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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道:“天都暗了,还爬山?她今夜是打算睡在山里不回来了?” 汋萱笑道:“不光今夜,她一年也未必回来歇上一日,只在外面云游。” 原来人不在淮县。 看起来是个踏遍,不,睡遍千山万水的世外高人,这么瞧着,比汋萱还闲,还自在。莫非这两人就是在哪次游山玩水中金风玉露,相见恨晚? “我斗胆问问,二位是如何相识?”我终于问出最先就想问的。 汋萱讲扇子收拢握在手里,挑眉道:“白大人缘何要问此事?” 我道:“能让郡主大人亲自操手设计,想必此人一定不凡,这样的人,我竟从未听郡主提过。” 汋萱轻笑道:“白大人把自己当成什么,我难道会事事都与你说。我可不是你的公主殿下。”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跳,忙道:“臣不敢,恕臣多嘴。” 汋萱重展开了扇,道:“白大人既然问起,我说与你听听也无妨。我之前常去外地游山,某次在淮县近郊的一座山中看到她,她当时正站在峭壁边一块石头上,我问她可是要寻死,她说是。我便走开了……” “你走开了?!”我骇然道。 “莫非让我亲见她摔死在乱石坑中,溅我一身血水?”汋萱回道。 “你……你总该先劝劝……兴许劝得回来。”我小心道。 “我没有白大人的这番救济之心。她死不死是她自己选,与我并不相干,我何必干涉。倒不如说她死了,可惜了那片竹林,本是湘君洒泪成斑,却染上俗人污血。总之,我寻了一处清幽平地,坐地弹了一曲。曲终之后,她却跑来和我说,她不想死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的琴声。” 我没有放过机会,忙捧道:“郡主大人的琴声竟有让人起死回生之效,可算得上是天籁之音了。” 汋萱却淡淡道:“不,她说的是,因为我的琴声太劣,既然我这样的人都平静地活着,她也就没有去死的必要的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头一次见人如此大胆,竟敢顶撞郡主,不愧是连死都不怕的人。我道:“难道此人的琴技竟在郡主大人之上?” 汋萱嗤笑一声,道:“据我所知,她根本不识音律,更遑论琴技了。大言不惭、恬不知耻,也算是她的本事了。此人跟了我数日,讨吃讨喝,十分心安理得,一点也看不出是个曾想去死的人。最后我要回京时,她问我要了五十两银子,言将来会还我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我好奇道。 “对此她闭口不谈,故作神秘,我也懒得问。呵,不过是她一颗心作祟,偏要说一个愿景,让自己好受些罢了。可喜可贺,她还不是全然无耻。总之那五十两,我给了。回京后,她偶尔会往我府上寄些小玩物,” 说到这,汋萱不由笑了,“大礼么,不如说是一份长礼,幸而它们还算有趣。” 稍一顿,汋萱敛笑,又平淡道:“再便是两年后,她让我替她做一幅客栈的设计图,我闲来无事便替她想了想。这就是全部了。” 我听罢仍有些晕乎,总觉汋萱略去了一些。汋萱闲是公认的,可也没闲到随便替人画画的地步,那人究竟如何?正欲再问,伙计端着羹汤等菜式陆续上来了。汋萱饶有兴味地举筷尝了尝,道:“我说她那双手不适合抚琴,倒适合做菜。她这里的菜果然不错。” 我趁隙道:“郡主大人当时怎么许她跟着?” 汋萱笑道:“白大人是不是疑惑我怎突然做起了好人?” 我忙道:“不敢不敢,郡主大人只是平素不显,其实十足是个好人,否则我也不找郡主帮忙了。我只是想,郡主大人素来喜静,身边跟个人总是烦躁些。” 汋萱道:“白大人错看了。我许她跟着,一来是她的确难缠,天天候在客栈外,我一出门她就跟。二来我也有些好奇她究竟懂不懂音律,毕竟敢那样说话,总该有些过人之处。不过几天下来,她连身衣服也不换,她的手,也不像常抚琴之人的手,太粗糙,茧也长在不该长的地方。大约是个穷苦之人,学琴自是不能了。” “所以你才给了她五十两银子?”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汋萱忽然轻笑起来,摇着她的折扇悠悠道:“三来,她长得很美,我爱看。”
第三十六章 这才是你留她在身边唯一的原因罢!我又想起汋萱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我便走开了”,便道:“既然是美人,她站峭石上你也不拦?珠沉玉碎,郡主大人难道不惋惜?” 汋萱将扇放下,揶揄道:“白大人当真对此事耿耿于怀。人若要死,你拉得了她的身,还挽得了她的心吗?若要救,就一并把她的心也救了,否则便是平白断了她往生之路。兴许白大人愿意救身又救心,我却懒得费这番功夫。所以我走开了。只可惜我这么想,也这么做,却仍逃不开她的歪理,她问我要银子时,说的便是,既然是我让她不想死了,我便要负起责任,这五十两算作她再世为人的启动金。白大人瞧瞧,你纵是不上去,自有人贴上来说你救了,所以生与死,确实不是外人能左右的。” 客栈主人那番清新脱俗的要钱法子着实令我大开眼界,我一时竟疑惑,她究竟是真想死,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讹人。 