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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起自家犹在赌气,便又拿腔作调道:“难为你想出这等好法子来,且罚你与我再按一回,便也罢了。” 说着,却是调转过一头来,将脑袋枕在沈蕙娘膝上,候着沈蕙娘与她按摩。 沈蕙娘微勾了唇角,自又与她捏肩捶背,不在话下。 翌日晨间,两个同往绣庄工坊来,召齐了众工人,且将昨日赴宴所见,并定下“相伴”为题之事,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说道:“生辰会便在下月,这侯府的贺礼,还须紧着动工。如今既已定了题,还劳动大家伙儿想它一想,何种手艺合用。” 众人凡有法子的,皆七嘴八舌说了一回,却都少些新意。 正自没些头绪,忽听得宋巧云笑道:“我正有个法子。”
第二十三章 众人纷纷瞧去,只听宋巧云笑道:“依我瞧来,却是用那双面异绣最妙!一面将二十年前,侯姥与幼猫雪中初见光景绣来;一面却将如今侯府之中,这猫儿暮年依主之景绣来。两面图景相合,不正是这二十载相伴之情么?” 众人听得此话,皆称是不迭,沈蕙娘也颇觉合意。 往日倘有这般庄重,又涉及双面异绣的活计,自该由陈金荣亲自经手。 此番不巧她前晌告假归乡,沈蕙娘便点了孙秀君,并另一个新入绣坊的工人,唤作王杏枝的,两个搭伙绣这双面异绣的贺礼。 孙秀君自然应下。那瞧来细眉细眼、恬然温柔的王杏枝,也低眉顺眼领了命。 且说这孙秀君绣技老成,王杏枝亦是手艺扎实。两个虽是初回搭伙,针线往来间,却也配合顺当。 不过半月功夫,那绣绷之上,雪团儿一身蓬松白毛已是初见雏形,鸳鸯眼儿亦是有了形状。侯姥青丝白发、战衣锦袍,俱是渐次分明。众人瞧觑时,无不赞叹,只道必能如期完工。 岂料临近那生辰会不过十日光景,王杏枝却似变了个人一般。 端见她连日间眼窝深陷,面色青白,精神也大为萎顿。 飞针走线时节,手底下竟也失了往日准头,不是丝线打结纠缠,便是针脚忽密忽疏,甚至将那两面该分色之处,也绣混了线。 这一日上昼,她竟接连绣错了三回,生生拆了重来,白白糟蹋了上好的丝线。转到下昼,竟是眼皮子直打架,一针险些扎在手上。 孙秀君瞧在眼里,急在心上。 原来这双面异绣,须得搭伙两人心意相通,针法互补。倘或一人出错时,另一人便如跛足行路,艰难万分。 孙秀君寻个由头,教王杏枝略歇一歇,便私底下寻着沈蕙娘,将连日光景一五一十告诉了一遍,说道:“沈管事,王娘子这几日间,端的有些不妥。眼见着她没半点精神头,活儿也做得毛糙。问她时,也不肯与我实说,只推说睡不安稳。这般下去,却怎生是好?” 沈蕙娘沉吟片刻,只道:“孙工头且莫急。我瞧着王娘子往日也是个勤恳的,断不是那等惫懒滑头之人。今晚我且往她家中走一趟,与她探问清楚。” 一面又与孙秀君叮嘱道:“此事且莫要声张,免得她面上难堪,心中再添负担,反而不美。” 孙秀君应下不提。 且说掌灯时分,沈蕙娘在府中用罢了晚饭,便往屋里要更衣。 方宝璎正歪在罗汉榻上,就着灯翻看新得的话本,见她穿戴齐整,似要外出,当下丢了书问道:“这早晚的,天也黑了,你却要往何处去?” 沈蕙娘便将王杏枝异状与她述说一回,只道:“王娘子手艺极好,人也本分,突然这般行事,必是有些隐情。我须得往她家中走一回,倘或有甚情由,倒能帮衬一二,也免得误了侯府的差事。” 方宝璎听得此话,忙道:“这等要紧事,怎的却不与我说知?我且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两个当下换过一身家常素净衣衫,吩咐备了辆不起眼的小车。也不多带人,只教个身手了得的侍人提灯跟着,便一迳往王杏枝家门首来。 两个敲开了门,一阵浓重药气登时扑面而来。 但见屋中散乱堆着些未洗的碗碟、衣衫,地上也滚着些杂物。 尤是墙角一个小炉上,坐着只冷药壶。那炉边黑乎乎一片,正是些药渣子。近旁还散着几个空药包,显是吃了不少日子。 再瞧那王杏枝,果是眼窝深陷、满面倦容,端的疲惫不已。 见了沈蕙娘与方宝璎,王杏枝唬了一跳,忙不迭让到屋里,只道:“天也黑了,怎的劳动少东家、沈管事到我这屋里来?屋里乱着,也没个下脚处。” 