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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郑羲遥遥一拜,叩首在地:“臣女三岁学文,七岁出口成章,十岁拜师杏林圣手董奉先师传承医道妙手回春,延州一战,也是她孤身一人北上,救了无数将士性命,只可惜……”说到此,郑羲微微抬头,老泪纵横。 “只可惜……红颜薄命……臣女天生眼疾,不能视物,多年来身体渐弱,与兰陵王成婚数载也没能替皇室开枝散叶……好在王爷不仅是忠勇之人,更有情有义,此番并非临阵脱逃,而是去了长白山替臣女寻续命之药,此药甚是罕见,错过今朝,下次有缘得见就是百年之后了……因此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臣女暂且领军,静候王爷归来再一统击溃敌军,还边境太平!” “陛下!”郑羲又是深深一叩首,语重心长,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若如此忠义双全的兰陵王府都要降罪,那才是真正寒了那些义士们的心呐!” 一阵窃窃私语,兵部尚书又站了出来:“陛下,话虽如此,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况且军国大事岂能儿戏,由一个女子统军挂帅传出去……” “够了!早在商朝便有妇好挂帅出征平定南境,女子为将并非无例可循,兰陵王妃深明大义高风亮节,身为女子国家危难之际却挺身而出,朕钦佩她!” 高殷下了龙椅,亲自扶了起郑羲:“郑大人教养的好儿女,郑府的大公子也在前线效力,比起其他人纸上谈兵,郑府才是满门忠烈,兰陵王府亦是,朕又岂会降罪” 郑羲刚松了一口气,少年天子的脸上盈出笑意来:“一切还等战事结束后再行决断” 郑羲刚松的一口气又悬在了心头上。 “王妃,与王爷约定的日子已经过去十天了”数月苦战,纵使事先与高孝瓘推演过战事,却依旧有所料不到之处,各有胜败,僵持不下,城中早已弹尽粮绝,郑子歆带着人食野草挖树皮才堪堪坚持下来,不至于饿殍遍地。 陈将军身上也负了伤,一条胳膊吊在胸前,放下剑单膝跪地道:“请王妃娘娘与末将一起从北门撤离!” 郑子歆端坐在中军帐前,一身戎装穿在身上有些宽大了,但好在虽文弱却自有风骨天成,似枝头染雪的寒梅。 “兰陵王府岂有不战而退之理,往后就是大齐的锦绣江山,绝不能将数万百姓的性命践踏于敌军铁蹄之下,传令下去,若有逃兵,杀无赦” 她向来温和,但非常时期,也不得不使出铁血手腕了。 “可……可王爷曾言,坚守三月已是强弩之末,若是他还未携援军归来,那么就让末将带着您先撤!” “不必多言了,我们能撤,这满城百姓能往哪撤?若是王爷在,也绝不会苟且偷生,我自与她夫妇同心” 江南的梅雨季来的又快又急,接连半个月暴雨滂沱让本就胶着的战事雪上加霜,整座扬州城俨然关门闭户,街道萧索,还未到傍晚已经天色乌黑,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宛如一座鬼城。 “王妃”夜已深,烛火晃了一下,小五出现在她身前,单膝跪地。 “如何了?” “淮水上涨之势不可小觑,预计三日之后或可决堤” “好,放出消息去,就说扬州城决计是守不住了,本王妃三日后会携亲眷弃城往西北奔逃” “是” 夜深了,除了部分守城巡逻的士兵往来奔走外,整座扬州城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城门口还亮着微弱的篝火。 火光照不到的角门里,有人贴着墙根走,悄悄将城门开了一条缝,还未溜出去就被捂住口鼻一把拖了回来,锋利的匕首捅进要害里转了一圈,那人回过头眼里带着惊怒,又有一丝不可置信。 这些悉数落进小五眼底,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她甚至鼓起了掌:“郑大人一介文臣,身手胆识过人,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郑道昭仓促转身,将匕首藏在了身后,却藏不住胸前溅上的斑驳血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这么晚了,妹妹还不睡吗?” 郑子歆瞳仁依旧清澈见底,却找不到焦距,脸上是挂常挂着的温和笑意。 “大哥早知道他是奸细?” 郑道昭看了看脚下已经逐渐变冷的尸体,心里舒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一直觉得杨大人身边的通判鬼鬼祟祟的形迹可疑,今夜也是抓个现行不想惊动别人才动的手” 郑子歆了然点头:“哥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郑子歆微微一福身,小五扶着她慢慢往回走,快到营帐的时候,郑子歆捂住了心口,有些微炫,幸好小五扶着她才没有摔倒。 “王妃……” “没事”郑子歆摆摆手,示意无碍:“现在奸细已死,你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混进南梁军营里,把消息散出去,动作要快” “是”小五扶着人慢慢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现在奸细已死,郑大人的嫌疑是不是就可以……” 郑子歆面沉如水,小五不敢再多言了,行礼告退。 “站住,奉大同府尹令,长白山近日发生了雪崩,闲杂人等不得上山!” 一小队官兵封住了上山唯一的道口,来人戴着斗笠风帽,看不清面容,但隐隐的让人觉得有些压迫感。 “不管你是上山挖野参还是伐木也好,等开了春再来吧” 话音刚落,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只是一道身影闪过,几个官兵倒在地上□□,拦路的栅栏断了一个豁口,那人早就不见影子了。 