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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战鼓也擂了三遍,敌军如潮水般褪去,元钦一路血流如注地被抬了回去。 “快,快去叫军医,军医何在?!” 这厢亦是一阵兵荒马乱,高孝瓘看着毫发无损,实则内耗颇多,五脏六腑多有损伤,被那黑衣人一掌震断了肩胛骨,箭伤更是雪上加霜。 “第……第几天了?”她吐出一口血沫子,气若游丝。 “第九天了……”陈将军一个铁血汉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守城不易,齐军死伤众多,而高将军更是每日出城与元钦对敌,获得片刻的安歇,怎能不叫人感动。 “好,老陈,你……附耳过来”高孝瓘勉力说着,将自己的身子凑近了他的耳边,奄奄一息。 “我估摸着……明天可能援军不会到了……你……你带人从北门突围……我……我来断后……” “将军不可!要断后也是末将来断后!” “呵——”高孝瓘笑了一下,红黑色黏稠的血液从唇边溢出来,“你……你听我说……” “嘶——这个高孝瓘下手可真是狠,朕还想着……” 元钦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只不过腹部被缠满了绷带,夏枯草在为他做最后的包扎。 “陛下少言,近日也不要下床走动了” “去,派人查查高孝瓘伤的如何了?” 夏枯草在盆中净了净手,血迹在水中弥漫开来,露出一双形容枯槁的骨节,他冷哼了一声,眼里有些恨意。 “不死也是个残废了” “哦?何以见得?”元钦来了兴致,他这伤虽然看着严重,但终究是皮外伤比不得高孝瓘五脏皆损。 “她先前受了臣一箭已然伤了心脉,又被臣一掌开山劈石震碎了肋骨,想必五脏六腑也多有损伤,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夏枯草说的阴冷,元钦却有些跃跃欲试,“传令下去,严密监视延州城内动静,一有消息马上禀报” “陛下,好消息,兰陵王重伤不治了!” 守至半夜的时候,探子来报,元钦蹭地一下从榻上弹了起来,又嘶地一声坐了回去。 “再探!” 今夜的延州城内士气一派低迷,守城的官兵也大多都带着伤,一瘸一拐地往来巡视,或者三五个聚在一起叹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聚在了城下的大营里。 那里的灯火彻夜不息,比城楼上的冷冷清清热闹多了,可这样的热闹绝不是所有人都乐见的,起码绝不是齐家军乐见的。 一连请了数位医官都摇了摇头,送走延州城内最后一位肯来救治的大夫后,陈将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将军……臣无能!” 身子似浮沉在天际,意识也浑浑噩噩的,高孝瓘微闭上眼,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然而却还是有一抹亮色跃入眼帘,那个人容颜清冷,微偏了头跟她说话,极冷淡的语气,此刻听来却有三分温柔在。 “你袍甲内侧我绣了一个暗袋,里面有三粒药,可助你一臂之力”
第69章 城破 寅时。 天边泛出第一抹鱼肚白。 城楼上斗大的高字旗轰然倒地, 随即被数万铁蹄践踏的体无完肤。 延州, 城破。主将,身死。 一小队骑兵从北门夺路而逃,身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北周铁骑, 如影随形,乌云一般黑压压的倾巢而出。 陈将军死命挥着马鞭, 鼓动□□战马快一点再快一点,耳边回响着的是高孝瓘交代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出城后别回头……往北走……进入岷山……有个峡谷……进去……斛律将军会在那儿接应……务必破贼……以报我……全军上下血海深仇……” “驾驾驾——吁” 左边是一条平坦大道天堑通途, 右边则奇石林立, 弥漫着瘴气,战马打了个响鼻驻足不前了。 “将军, 走哪边儿?!” 眼看着北周军队追击而至,拼死杀出来的将士都红了眼,陈将军从后赶来,犹如利剑一般毫不犹豫地插入了峡谷里,没人质疑他的命令, 马蹄雷动,纷纷跟上。 夏枯草擒住她的脖颈, 还没等用力,脑袋就已经歪向了另一边,他唇角露出个冷笑, 将人摔在地上。 “不中用的东西,还以为你有多能打” 躺在地上的高孝瓘四肢冰凉,气息全无, 身下溢出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又来了几个医官详细查验过后去跟元钦复命。 “陛下,死亡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元钦又惊又疑,还是不敢断定,缓步踱到了她身边仔细观察着,忽然迸发了一阵大笑。 “好,你也有今天,朕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跟我争天下争子歆!此战夏老功不可没,待班师回朝后重重有赏!” “报——陛下,北齐残部已经逃入岷山了!” 元钦翻身上马,“追,务必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陛下,那此人——如何处置?” “扔到岷山去喂狼!” 不过一卷破草席就裹了英魂,郑子歆从那个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色还未亮,这个梦真实的太过厉害,让她心有余悸。 “连翘,快,为我梳妆,我要去见父亲大人” 然而当她匆匆忙忙赶到书房的时候却扑了个空,郑羲彻夜未归,留在宫里议事了。 “备马,我要进宫” “歆儿,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干嘛去?