我由衷道:“此人确非池中物。” “寡廉鲜耻到了极致,反而带了点超脱之感,这样直接明快,我倒有些羡慕了……”汋萱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淡淡的,混入竹声里,我凑上去听,也听不真切她后头的话, “郡主大人说什么?” “我说,不谈此人的事了,吃菜罢。”汋萱拿起了银筷。 我便不再多问。两人伴着月光,随意聊了些别的,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之后我与汋萱各自回房,我在淮县最后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日,汋萱的马车便大摇大摆地停在客栈前。我不由想起我来时坐的那辆破车,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汋萱这辆,前面拴了四匹膘肥壮马,后面拉的车厢极大,又宽又长的,就算抬张弥勒榻进去也绰绰有余。 我往里一瞧,两边果然各放了一床软垫,一袭薄被,一只绣枕,纵是摆了两张床,中间的空余仍不小。最后那一边摆了个坑几,上面是茶具及食盘。伙计们已早早放上了新鲜果子、糕点。 “您坐这车来,路上没卡住?”我回头问汋萱。 “那得感谢姑皇,官道修得甚宽。”汋萱道。 我和沅芷当时为避人耳目,走了不少小路,颠簸不堪。我叹道,算是白为汋萱感动了,坐这豪车,纵是让我远去西南我也乐意。 我正要上车,远处传来一声“轻姊姊等等我!”只见凌粟抱着个大包袱飞跑而来。汋萱瞧了一眼,兀自上了车。我上前迎凌粟。 “轻姊姊,还好我跑得快,你还没走。”凌粟气喘吁吁。 我打量她手上的大包,笑道:”怎么,你打算和我去京城,提前熟悉熟悉?” 凌粟也笑了:“哪能啊,我们包子铺现在可火了,人比以前多得多,缺不了我。” 我道:”那你还过来?凌大娘不忙坏了?” “没事,我娘叫我过来,给你这个……”凌粟讲手里的一大包递给我,“这是梅渍肉脯,我娘亲手做的,绝对好吃。” “哎呦,这……”我本想说这太破费了,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淮县的物价我不是不知道,这一大袋绝少不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凌粟的眼睛太亮,充盈着欢欣与期待,如果我拒绝了,我毫不怀疑她眼中的光也会随之一暗。 我笑道:“那我可有福了,待会儿路上就吃,替我谢谢凌大娘。” 凌粟笑得更开心了,她偷摸摸凑近道:“你可别吃独食,也给郡主殿下尝尝,我娘说昨日郡主殿下帮了我们大忙。” 我一手将她推开,“我以为你神神秘秘得要说什么,我像是吃独食的人吗?走走走,赶紧回去卖你的包子。” 凌粟笑着抱了抱拳,“轻姊姊保重!”说罢,飞跑而去。凌粟小鬼真是个爽快人,说走就走,连个头也不回,我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心内微酸,这一别,便是一年后再见了。到时会更高罢?说不定我那时只到她肩处。 “白大人,你伤怀完了吗?”帘子里幽幽传来一声。 我立刻蹬了杌子上车,“郡主大人久等。咱们出发罢。”我满脸堆笑道。 汋萱轻轻瞥了一眼我手中的包袱,并没说什么,犹自闭上眼养神。我向外头的车妇喊了声,马车徐徐滚动起来。 我落了座,便迅速打开包袱,内里塞了数十袋用油纸包裹的小包,我拆了一样,香味淡淡地从开口处飘了出来,马车内顿时似有一缕暗香浮动。我隔着帕子捏了一片放嘴里,肉脯表面酥脆,肉质却很有嚼劲,再携着梅花的丝丝甘甜,整片肉脯清香不腻,颇为可口。 这大约是凌大娘做给凌粟的家常零食罢?我果然很有口福。虽没尝到那杯杯底绽花的梅花茶,但这肉脯也足够惊艳了。 我一片一片吃得上瘾,大快朵颐间一袋肉脯立刻见了底。我又迅速开了第二袋。 “白大人方才在车下是怎么说来着?”坐在对面的汋萱忽然道。 我不明所以:“郡主大人说什么?” 汋萱睁开眼,往我手上刚拣的一片肉脯上蜻蜓点水般扫了一眼,然后移向了我。 我幡然醒悟。惭愧……这已经是第二次当着她面吃独食了。汋萱上了车就跟入了定似的,我都不敢和她说话,更不敢拿民间食物去敲她的嘴。我忙起身挑了两包送到她边上,恭敬道:“郡主大人也尝尝这民间的俗食。” 汋萱拿了一片在手中端详道:“诗里言梅之逊雪三分白,雪之输梅一段香。这肉片却不似寻常腌得深红,反而烘得发白,肉片也切得轻薄,若再用模子压成梅花的形状,就更好看了。” 汋萱不愧是在“雅”字上精益求精,不断勇攀高峰之人,一片肉脯也被她看出了内中美学,我立刻跟道:“郡主大人所说对臣也有颇有启示。都说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这块肉片却既有了梅香,也有了雪的清白,可见美好的事物并非不可兼有,只要多思多想,便有不必忍痛取舍的希望。” 我眼见着汋萱脸上浮起一层兴味索然的神色,识趣地闭上了嘴。汋萱不喜什么处世之学,尤其是叫人奋发、勤勉之类。 我也是习惯使然,因我大姑最爱训诫我,小时候没少让我抄书背书,等我大了又在她底下做事,一犯错就得做一份深刻检讨,是以我瞎掰乱扯的功夫日以增进,久而久之对此类上进之语可谓信手拈来,洋洋洒洒就是一大篇。 方才我正在吃兴上,没太过脑子。不过这样也好,汋萱觉得无趣,我正方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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