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中一个见是我,笑答:“白大人好,这些杆子木筏子没用了,我们扔出去呢。” 我道:“哪来那么多木筏子?” 另一个道:“白大人有所不知,前几日郡主殿下忙着练龙舟,把湖里的荷花都叫拔走,不过初一那日郡主殿下又不去沁茗池,沉着脸又叫把荷花都种回来,这几天可不忙着收拾嘛。” 先前那个推了她一把道:“笨丫头,郡主殿下那几日推说身体抱恙,你倒都说出去了,回头我告诉郡主殿下去。” “嘿呦,白大人是郡主殿下好友,我还怕告诉白大人嘛?我看你才傻!” 两丫头抬着木筏子,一个在头一个在尾,在木筏下笑骂踢打起来,木筏子原地转起了圈。 我由着她两打闹,一人走了出来。说实话,我此刻的心情不太妙,与那次在郡主府听说新男宠名中有个“衣”时如出一辙,恐怕更胜一筹。 难道汋萱叫我去沁茗池,就是要我看她划船?为此瞒着人苦练多日?我没去成,她今日也不恼我,反叫我陪她吃饭……完了,那个之前被我压在底下不愿去想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汋萱,她是不是真喜欢我啊? 我坐在轿中苦思不已。郡主大人天之骄子,她要喜欢谁,没有得不到的。我若明拒,一定会令她颜面扫地,这我是万万不敢。若说我已有心仪之人,若是旁人也罢了,偏偏是她,所以也不可对汋萱说,万一此二人因我生了嫌隙,我岂不成尚国大罪人? 我左思右想,只觉惟有装作不知,按兵不动,让汋萱自己失了兴致才好。刚定下心,轿妇在前头道:“白大人,咱们府门前似乎有人在等。” 我忙掀帘看去,只见石狮旁拴着匹马,马边站着个姑娘,月白色衣。这不是坠露丫头吗?!我赶紧让轿妇快步,不一会儿便到,我下了轿,坠露便冲上来,“白大人,您快同我走一趟罢,公主殿下叫您去呢!”
第四十章 我拿白纱卷着她的手臂,内心感慨万千。前两天此人还生龙活虎,起兴捉弄我们,今日就血肉横飞,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冥辛在我袖旁动了动,我侧首看她,她已经睁了眼醒来,我道:“公主回来了,你可还满意?” 她刚弯起嘴角,还没笑出个形来便大咳了一声,我见她咳得不停,便替她轻轻拍背,她好了一些,终于笑道:“你们公主果然厉害。” 此人面目惨白,嘴边又挂着两行鲜红的血,此刻的笑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我扯了条白布替她擦了擦嘴边,才有些美人的样子。我回身继续替她包扎手臂。 她方才那话,其实,也正是我想说的。公主才回来,就把人打成这样,想必也费了很大劲,何妨不多休养几天?我不禁道:“你究竟身怀什么惊天大秘密,值得她这样穷追猛打?” 冥辛艰难翻了身,仰躺在地上,长舒一口气道:“这是我和她的秘密。” 我一阵无语,一个朝不保夕的破阶下囚,还挺得意。我见她大模大样的,躺得很是惬意,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身上皮开肉绽的事实,便嘲道:“你等着罢,等公主殿下问烦了,管你怀着什么秘密,照杀不误,反正婺国没有你,也构不成威胁。” 冥辛眼睛亮亮地望着天,扬着唇角不语。 我想此人或许真的出了毛病。但见今日的境况,都半死不活了,她也无一丝怨怼,明眸之中跃动着难抑的兴奋。关久了,连个活人都难见,打一顿起码能有人来治。想来也是唏嘘,一代鬼王战将如今却有些疯了。 我正兀自伤怀,冥辛忽道:“这你从哪来的?” 她手里拿着支玉簪。我之前刚到府上,门口就有丫头捧着药箱递与我,我拿了便与坠露速速赶来,那只玉簪也被我塞进药箱中了。我一不留意她已不声不响翻了我药箱。 我伸手要夺,她反手躲过,仍旧盯着看那簪。我也懒得和一个半死人争,便道:“你还有闲心管一支簪子的来历,怎么?你难道见过它?” “我真见过。” “怎么可能!”我原是嘲她,上古的簪子,她怎可能见过,没想到此人竟厚颜无耻冒认,我道:“这是上古氏族的簪子,你哪里去见?” “噢,原来是上古氏族。那么请问,是什么氏族?”她盯着簪子微微点头。我才知她刚是故意诱我,遂怒道:“不知道!” 她转着那玉簪,道:“其实我也不关心什么上古氏族,我只想知道,你从哪里得的?” 我将白纱剪断系紧,在她边上坐了下来,道:“我就奇怪了,你打听这簪子干什么?你不是婺国人么,上古时期西南并无种族部落,况且你们婺国一向是以蛇为图腾,这簪子的纹路,无论如何也同你婺国没有干系罢?” “你错了,我并不是婺国人。”冥辛忽道,旋即将簪子“咻”地丢进药箱,与里面的药瓶碰出一声脆响。 我唬了一跳,忙探头把簪子捏起来,放在手心一阵端详,幸好幸好,没磕着摔着。我将簪子轻放入盒子,猛回头道:“你咋回事,不是你的东西你也砸?这簪子可是历史的沉淀。我们尚国人同你们婺国不一样,对这类古物那是十分爱惜宝贝的!” 冥辛眨了眨眼,满不在乎道:“那真是失礼。不过我说了,我不是婺国人。” 我道:“你不是婺国人,婺国人跟着你杀战场,还奉你做婺国的鬼主?”此人真是满口胡言,没一句真的。 冥辛微挑眉,道:“听说你们尚国的宰相是男人?那婺国收容一个外人有什么稀奇。” 