上的寒暄还不曾停止,也不知后头还没献灯的人会作何感想。 又忽然想起傅缙好似还没献灯,姜见黎转头欲往身后看去,偏巧在这时,高台上萧贞观看了过来。 离得不算近,但是姜见黎很笃定,萧贞观在看她,看的就是她。 那么她该装作没瞧见,继续去寻傅缙,还是该恰到好处地将视线同这位陛下对上? 她两个都没选。 在意识到萧贞观看过来时,她转头的动作故意停顿了一息,似在犹豫,犹豫了一息后,停下了去瞧傅缙的动作,而是就着偏头的姿势唤了紧挨着她右侧落座的司农寺同僚,少卿夏侯汾。 “夏侯少卿,下官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说完也不管夏侯汾疑惑的眼神,将杯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略显刻意地不同萧贞观对视,萧贞观却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溢出了一丝识破了她的心虚的笑意。 萧贞观今日很高兴,或者说,从看清姜见黎所献走马灯上的春景时,连日来的郁结之气便一扫而空。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东西。 那日她兴之所至去了东市,又悄悄隐在东市一角所窥探到的,那个被姜见黎小心谨慎地提在手中的东西,是献给她的。 黄灿灿的缠花,花形同姜见黎曾送予她的那枚缠花一般无二,当时她看到这种花被姜见黎递给了另一个人,心中说不出的憋闷与愤怒。 她是天子,天子所得就该是独一无二的,既给了她,又怎能用这样的东西取悦他人?这令她堂堂大晋天子的颜面何存? 好在不是给别人的,就是给她的,姜见黎提前许久给她准备了这样一盏灯,她由衷感到欣慰,天子的颜面,算是保住了。 “贞观?”太上皇唤了两声,萧贞观都恍若未觉,盯着殿中某处露出神秘莫测的笑,第三此再唤,声音就有些冷了。 “阿耶?”萧贞观回过神来问,“阿耶唤儿所为何事?” 苏后无奈地摇头,“吾儿今日莫不是酒饮多了,你阿耶问你,阿徽的这盏鹊灯做得如何?” “雀灯?哦?”萧贞观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接过青菡奉上的灯,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不是雀灯,而是鹊灯,笑意立时便有些僵。 “魏娘子亲手做的?”萧贞观问。 魏延徽往萧贞观处测了侧身,低头回道,“是臣女亲手所做,臣女不擅制灯,着实简陋了些,比不得……请陛下您不要见怪才好。” “怎会,一盏灯,最重要的是心意,”萧贞观拨了拨鹊灯的尾巴又问,“不知魏娘子为何会想要将灯做成鹊灯呢?” 魏延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鹊鸟报喜,臣女祝愿陛下新岁安康无忧,我大晋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魏延徽的话不似作假。 萧贞观暗道自己多思多虑,魏延徽不过十五六岁,在楚州时连门都没出过几回,怎会有什么别的心思。 喜鹊喜鹊,鹊鸟的确报喜。寻常见到鹊鸟,想到的该是喜事,她怎么会联想到“鸠占鹊巢”一词? 不该,实在不该妄自揣度一个刚及笄的女儿家的心思,认为她是借机在嘲讽什么,而且这个女孩还是阿玥的亲妹妹。 想到此,萧贞观眸中的冷色淡了些,“多谢魏娘子,此灯不错。” 魏延徽惊喜地起身拜谢,“臣女谢陛下赞。” “都言你身子弱,快坐下吧,”萧贞观朝吴大监点头,“继续献灯,下一个到哪位卿家了?” 今日还当真巧得厉害。 紧接着魏延徽献灯的,是傅缙。 平平无奇的一盏六角宫灯,糊得尚算工整,白宣黑骨,非黑即白,是探花郎的眼光。 这灯一出现,姜见黎就明白,今日的灯魁已经出现。 献什么灯不重要,重要的是献灯的那个人。 只是虽这般笃定,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萧贞观会不会同她一般,不按规矩行事?会不会让在场所有人惊讶一番?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罢了。 萧贞观不会,她知道。 “这灯,做得不错,可见太仓令花了功夫。”萧贞观绞尽脑汁地夸赞道。 “吾儿这话,怕不是太仓令希望听到的,”太上皇目露欣赏之色,“这灯嘛,最重要的就是能照亮一方黑夜,譬如我大晋的一官一吏,最重要的是各司其职,各谙其事,在其位谋其政,天下哪有什么全才,能奋力做好该做之事,忠于国朝,忠于百姓,忠于大晋,就算得上是良臣、忠臣了,太仓令这盏灯做得素净坦荡,能照一方黑夜,孤也希望太仓令能成为我大晋良臣。” 傅缙闻言几乎如遇知音,激动地当庭跪拜,“臣谨遵太上皇教诲!” “起来吧,”太上皇欣慰地抬手,随即询问萧贞观,“吾儿以为呢?”