几个官兵爬起来骂骂咧咧的:“妈的,这年头疯子怎么那么多,前几天有个上北麓采药的,今天又有个不怕死非要上山的,自己找死可怨不得别人!” “王妃,都准备好了”陈将军进来禀报。 小五扶着郑子歆上了马车,她一声令下,语气平稳坚毅:“开城门——突围!” 陈将军携五百亲卫随行护卫,杨威守城,郑道昭殿后,出城不过百余米就被南梁官兵发现,叫嚣着追上紧随其后。 “听说兰陵王妃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儿,这次落到咱们手里也尝尝这绝世美人的滋味儿!” 轻佻的笑骂声从后方传来,陈将军攥紧了手中长剑:“王妃,末将去会一会他们!” “不要被人乱了心神,不必恋战” “是!” 陈将军拍马而出,南梁骑兵正好追至队伍末尾,他抬手就是直来直去的一剑,将刚刚调笑的那个小将挑落马下。 小五掀开车帘望了一眼:“王妃,追兵越来越近了” “嗯,等他们咬住,往西,去预定地点” “是!” 延绵了一个多月的雨终于越下越大,渐成瓢泼之势,砸在车顶上砰砰作响。 原本平坦的官道因下过雨后变得泥泞不堪,出城五里之后,郑子歆一行人拐上了山间小道,愈发是寸步难行,好在拉车的都是从渤海带来的好马,才不至于立时被南梁军追上。 两者之间始终保持了微妙的距离,陈将军还不时出手解决掉几个梁军,激起对方的义愤。 有陈将军护住队伍后翼,郑道昭策马赶到了马车旁,一张俊白的脸上满是泥水污迹:“歆儿,前路泥泞难行,恐怕马车会过不去!” 随着地势渐低,不光是泥泞,路面上湿滑难行,雨也越来越大了,砸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天气如此恶劣,不光是他们,后面的梁军也有些吃不消了。 “报,将军,前面进入淮河谷,全是洼地,十分难行……” 煮熟的鸭子飞了,为首的将领岂能甘心,抓住兰陵王妃可是大功一件,少不了得官进三级。 他咬了咬牙:“继续追,没法骑马就给老子步行!” 梁军弃马步行,郑子歆也下了马车,由几个亲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寸步难行,陈将军亦步亦趋护卫在侧,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他也不再出手骚扰,专心保护着王妃免受伤害。 翻过一个坡地,眼前豁然开朗,淮水此时依旧平缓如昔,他们商讨定出来水淹梁军的地方就在这里了,淮河谷,地势低洼,淮水的一条支流穿梭而过,水量不大,水位也不高,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堪堪没过成年人的腰身,河面宽数丈,时常有两岸的村民来这儿洗菜。 但那都是旱季时候的事了,若逢雨季,水位上涨到胸口,河面也宽了些,若再堵住上游的入水口,那么决堤之时水淹三军也不是不可能。 “王妃,奴婢背着您过河”小五在她面前蹲下身,这次郑子歆没再犹豫,由几个人护着率先下了水。 一路拼杀过来,也折损了不少人手,这些普通将士是不知道她的计划的,此时多少有些丢盔弃甲心灰意冷的,士气受挫,河水又冰冷刺骨,不少人都萌生了退意。 梁军在后叫嚣:“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与呼喊同时到达的还有凌空飞来的利箭,有好几支差点射中郑子歆,被陈将军挥剑挡掉。 他回头一看,岸边犹如阿鼻地狱,没来得及过河的,宁死不降的,被乱箭穿心不够还得狠狠再插上几刀,再一脚踹进淮河里。 鲜血混合着雨水很快将河面染成暗红一片,陈将军攥紧了手中长剑,咬牙切齿,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吼:“啊——他妈的都冲着老子来!!!” 郑子歆已走到河心,猛然一回头险些从小五背上摔下来:“陈将军,不要!” 梁军主力已开始渡河,许是想要生擒他们,因此停止了放箭,可陈将军知道,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他多拖延一时片刻,郑子歆就多一分安全,原先负责殿后的将军已经战死,他不得不迎头顶上。 “王妃快走,小五送王妃过河!”陈将军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信号弹,隔空扔了过去,小五稳稳接在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保重” 只要将王妃送到对岸,保证安全后,小五就会立马燃放信号弹,上游安排的守军就会搬走围河的沙袋,淮河之水顷刻决堤,方圆数里化为泽国。 小五前脚刚爬上岸,就摸出了怀里的信号弹,衣衫尽皆湿透,郑子歆冻的嘴唇青紫,颤着声音道:“咱们的人都过来了没有?” “王妃!不能再等了!”等梁军主力过了河,她们才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诱敌深入就成了自己送死。 “不,我哥!还有……还有陈将军……陈将军都没过来……再等等!等等!” 郑子歆紧咬着牙,抵御刺骨的寒意,还有阵阵钻心刺痛,许是脸色真的太难看了,小五更是坐立不安,眼看着留在河里殿后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她的内心更是如烈火烹油般煎熬。 一起并肩作战数月,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又何尝不希望大家都能活下来,可她的第一要务,只是保证王妃的绝对安全,除此之外,绝无仅有。 必要时,可以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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