我一时语塞。 在当今圣上之前,尚国确实无男人身居高位的先例,但圣上仁慈达天,欣赏裴相的才华,对他贱籍出身并不介意。裴相本人也十分争气,步步高升之余也提携了不少男子,如今尚国上下,男官的数量远超历代。 此事一直颇有争论,前任丞相便是因此愤而辞官,她在大殿上怒斥圣上“昏庸”,还道“你的仁义会让你成为千古罪人”。 前丞相是个冷厉的人,可当着群臣百官的面,直指圣上为“你”,纵是直谏也太过不逊了。当时目睹全程的百官屏息不出,都暗暗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圣上猛然从凤座上立起,若圣上手边有个斩立决的木牌,此刻一定劈头盖脸摔下了。圣上急怒攻心,怒极反笑道:“丞相,你很好。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只有你敢说。你说朕仁慈,那我就用我的仁慈饶恕你。朕不会杀你,朕要让你亲眼见证尚国的未来。” 前丞相仰头大笑,将头上官帽掷于地,道:“臣宁可你杀了我。”说罢,决绝离去,放肆的狂笑声回荡在金殿中,令所有人都震颤。 丞相走后,圣上盛怒之下颁了几条未经群臣审议的法令,皆与提升男子身份有关,又一意孤行任命男子为宰相,也就是当今的裴相。 任命之日,裴相风风光光与圣上游了京城,百姓从此皆知尚国开天辟地有了个男相。几天后,便传来前丞相自刎的悲报。 前丞相终归对这条仁慈之下的性命没有一丝眷顾了。 前丞相的死,令群臣激愤,她们纷纷上奏让圣上收回之前的法令,罢免新任宰相。前丞相之死对圣上的打击颇大,朝也无心上,在寝殿日日消沉,宫人说曾听圣上对墙自言道,尚国的利剑断了,朕果真做错了吗。 半月后,百官再见到圣上时,都为那张清瘦显骨的圣容震惊,大伙谁也不敢再说,还是圣上自嘲道,若是她在,想必此刻该责朕荒废国事了罢。圣上金口玉言,却在那日连颁了数条废止令,至于裴丞相,圣上扫眼过去,丞相早已跪倒在地,乞求圣上即刻罢免自己,以平众怒。 群臣皆一愣,圣上亦微顿,沉思过后,圣上叹了一声,终于没有说什么。 从此,裴丞相的相位稳若磐石。前丞相之事成为禁忌。 也就冥辛这种外人敢肆无忌惮地讲出来,我不便与她多说,便道:“你别以为说自己不是婺国人,就能出得去。公主可没那么傻。“ “信不信由你,我也不指望它出去。”说罢,缓缓闭上眼,呼吸更沉了些,像是说得太多有些累了。我也无话要说,起身拿了药箱出了牢门。 本想去看公主,但坠露说公主审完人就进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我略坐了坐就回去了。 几天来也没什么机会去公主府,因我大姑见我长了上进心,十分欣慰,遂叫我闲时就去族中医馆当值,将这颗摇摇欲坠仍不甚稳固的上进心趁此根植下来。 于是我这几日上午赶去太医院抓药配方子,下午跑医馆替人看诊,一直折腾到晚饭时才回府。一天下来,也无闲心再飞去公主府瞧她在做什么。 今日从宫里出来,我便坐着轿去城东的一间医馆。路上,我默念着上午配的一帖治“荨麻疹”的新方推敲,帘外却一直闹哄哄的,常有笑声传入。我掀帘而看,街上比往日喧闹不少,各色衣衫的人熙来攘往,挽着手结伴而行,仔细看,她们中的不少还垮着只竹篮。 轿子靠近时,我探出头笑问:“今日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那一位披明黄罗衫的姑娘转过头瞧我,温温柔柔笑了一笑,忽从篮中抓了把什么朝我丢了过来,我唬了一跳,忙向后一仰。她二位大笑起来,伸了手将我扶了扶。 “大人!发生什么事!”前头的轿妇急问。 “无事无事,你们走着。”我从座上拾起她方才扔的,乃是一颗炒黄豆。我这才记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那二位姑娘一齐笑喊:“佛节万福!” 我趴在窗上举着豆子,笑回:“多谢多谢!来世也结缘!” 那二位咯咯地笑,一抹明黄一抹浅桃,渐渐走远溶入人群中。 我坐回座上,捏着那颗黄豆,心里明亮亮的。 四月初八,浴佛节。相传佛祖诞生在此日,不过尚国并不礼佛,佛节只是多一个让人结伴游行的节日罢了。这日,京城各处都会煮炒豆子,分给过往的路人,意在结来世的缘,谓之结缘豆。 不过像明黄罗衫的姑娘那般,上来就冲脸猛撒一把的,我还是头一次遇见。此遭劈头盖脸的缘分应当结得很牢实。我笑着将黄豆收入袖中。 到了城东医馆,我找了一处坐下。今日医馆除我以外,另有两位已先坐着了。医馆中并非只有白家的人,拜在白家名下的学徒也会来此见习。我从前极少来医馆,与她们不太相熟,彼此略点了头,便各做其事。她们中,一个埋头看书,一个埋头捣药。咚咚咚捣成一片。 一盏茶后,馆内依旧悄无声息。唯有咚咚咚。 我咳了声,轻问道:“上午可有人来?” 咚咚咚声止,但并不开口。 倒是对面放下书,抬头道:“回大人,并不曾。” “噢。” 那人便又沉下头翻书去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5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