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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未成年的小人渣们自然就更肆无忌惮了。 黎梦觉打乡下转学来, 人生得漂亮,又冷若冰霜,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无关紧要的垃圾,喜欢她的人不敢靠近,厌恶她的人恨意与日俱增。 放虫子踢凳子都算是小儿科,趁着放学堵在路上的就有好几波。 当然这都是萧云瑶后来才打听出来的。 那次是黎梦觉把作业本落在了画室,萧爷爷担心她上学交不上作业,就让相隔不远的萧云瑶带给她。 学校后门对面有个废弃校舍,在某个好心同学的指路之下,萧云瑶才找过去。 其实走到废弃校舍的门口,她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但想着好歹是爷爷的学生,萧云瑶还是强忍着害怕,抱紧书包,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她原以为自己会看见黎梦觉被围殴的场面。 事实却是,黎梦觉确实受了伤,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染得半张脸和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一般,但“围殴”她的三个男生却都在她面前的水塘里。 一个冒头上来喊着救命,声音颤抖而惶恐,但没等叫完,就被黎梦觉又一脚对着脑袋踹回水里。 那噗通噗通的声音,听得远处的萧云瑶都直腿软。 只有黎梦觉始终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一系列的机械动作,笑也没有,怒也没有,就像是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的机器。 那血染的冰冷面容实在叫人害怕。 萧云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路狂奔跑回了家,之后一连几天都做了噩梦,上学放学路上都绕了远路,只想避开黎梦觉的学校。 几天之后又看到黎梦觉落在画室的作业本,萧云瑶才壮着胆子,找了和黎梦觉同校的小伙伴打听消息。 黎梦觉和那三个男生的恩怨没有掀起什么波澜,甚至没什么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那三个男生当然没有死,只是据说生病发烧了好几天才回学校,之后远远见了黎梦觉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一个比一个逃得快。 自此也再没人敢欺负黎梦觉了。 没出人命,萧云瑶心就放下去一半。 她揣着作业本暗暗跟了黎梦觉好几天,想趁着她哪天心情不错或者与其他人同行分担压力的时候,再跳出来把作业本还给她。 可惜黎梦觉既没有心情不错的时候,也从来不跟人同行。 最后还是萧爷爷以为小孩子之间又闹了什么矛盾,趁着黎梦觉的监护人在家,带着萧云瑶去她们家做客。 萧云瑶也是那时候才发现,原来坐在电脑跟前的黎梦觉是会笑的。 看魔鬼微笑的冲击力不亚于地狱降临。 萧云瑶是真被吓到了,一时也没敢多看电脑屏幕,只隐约瞥见她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聊天。 黎梦觉的监护人在外面和萧爷爷聊天,说黎梦觉最近认识了新朋友,变得开朗了不少。 剩下的细节萧云瑶没有再听。 那时候她对黎梦觉实在是避之不及。 等到后来关系好了,再问起来的时候,黎梦觉只是略带怅然的笑笑,说早就没有联系了。 那也是萧云瑶唯一一次见黎梦觉露出那样的神色。 她隐约觉察到,那个网友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但在通讯都不发达的时代里,想要凭借一根网线和地球另一端的陌生人建立长久而稳固的关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后来萧云瑶就没有再多提,免得戳中她的伤心事。 黎梦觉从未承认过那位网友是她的“旧爱”,但在看到她对阮大小姐的特别态度,萧云瑶却是没来由地想起这桩旧事来。 其实萧云瑶刚提起这件事就有点后悔,但见黎梦觉并没有露出反感或痛苦的神色,不由又升起好奇。 “所以……那个网友对你来说,算是什么样的存在?” 黎梦觉低头扫了一眼保存良好的手机挂坠,沉吟片刻,缓缓回答道:“算是,指引者吧。” 萧云瑶听得茫然:“什么叫‘指引者’?” 黎梦觉垂眸,语气温柔:“就是将我拉回到‘现实’里来的人。” >>>>> 年幼的“黎梦觉”不叫“黎梦觉”。 山里的女娃没有什么好寓意的大名,周围人都叫她某某家大丫。 关于大丫的身世众说纷纭,有些人说是养母娘家不要的女婴,有人说是山沟里捡的,也有人说是被拐子卖进山里当童养媳的。 养父母生了个傻儿子,一想到将来恐怕很难讨到媳妇传宗接代,便开始未雨绸缪。 童养媳就是家养女奴隶的另一个叫法。 人不到灶台高的时候就要踩着凳子做饭,寒冬腊月里的衣服都归她洗,伺候得不满意便动辄打骂,甚至单纯发泄怒意。 照理来说,这样环境长大的女孩大多蒙昧怯懦,甚至逆来顺受,生不起一点反抗的想法。 对她们来说,世界就只有头顶上那一片遮风避雨的屋顶那么大,一辈子生老病死就在这么一块小天地里,世世代代,祖祖辈辈,实属平常。 但大丫不一样,她从小就知道山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 她知道奴役打骂她的人是愚昧而残忍的犯罪者,她也从不认为自己生来就该给家中另外两位男人奉献一切。 她一直都有这样影影绰绰的意识,却也不是生来知之。 那些天书一样的汉字她起初也看不懂,躲在村里唯一的学校下面偷听了许久,又拿树枝描摹了许久,才弯弯扭扭写出个样子来。 