第九十六章 高台之下,文武百官心思各异,都在等着萧贞观的反应,姜见黎也在等,等着萧贞观能将傅缙那盏灯夸出什么花来。 出乎她意料的是,萧贞观只道,“阿耶言之有理,太仓令,望你终有一日能成为我大晋良臣。” 献灯的结果至此明了,灯魁出自何人之手不言而喻。 今日魁首的赏赐是一副前朝画圣王述本的真迹,《早春溪行图》。傅缙擅画,尤爱王述本的写意画风,这赏赐也算投其所好。 《早春溪行图》到手后,傅缙难掩激动之色,只顾低头欣赏画作,没发现萧贞观频频看过来的目光。 姜见黎抚摸着空盏的边沿,侧过身去提醒坐在她下首的傅缙,“太仓令,陛下看你呢。” 傅缙恍恍惚惚地看向上首,观察了一会儿,疑惑地问姜见黎,“陛下当真是在看下官?” “太仓令哪里的话,莫非我还能诓你不成?”望着傅缙这副浑然不觉的神色,姜见黎决定看在同为司农寺属官的份上提醒他,“将画收好,今夜太仓令的风头一时无两,当低调行事。” 这般拿着画卷一直盯着看,保不准就有有心之人妄自揣测,认为傅缙是在炫耀什么。 傅缙还没得意忘形,立刻整肃了神色,朝姜见黎露出感激之色。 萧贞观坐得高,距离又远,只能瞧见二人的嘴一张一合,压根听不到他们在交谈些什么,不免有些着急,身子不经意间前倾了些。 魏延徽原本在回答苏后的问话,听到动静,余光萧贞观御座方向一瞥,心中的怪异之感更甚几分。 今日的夜宴处处透着怪异,但是究竟是何处有异,她压根说不上来。 在散宴回去的路上,魏延徽忍不住询问姜见玥,“阿姊,每年的正旦大宴都是这般吗?” “自然,”姜见玥回答,“怎么了?莫不是觉得累了?” 魏延徽不禁怀疑是自己想岔了,摇了摇头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姜见黎不动声色地搪塞道,“这里是皇宫,自然铜外头不一样,庄严肃穆些,也是正常的,你不必在意。” 魏延徽还想继续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急匆匆地脚步声。 “县主,魏娘子,请留步!” 姜见玥与魏延徽二人齐齐转身,急急忙忙往她们这处走来的是萧贞观身边的贾内侍,贾内侍手中提了一盏精致的八角宫灯,每个角上都站了一只形态各异的鸟,鸟嘴下垂了长长的穗子,每只穗子的正中坠了一颗圆滚滚的琉璃珠,在光下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县主,魏娘子,陛下说魏娘子初次入宫,这盏八鸟衔枝琉璃宫灯便赠予魏娘子,作为见面礼,愿此灯能为魏娘子照亮回家的路。”贾内侍恭恭敬敬地将宫灯奉上。 魏延徽踌躇不前,姜见玥冲她点了点头,“阿徽,还不快谢陛下恩赏。” “臣女谢陛下恩赏。”魏延徽接过宫灯,宫灯不算轻,提在手中有些分量,魏延徽却拿得很稳当。 周围路过之人时不时投来打量的目光,可魏延徽被各色各样的目光打量了一夜,已经开始学会见怪不怪,无动于衷。 她与姜见玥并肩行走在宫道上,一时无话。 “阿徽是不是有话想问?”姜见玥主动打破了沉默。 “阿姊,陛下为何要送我一盏灯?” “与其说是陛下送的,不如说是太上皇送的。”姜见玥解释道,“这盏灯是太后四十寿诞时川益郡进贡的贺礼,一直悬在太后的寝殿之中,后来太上皇与太后迁宫至太康宫,这盏灯也被带了过去,此灯为太后所有,陛下如何能赏?所以是太后赏赐,而太后与太上皇一体同心,太后之赏,便是太上皇的意思。” 二人的影子映在地上,被掺杂着月光的灯光照亮,魏延徽盯着看似并肩而立,实则一前一后地影子问,“阿姊,我还是不明白陛下为何要送我一盏灯,我是不是,太笨了些?” 姜见黎的脚步顿了顿,一只手握住灯柄,同魏延徽一道提着灯,这样一来,灯便不算重了,“阿徽,你不必多想,只需知道太上皇与太后,也是好意。” 姜见黎的那盏灯被萧贞观带回了勤政殿,就搁在自己的御榻旁的矮几上。 灯里头没放蜡烛,四面缠花画,就只是画而已。 萧贞观想点亮它,瞧瞧此灯走起来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可是她忍住了。 阿耶阿娘今夜没有离开太极宫,就宿在勤政殿左边的长信殿。 她瞧出来了,阿耶不喜欢姜见黎。若是放在从前,她巴不得如此,甚至会幸灾乐祸,但是现在,她得承认,她没那么讨厌姜见黎了,所以今日当看到姜见黎所献的这盏灯时,除了激动,她更担忧。 这盏灯的确有些坏了那个不成文的规矩,它不仅吸引了她的目光,吸引了在场所有臣工的目光,也一起了阿耶的注意。 众矢之的,便是如此。 她不能夸,更不能表现出惊喜与偏向,买下这盏灯是她情急之下所作出的反应,当时她怕姜见黎会因为这盏灯受到责罚,断了前路,那于姜见黎而言会是灭顶的打击,毕竟她什么都敢肖想,为了权势为了地位,数次以命设局,她出手时根本没来得及思量后果,万一阿耶不给她几分薄面,亦或者不顾及阿姊的情面,当众斥责了姜见黎,她该怎么办? 好在阿耶没有那么做。 她将灯抱回来时,阿耶板着脸提醒她,“若只是一个物件,也该切忌玩物丧志,若不仅仅是个物件,更该再三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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