擅闯宫门可是死罪!母亲知道你忧心阿瓘,但还是耐心等等吧”郑夫人听闻消息赶来,拉住她的手苦劝。 郑子歆一下子就红了眼,“母亲想想,若是父亲生死不明,您还会如此劝我吗?” 郑夫人怔住了,“你……” 不等她回过神来,郑子歆已挣脱了她的手,扶着连翘上了马车。 岷山一战,惊天地泣鬼神,齐以区区五万之数,诱敌深入,全歼北周十万大军,北周元帝下落不明,收复中原五大重镇,驱敌千里,黄河以北收入囊中,然,杀敌三千自损八百,齐主将高孝瓘,尽忠职守,以身殉……国,举国上下哀恸不已。 据说尚书令郑羲听到这封军情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了,而直接晕过去的那个就是他的女儿,原兰陵王王妃。 三日后,延州,边关。 郑道昭风尘仆仆地从马车上下来,径直一头扎进了城主府,如今是齐军大营的驻扎地,也是主将处理日常事务的官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叫你们的那个斛律将军出来!” 他一路甩开前来阻挡的士兵,身后跟着的萧含贞也是凶神恶煞的,仔细看,眼角还有点儿红。 斛律羡的头疼自岷山一战后就没好过,蹭地一下就从主位上弹了起来,拿起佩刀就往外冲去。 “将军,将军息怒,来人是尚书令家的大公子,也是朝廷命官,使不得使不得啊!” 随从一路跟着他呱噪,他蹭地一声拔刀出了鞘,“传令下去,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你们也跟着来吧” 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斛律羡顿住了脚步,连日来不眠不休的寻找她的下落,让这个年轻人面容饱含了沧桑,眼底满是红血丝,头发蓬乱,毫无一点主将气质。 犹如一拳击在了绵软的棉花上,郑道昭心口堵的慌,更堵的是子歆的那封书信,如鲠在喉。 还没来得及送出手,就…… 天人永隔了么? 岷山多沼泽丛林,毒虫密布,那些悬崖底下更是深不见底,素来有鬼门关之称。 虽然人迹罕至,但却是动物们的天堂,尤其是傍晚的溪流湖泊处,一不留神就是杀机四伏。 高孝瓘一个人在这静静地躺了三天,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才迎来了第一只不速之客,这是一只小心谨慎的花豹,四处嗅了嗅没有危险才敢慢慢靠近它的美食。 用粗糙的舌头试探了一下猎物毫无动静,它扑了上去,张大了獠牙,腥臭的黏液滴落在了那人满是血污的脸庞上,忽地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哀嚎。 后腿似是被什么咬了一般疼痛难忍,它警惕地回头,草丛一片宁静,似乎潜伏着什么它看不见的危险,花豹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从猎物身上退了下来,一头窜进草丛里不见了。 明明无风,却有草纹一波一波荡漾开来,绵延至天边。 高孝瓘仰面躺在冰冷的溪流里,四肢早就僵掉了,却忽然觉得有一股暖意蔓延至五脏六腑,凝固很久的意识逐渐在暖意中瓦解了。 子歆……是你吗? 她想要努力睁开眼,眼皮却似有千斤重,只隐约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来了,又不见了,意识再次沉入黑暗里。 “吃一口吧” 郑道昭递过去半块冷掉的馒头,萧含贞摇了摇头推拒掉了,拿起脚边的火把起身,往密林里走去。 “我再去找找” “我和你一起”郑道昭拍了拍手也站了起来,远处隐隐绰绰一片火光,都是趁夜来寻人的队伍。 这样大规模的搜寻,从高孝瓘失踪那天开始就没间断过,他确实是错怪斛律羡了。 可岷山之大,无异于大海捞针,大概所求的也只是一点心理安慰罢了,他是为了子歆,萧含贞是为了什么呢? 本来可以自在江湖的人,听闻她出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边关,真的只是想见她最后一面么? “若是找不到……” 萧含贞拿剑拨开草丛的动作凝滞了片刻,抿紧了唇角,“郑大人能不能想点吉利的?” “我自是希望她平安无恙,不仅是为了我的妹妹,还因为……” 他顿住了,萧含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什么?” “因为这个天下需要她” 萧含贞笑了,含着一点儿凄苦,“冠冕堂皇,我可没有这么多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找她是为了自己” 原来说出口的感觉是这么轻松,整个人为之一轻,好似卸下了背负许久的包袱,而倾诉的对象她也不讨厌,那些纠结隐秘的小心思独自蛰伏了太久,天光乍现的时候又甜蜜又心酸。 郑道昭是个很好的听众,不吵不闹,也不会冒昧提问,他胸怀坦荡因此听来并不觉得她存心挑拨妹妹与高孝瓘的关系,只是听到她那一句时: “缘分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晚了片刻或者早了片刻,相遇的时候不同,那么结局也不同” 有那么一丁点儿他不知何处而来的感同身受。 一边走一边说话时间过的飞快,不知不觉已经月上中天了,再往前就进入整个岷山腹地了,对于两个没有武功的人来说太危险了,郑道昭摇了摇头,驻足了。 “明天再来吧,火把也要不够了” 萧含贞抹了抹额上的汗,叹了一口气,刚想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月色下似乎有那么一点儿反光,她拿着火把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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