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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见我停住,问道:“怎么不说了?” ”噢,刚刚脑中一闪,我在想我府上的丫头这个时候应该把我的请假函递给我大姑了罢。接着我刚才说的,前两日我去郡主府见汋萱,她那日心情很不大好,大概是因为你要走。”我道。 公主略作沉吟,眉梢上渐渐添了几分喜色,道:“上次我去宫中,她也在,她只在母帝面前叫了我一声皇姊,后来我与母帝说完公事,便聊了些家常,她也不理,只在一边剥榛子吃。我还有些伤感,原来是我错怪。这些年不在京中,真有些生分了。” “你别自责,我一直在京中也未见得能看清她。汋萱和小时候太不一样,心里头千万根藤枝儿弯弯绕绕地纠在一起,外人怎么看得明白?”我宽解道。 “雍陵王对汋萱一向只恐爱得不够,一切都随她任性,我原以为她会像她母上那样,长成一棵舒展挺拔的松柏,没想到回来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藏事太多,越长越别扭了。”公主皱眉。 我听了,莫名后背发凉,忙岔开道:“她一个大闲人能有什么事呀!她不是自诩风雅吗,雅士都这样,爱把直的说成曲的,圆的说成方的,总之不兴直来直往,是罢?咱们不说汋萱了,你同我说说,你这一身打扮是怎样,微服出巡?” 公主扽了扽衣角,抬头道:“如何?” 我上下打量,赞叹道:“噙梦越来越会办事了,这一身行头亏她找得来,你现在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散发土气,妥妥的,保准看不出你是公主。” 公主向我攥了个拳,作势在手心将我捏碎,恶狠狠道:“什么土气,明明是淳朴自然之气!我这回要去卖茶,这么穿不正显得我家茶叶天然无害,清新古朴。” 我险些从坐垫上掉下去,我惊道:“你确定你这身不是去耍大枪碎大石?” 公主瞥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住口。” 我自然不住,难得有打趣她的机会,绝不能善罢甘休,我继续道:“真是太不体察民情了啊,现在谁家卖茶还讲究什么古朴,你当还是以前一炉,一瓮,一盏茶吗,太落伍了。如今京城有名的茶馆都叫最当红的歌姬来献唱,除茶之外,还有各式点心,甚至做得比醉仙楼的点心还别致呢,那喝茶才叫声色俱全,五味人生。而且你这身,难道是去谁家茶馆做跑堂?” “什么跑堂,我自然是掌柜。” “噢,那就更上不了台面了,哪有掌柜穿这么利索的,让人觉得你即刻就要亲自下场,捋袖子擦桌去,不显档次啊。掌柜就得穿金带银把门面撑起来。你要觉得俗,那起码穿身长衫,配个玉坠,插根玉簪,绑马尾、系裤腿是几个意思,让人看了笑话。”我孜孜不倦,语重心长为当朝公主分析民情。 公主微微晃首思量,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露齿一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受益匪浅。正经卖茶,自然要面面俱全,本掌柜刚刚发现,还缺一个跑堂伙计,白大人于此事似乎颇有话说,想必是义不容辞罢?”
第十六章 我坐在一张长凳上,折了折袖口,这袖子太长,已经被我翻了一回,只是不光长还有些宽,因此总是往下翻回来覆住手背。 这是公主的衣。对我而言略大了些。 如她所言,我穿上了这身江湖衣。只是一切又并非全如她所说。其中略有差错,不,根本是很有差错!我望向长凳另一头的蓝衣人,她亦回望我,倏忽从那头滑了过来。 她解散头发,抽出其中一条丝带咬在嘴里,剩下那条复又将头发高高束起,然后她抬起我的手臂,取下口中丝带,撕成两条,一圈圈将袖口缚住。 她低头为我紧袖,脸离得近了些,我于是看清她前额覆着的薄汗,我望着她,问道:“沅芷,我们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 她将最后长出的一截丝带塞好,抬首正色道:“有客人来为止。” 此时我们已经呆坐了整整三个时辰,将日头从东斜等成了直挂中空。春日的阳光虽不比盛夏,却也足够晒得人头昏脑胀。幸好我们有雨篷可稍作遮掩。我仰头望担子上的狭窄雨篷,涌起一股冬日中烧着最后一捆柴时的珍惜之情,满怀感恩,却也因柴火逐渐化为灰烬而愈发惴惴不安。 雨篷,扁担,长凳,茶箱,茶提瓶,以及两个——紧袖扎腿,粗布麻衣的卖茶人。 说好的上档次茶楼呢?说好的体面大掌柜呢? 即便小小茶坊也亦无不可,但——究竟为什么最后是走街卖茶啊?!公主! 我仰天望着乌黑黑的篷顶,欲哭无泪,苍天啊,我当初是为什么非要跟过来。 那日在车上,她说缺个帮手,我心想你这次出来什么人也没带,可不就缺人撑场子吗。本人虽不怎么能堪大用,给客人沏壶茶的本事还有,再不然跑个堂、算个帐、送个客,我也都行。 我似乎已看到不日的将来,一家偌大的茶楼,座无虚席,整个楼如一柱巨型烟囱,冉冉不绝地升着茶气,我在烟熏中东奔西走,令一切在熙攘中又井然有序,一旁掌柜的公主注视着我的英姿,目露欣慰,心中想到一句—— 幸而有她在。 嘿,我一定叫你知道没将我赶下车是一件多么明智的事。我沉浸于大干一场的宏图伟业中,一路摩拳擦掌,蓄势待发,一直到今早我去堂前找公主,才发现事情似乎不大对。 我们不住客栈,是在一个小巷的一栋小院里住下,小院小而干净雅致,周围只几户寻常人家,很清幽。那日到了淮县已是深更半夜,我坐得腰酸背痛,找了间房就倒头大睡,第二天精神抖擞地跑去找公主,就见公主蹲在地上支弄着一根扁担。 我问道:“公主,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公主低着头道:“系担子呢,这篷顶,还有这箱子都得装上。” 