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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希躲避她询问中带着悲泣的目光。 “你别多想。上级批准你去后厨工作,好好休息。我想起有东西落在后厨。” 椅子急促推开一段距离。 “博希,我都知道,你就别瞒我了。老鼠哥尸体被发现时,捞都捞不起来。” 她冲着博希背影喊。 微隆的后背僵硬一瞬,脸也没转,他说好好休息,接着往门外走。 牢房只剩下她一人,寂静冷清。忽然,她感觉到冷意,双手使劲搓搓两臂膀,可依旧感觉到寒气。她环抱自己,眼睛看到脚前的棉被。目光顿时凝重。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心里默念,全身的精神提起,通过眼睛会聚到棉被上。 一秒,两秒,三秒…… 棉被纹丝不动。 她不愿意放弃,眼睛都瞪红了,棉被还是没有如她所需,主动披在她身上。 能力消失了,真的消失了。 体温如她心骤然变冷,全身禁不住抖索。胸口传来一股钝痛。她紧闭双眼,手指紧紧揪着胸口前的衣服。 看看,还不相信吧,身体都在提醒了。她嘴角抽动露出惨笑。 胸口的痛感还在持续,她摒弃引起痛疼的杂念,慢慢睡过去。 午夜时分,她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好好躺平在床上。 有人给她调整了姿势。 她侧头望望对面床铺,空空如也。这几天叔叔一直不在牢房。听说是地下两班倒修补通道。 视线漂移到上铺床的边沿,黑蒙蒙中出现两只大灯泡,一闪不闪地盯着她。 她憋住喊叫,口鼻丝毫不敢漏一丝气,心脏与耳膜咚咚大跳。 床架摇晃,一个巨兽般的身影稳稳落地。 “把你吓到了。” 一束暖阳般的灯光从那人大手中绽放。 光映出男人粗犷的脸,是贾书生。 他蹲下,一翻手掌,变魔术般托起一只小小纸蝴蝶,伸进来,停在她眼下。 “给你当赔罪。” 灯光微动,小蝴蝶在光与影之间徘徊,仿若振翅复活。不知为何,她内心有些伤感。 轻轻捏住蝴蝶的一片翅膀,凑近眼前。童年往事一幕一幕掠过脑海。家里穷,爸爸为哄她开心,也做过小玩具。 爸爸临死前的痛苦跟她的痛苦是否一样? 这样的念头一旦起头,后面就会跟着无数个念头。 还剩多少天了。她肯定也会夜夜喊痛,睡不着,吃不下吧。 监狱里有止痛药吗?会给她这样的A区重犯吗? 叔叔是否会跟她一样坐在爸爸床边哭红眼,满脸愁容。 “你在哭?我没有第二只蝴蝶。” 贾书生厚重平和的嗓音,唤散她的“悲惨世界”。 她眨眨眼,一颗泪水滑下。她赶紧侧过头,防止第二颗泪水再被他人瞧见。 “我,我没有哭。”她咬嘴狡辩,重重的鼻音却出卖了她。 贾书生顿默一下,灯光逐渐与她拉远。 “你没哭就好。”他高高站起来,“等我下次回来再给你折个蝴蝶。” 灯光护在巨兽怀里,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一步一步往铁栏门走去。 “怕死是不是很正常?”她指尖的蝴蝶翅膀扭动,捏弯一道折痕。 黑暗彼岸,贾书生无言,脚步却没有动,静静地站着那儿。 她受到某种鼓励,又说:“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谁敢招惹我,我就打回去。可是,我爸爸得病死时,我很害怕。朋友们因我遭到伤害时,我很害怕。现在我也要面临死亡,还是那么怕,怕得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我从来没发现我的记忆力是那么的好。我好没用,我就是个普通人。” 说到最后,她低下头,第二颗眼泪终究滑落,滴进黑暗。 “正常。是人都会怕死。”贾书生轻缓说道。 跨出去的脚又收回,他不好意思地拜托道:“博希有卡片落下,他本来叫我给他带去,可我现在要去地下替班,你能给他送去吗?” 付芮支起头:“放在哪儿?我帮你带给他。” 贾书生沉吟:“在他枕头下吧。你可以四处翻一翻,摸一摸。”他回头指引她看付锐的上铺,眼角却瞄见墙上的12:45,简短告别一声。 铁栏门拖开又关上。 最后一抹光消失在黑暗里。 付芮吐出一口郁气,手指触墙,顺势往上摸,摸到靠墙床边沿的一排挂钩。然后,将小蝴蝶挂在蜻蜓旁边。 她下床,按照记忆里房间的布局,双手摸索到对面的床铺。 踮脚尖,靠在床架上,一只手伸长,在枕头下,被褥下,四处扫荡。 指尖好像摸到什么,又薄又硬。往前一探,东西从床与墙的缝隙掉落。她弯腰,一只脚跪床,探进身,在付锐床铺上摸索。 摸着,探着,手掌压在枕头上,再松开,一串声音闷闷响起。 她拿开枕头,声音变得清晰又熟悉。 “……小锐,她会喊爸爸了!我们芮芮会喊爸爸咯!芮芮,再喊一声,爸爸,爸爸。” 声音停顿,下一秒是稚嫩,含糊的奶音。 “叭,叭罢。” “喊大声点,来,爸爸,爸爸——哎!不要吃,乖。” 声音拉来扯去,忽远忽近。等待一会儿,声音再度靠近,传来的是小孩重重的呼吸声。 “吧吧,巴啊——巴。” “听到了吗?芮芮喊你爸爸呢。” 