什么汽车飞机火车,她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第一次去镇上的时候,她也是个兴奋地恨不得连地上的缝隙都一一扒过去看过的土包子。 在养父喝醉了酒,强行将她拖进房间的时候,她又惶恐又害怕,被捂着嘴说不出话的时候,手却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一把抓住床边的搪瓷盆,稳狠准地砸向养父的脑袋。 然后冷静地清理了地上的血迹,骗养母养父发了一通酒疯后睡下了,趁她不备敲昏了她,最后连夜逃出了山里,在大路上搭上了开往城里的货车。 就在那阵子,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 梦里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姓黎,但不叫“黎梦觉”,她在梦见经历了另一个年轻有为的成年女人的一生,还未等老去便已经经历了死亡。 醒来之后,成年女人就变成了山里的大丫。 成年人的意识想要压倒一个孩童的意识轻而易举。 可这一世的大丫的记忆却又是她真真切切的经历过的人生。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眼前的一切是虚幻,还是黎小姐的一场幻梦? 亦或是,年轻有为的黎小姐短暂的一生才是大丫的心之所向,梦中所想? “穿越”二字落在书面上,只是个经典而流行的虚拟符号。 但相差甚远的两世人生同时落在同一具身躯之上,却只叫人如梦似幻。 恨不得自己就是位高权重见过大世面的黎小姐才好,又恍惚山里那十数年狼狈屈辱的岁月应该要彻底遗忘吗,前世的那些人或事真的存在或发生过吗? 处处陌生却又处处透着熟悉的环境,稚嫩的身体,琢磨不定的自我认知,就如同一道浓郁的瘴气横亘在她与现实之间。 现实是梦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周围的人是假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若是假的,兴冲冲地跑去交心便显得她像是个傻子。 若是真的,她一个具有成年灵魂的人要怎么跟小孩子打交道?又有谁愿意和还未分清现实与梦境的疯子为伍? ……她这样的人,还能对别人交付真心吗? 刚刚回想起作为黎小姐的记忆的那段时间,黎梦觉的身躯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像机器一样执行着作为正常人的指令,另一个就只是抽身在外,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的白雾。 后来监护人带她去上户口,问她想取什么名字,她脱口而出说叫“黎梦觉”。 ——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 是自嘲,也是某种无意识的期望。 监护人当时还说她挺豁达洒脱,黎梦觉不置可否,生不起半分解释的想法。 监护人对她很好,担心她一个人在家无聊,给她买了电脑和游戏机,还配了一堆游戏卡带。 但黎梦觉不爱玩游戏,倒是渐渐在网络聊天里放飞了自我。 用后来流行的话来说,网络上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她可以说自己是外星人,是杀手,是古国的公主,死去的骑士…… 也可以说自己是穿越的,前世是个位高权重手下一堆小弟无数领地的大佬,或者是即将要毁灭世界的大魔头,甚至是正在秘密拯救世界的救世主。 那些人会笑她中二病,或者跟风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皇帝,却不会顺着网线爬过来把她扭送至精神病院,或者指责她是个不在乎人命需要避而远之的高危分子。 仅凭着一根虚拟网线连接的友情不甚牢靠,却正是当时的黎梦觉所需要的。 她自己都不记得在网上和多少人吹过多少离谱的牛皮,戏弄过多少傻乎乎的网友。 可也正是在不知对面虚实的网络上,她才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对她而言算是什么。 她曾经看到某个网友在群里抱怨。 网友絮絮叨叨地说她家庭不幸,活得痛苦,世界上没有人爱她,所有人都在逼她去死。 同在一个群里的网友跳出来,安慰者寥寥无几,余下要么劝她理解体谅父母,要么指责她生在福中不知福,不懂感恩父母,最后群主不想看到吵架,干脆将将人踢出了群。 黎梦觉冷眼看着这场争端,一群人围攻之下,自怨自艾的小妹妹落于下风,看着怪可怜的。 她私下宽慰两句,才惊觉对方真的只是个小学生。 虽然据说是快要毕业升初中了,但在芯子是成年人的黎梦觉眼里,对方依然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 那时她只觉得啼笑皆非,暗想着恐怕苦情剧或者中二小说看多了,还未到能理解父母苦心的年纪,所以才对自己的家庭有那么大的怨气。 别的暂且不论,那个小妹妹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家境优渥的迹象。 群里人时常以为她是在故意炫富,当初群起而攻之也有这一份原因在。 世上尚且有多少人还在温饱线挣扎,能随随便便就换上最新款手机,每逢生日都要大宴宾客,换谁来看都已经是顶顶幸福的小公主了。 这样的人怎么配抱怨自己的家庭不幸? 黎梦觉虽没有这样偏激的想法,却也不曾真的将这个小妹妹口中所说的痛苦放在心上。 只是当初她随口安慰的几句被对方记在心里,对方或许因此以为她是个善良的大好人,每每上线就黏着她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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