我更疑惑,道:“你整这支担子做什么,咱们今天不去茶楼了?” 公主缓缓抬头,眼神迷茫,“什么茶楼?为什么要去茶楼,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蹲下与她面对面,“不是卖茶吗,不去茶楼坐着,你要怎么卖茶。昨日我自顾自睡了,也没同你多商量商量茶楼的事,不过你放心,一路上我已想了许多,怎么布置,要哪些茶叶,怎么上茶,定价几何,我都略略考虑了。今日就先带我去茶楼看看位置,我告诉你啊,做生意这位置是顶重要的大事……” 我一边说一边看她,她起先一片茫然,然后渐渐闭紧了嘴,肩头微微颤动,最后将手臂抬起埋了半张脸,慢慢立起身,双肩抖得更厉害。 正当我疑心我的一片真心筹谋竟让她感动至此,就听“扑哧”一声巨响从她的衣袖间奔泻而出,接着她索性放下手臂,仰天大笑起来。 幽静的小院庭前,万物炸醒,三两片树叶一哆嗦,从枝头惶然落下。 “公主,你没事罢。”我心头疑云密布,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用手指指我,在一团笑声中,说出了几个词勉强凑成一句,“你真……哪有……掌柜……屁呢。” 果真是天高皇帝远,离了京第一天就口出粗鄙之语。我从七零八碎的词中慢慢解出意来,向她两肩上一抓,急道:“所以,并没有什么茶楼?”她笑着点头。我眼神一凛,两只爪子扒得更紧,凶狠道:“你骗我?!” 她身子向下一躲便轻松挣开,向后一跳离我一丈远,她双目弯成弦月,道:“我只说该弄得气派些,你看我加了个雨篷,对于一扁担而言,的确气派了。” 我蓦然想起,似乎从她口中是从未听过茶楼二字,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一边说,这厮就在一边看着,她就是故意让我会错意!我冲她咬牙切齿。她又跳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摇头道:“唉唉,你还嫌汋萱不懂人间疾苦,我看你分明不遑多让,你告诉我,短短几天我上哪儿给你弄个茶楼去?” 我的茶楼梦破,心里碎了一茬星子,乱嚷道:“你不是公主吗,搞个茶楼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又不是京城,我除了京城还有西南熟悉些,其他地方都没来得及去。咱们两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地一上来就要开茶楼,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莽……勇敢!”公主眉眼弯弯地冲我一笑。 我没搭理她,仍对茶楼念念不忘,道:“那我们先卖几天看看行情,之后再整一个茶楼不?你想想,那些话本传奇里,多少消息都是在茶楼里传达的,你此次微服出巡,茶楼可作据点。”说完,我径自点了点头,自认为所言十分在理。 公主手抵下颚,作思索状,沉吟道:“嗯,很有道理,可惜..…”,她抬头,笑吟吟的样子,“我们没那么多钱。” “你不是公主吗?!”我又脱口而出。 她挥了挥手,蹲下去一边摆弄藤箱,一边说道:“茶楼的事你就不用再想了,我此次是暗访,茶楼动静太大,可能会暴露身份。对了,从现在起你也不要再叫我公主,我现在只是一个提茶瓶的小贩,名字是……”她从腰间掏出一个牌子举到我眼前,“白沅。” 我微微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抢先道:“萧毕竟是国姓,我怕惹人猜疑,所以用了你的。”我哦了一声,问道:“那我怎么办?”我虽然只是个小医师,不过因为祖上积德,我娘又被封为长平公,在京城外说不定也有知道我的人。 公主从腰间又掏出一块递给我,我一看,上面刻着两个字:白轻。我又微微张大了嘴,她又先一步道:“你别误会,这不是特意为你准备。我一开始就备了两块牌,多一种身份以防万一。” 我表面哦了一声,不过心里还是很欢喜,毕竟公主除自己以外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我了。我暂且将茶楼的事也放了放,蹲下身将地上的几包茶叶放进藤箱内,道:“晓得你谨慎了,不愧是公…阿沅你呢。”久违地不再叫她公主,我感觉很新鲜,在心中默念了两遍新名字,阿沅、阿沅,有一种平白朴素的可爱。 沅芷继续组架扁担,道:“我们两人现在就算是姊妹,从外地来此做些小生意。一会儿我把我的衣服分给你,你换上后咱们就出发。” 我越听越喜,姊妹,真令人遐想的词,一对贫穷姊妹花至异乡贩茶,相依为命、艰苦奋斗,不比什么掌柜小二有层次多了!我忽然又涌起了热血,高声道:“我这就去换!” 然后,我的这一腔热血在日头下足足曝晒了三个多时辰,终于升腾化汽,溶在这微醺的空气中,没了,散了,消失了。 我抹了一把汗,道:“淮县是怎么回事,我尚国饮茶之风盛行,京城更是几步之间就有一间茶坊,这儿怎么连个爱喝茶的人也没有?” 沅芷道:“我特意选了卖茶这一途径,以为一定有很多人来买。” 我见沅芷也费解,便站起身,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我走出篷顶,向外大喊道:“上好的春茶嘞,一碗六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碗六钱,今年新采的火前茶嘞!”路上的行人有几个还真回过头看我,我于是叫得更卖力,“早茶,便宜卖喽!一海碗六钱,又香又翠,童叟无欺,客官来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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