声音到此,突然停止。 一颗眼泪滴在枕头上,她有多久没听爸爸的声音了。 沉浸在复杂情绪里的付芮没注意到最后结束句。 她颤抖着捧起小孩巴掌大的方块,双手合住,来回小心抚摸。 好像是个录音机。 她将眼睛凑近猛瞧。自从落进暗河后,她的视力大不如前,环境越黑越看不清,处于半瞎。 大拇指扣到突起的按键。按下。 声音随即出现,可是杂乱无章,好似快放。她又按一下。 “……今天是芮芮八岁的生日。你就来吧,我们等你。难道你不想她吗?这些年我寄给你的照片有收到吗?真害怕你会忘记她…… “那次我打你,是我的错,别全怪在芮芮身上啊,千万别怪她。是哥不好,是哥不好。可你也不能突然回来带走她啊。芮芮就是我的命,哥实在不能答应你。 “她是你的亲骨肉,我无法接受你是这种冷血无情的人,我的弟弟不可能为了前程,牺牲自己的亲骨肉。绝对不会!等你真心认她,我就把一切真相告诉她——” 录音机被人强制停止工作。按在停止键上的大拇指肉捏得泛白。 咚! 床铺上下一抖。她整个人栽倒在床上,松开一只手,抓紧胸口的衣服,对着心脏一下一下捶打。 好痛! 张开嘴,小心缓慢地呼吸。 另一只手掌捏紧录音机,四个按键轮流被按住。 掌心挤出的声音加快,扭曲变调,最后停止在最近录音。 “……小锐,我们已经分开二十几年了。大哥也给你发了二十几年消息,可你二十几年都没回我,这个我不怨你。大哥心里明白,你一直默默关注着芮芮跟我。小锐,我,快不行了……” 录音机传出的声音是那么虚弱。 她将录音机一起抵在心痛未消的胸口。两鬓已经被泪水浸湿,脑后的棉被两边也染上一大片潮湿。 脑子里,双眼前,爸爸快活年轻的脸,转变成干枯灰暗的脸。 “……哥求你,不要再恨她了,我死后她就是你唯一的亲人……我很高兴、你那天能来见我一面。对不起,对不起啊小锐,我不能跟你走,我清楚自己的活头在哪里。我只想多陪陪芮芮。这孩子太懂事了……不要怪她,不要怪她!是我,我是自愿的。那孩子有名字,小妮。她们都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不是,不是人类的仇敌。” 最后几句语无伦次,透露出男人病入膏肓。 两边犯人都在地下,空了大半的A区显得付芮所住的牢房更寂静。 来源于她口鼻的呼吸,沉重又急促,回荡在幽暗寂静异常响。 胸口的深痛渐缓,紧绷的神经松懈,身下的床铺柔软。侧过脸,嗅到洗衣粉的洁净味道,隐约中还混着属于男人的体味。 原本舒展的眉眼,凝滞一瞬。 付锐!付锐! 猛地睁眼,望着昏昏黑暗,付锐抱胸浮现,一对深邃无波澜的眼珠轻蔑斜视。 脚恶狠狠一蹬,枕头踢落掉地。 她绝不承认他! 她的爸爸永远只有一个。 她气恼地跳下床。 两手握拳,脚步重重踏在地上。委屈,愤怒和屈辱翻滚在胸膛。 叔叔,爸爸,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坦白相认。为什么! 恨她?恨什么呢?凭什么!要恨也是她恨,二十几年从没看望她。她是什么?把她当什么了! 挥倒挡路的椅子,她头向前,撞到金属床架子。顿时,头昏眼花。脚下一个不稳,身斜斜跌倒向地,手肘砸在推倒的椅子腿上,又麻又痛。 眼泪花不争气地冒出。 她咒骂一声,将此全怪在暗河弄垮了她身体,要不然这点小痛平时根本不在意。 揉揉手肘,支起身,爬上自己的床铺。 双手握住录音机放在胸前。 一整夜,爸爸的声音陪着她一整夜。 墙上的时钟显示时间6:00。此时是换班的时间。 她睁开双眼,看到门外走廊上,穿着工作服的换班犯人在走动。 转身拿出照片和录音机藏在衣服内袋里。 她付芮不是缩头乌龟!她要去见付锐,然后狠狠打他一拳。 走出门,悄无声息地插入队伍,身上早就换好的工作服,将她融合进人群。 再次进入地下世界,巨人通道肃穆清冷的氛围大变样,热火朝天,紧张又焦急。她跟着队伍经过的地方一会儿燥热,一会儿寒冷。 小如蚂蚁的大家,脸上都挂着疲倦忙碌。待久了,她还能闻出一股恐惧的味道,穿插弥漫在人群中。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警告,警告,N5急需填充冰雾,N5急需填充冰雾。” 头顶响起电子喇叭音。 她无所适从地东张西望。一列抬着金属药丸的小队从她面前跑去,队员一个接一个跳上运输车。 小队刚走,又一则警告广播响起。 “警告,警告,C18急需填充冰雾,C18急需填充冰雾。” 她被人推了一把,来人凶狠着一张脸,不耐烦地朝她喊:“傻愣着干嘛啊,跟上我们的队伍。走走走!” 付芮被强拉进小队,与其他三人抬着装载冰雾的器皿坐上运输车。她看到,原本一列20人小队只要拿着一个冰雾就行,现在是五个。更奇怪的是,队伍里还有B区的犯人,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年人,一个缺了一只手看起来像个病弱的残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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