她一面说来,一面便要顿茶款待。 沈蕙娘忙止了她动作,温声道:“王娘子,不消劳你张罗。我今日同少东家前来,原是因你连日里气色不济,一时放心不下,这才来叨扰。” 一面与她问道:“可是身子不适,或是家中有甚难处?你只管说来,莫要见外。” 王杏枝只强笑道:“没……没甚大事,料是夜里没睡安稳,白日里有些发昏,略歇一歇也便好了,断不会误了侯府的差事……” 一语未了,里间屋里忽地传出一阵孩童哭声,嘶哑急促,一声紧似一声。 王杏枝听得孩儿哭声,登时面色煞白,一时也顾不得礼数,慌忙告一声罪,便是掀开帘子,进了里屋去。 沈蕙娘与方宝璎相视一回,俱是心头一紧。 方宝璎低声道:“且瞧瞧去。” 两个忙跟了王杏枝,到得里屋门首,将那帘子掀开,便往里头张觑。 但见那里间榻上,正躺着个孩童,约莫三四岁年纪。 这时节,她面皮火炭也似通红,一双眼半开半合,迷迷瞪瞪的,嘴唇干裂起皮,只顾哭嚷。那哭声好生嘶哑痛苦,显是烧得重了。 王杏枝忙往榻沿上一坐,将那孩童搂在怀中,口中只“心肝肉儿”地急声叫唤。 她取过榻前小几上一碗清水,哄着便要喂与那孩童。争奈那孩童牙关紧咬,清水只顺着嘴角淌下,沾湿了半片前襟。 沈蕙娘与方宝璎在外瞧得分明,心下已是明了端的。 两个当下一齐上前去,沈蕙娘便与王杏枝问道:“王娘子,这孩子瞧来病得紧,可曾请医工瞧过了?” 王杏枝正自焦心,这时听得沈蕙娘问话,抬眼见得两个立在跟前,登时红了眼眶。 只听她哽咽道:“我这孩儿本好端端的,前几日却忽地发起高热来。请了医工来瞧,只道是急症,凶险万分!花了好些银子,买了几副药来灌下去,瞧着烧是退了些,人却总不见大好,日夜里离不得人……” 说着,她早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方宝璎忙取帕子与她拭一回泪,她方续了话头:“我白日在绣庄中,赶那紧要活计,不敢有半点差池。晚夕回到家中来,便是整宿守着她,灌药擦身,一时半刻不敢合眼……” 沈蕙娘听得她一番诉说,早是心中酸楚,只道:“这般大事,你怎的却也不与绣庄中说知?你只知自家硬扛着,旁的事倒尚小,倘或耽误了你家孩儿病情,或是将你自家身子也熬坏了,却怎生是好?” 王杏枝便哭道:“小的本想说来,也好与柜上预支些工钱,可那侯府的差事,眼下何等紧要?小的又是新入绣庄,只怕照实说了,倒惹管事怨小的事多误工,将小的换下撵走了,家中便更没银钱进项,与孩儿医治了……更怕误了工期,惹恼了侯姥,与绣庄惹来祸事……” 一语未了,便听方宝璎跌足嗔道:“好个糊涂的王娘子!你便是绣出座天宫来,也比不得你家孩儿要紧!何况我明月绣庄,岂是那等眼睛里只见得着银子、见不着人的地界?你早该与我们说知,却偏要硬撑这许多时候!” 她一面说来,一面便从贴身荷包里,摸出一锭雪花银子,强与王杏枝塞进手里去,只道:“这银子且先与你,有甚急事,用着便是。” 沈蕙娘在旁略一沉吟,心下已有计较,只道:“王娘子,你且不消心焦,眼下教你家孩儿早日大好了,才是头一等紧要事。” 当下便将那应对之策,一五一十说来:“我们与你家孩儿请城中儿科圣手来瞧病,再雇个稳妥细心的婆子来,与你帮衬着照看孩儿,你好歹也能略合一合眼。明日你再到柜上,支取三个月的工钱。倘或有不够使的,你再与我们说知。” 那王杏枝听了她一番相助话语,怎生不动容?当下将孩儿仔细放下,起身便要拜倒。 沈蕙娘与方宝璎忙拦了她,只听她道:“少东家、沈管事这等大恩……小的做牛做马也偿还不尽……” 方宝璎忙道:“你且将自家身子顾好了,教我们安了心,便是与我们酬谢了!” 两个又好生安抚王杏枝一回,方告辞出来。翌日一早,果然将名医请来看诊。那雇来的伶俐婆子,也在王杏枝家中安置了。 那孩儿身上病势,眼见着一日日好转。王杏枝得了旁人分担,也再不必似往日那般疲倦。 王杏枝心中记挂那侯府的绣品,不过略歇一日,便往绣庄来上工。 她先往一处杂间里来。这杂间里头有几只柜子,原是平日里,与工人们存放自家物事用的。 她走到一只储物柜前头,却见自家存物所用的木头小格,外头拉手上,正挂着一只小布袋。 王杏枝心头一跳,忙将那小布袋取下打开来,细细将里头物事瞧觑。 她不瞧便罢,此时一瞧,登时扑簌簌堕下泪来。 原来那小布袋里头,有那黄纸朱砂、叠作三角的安康符;有那红布缝就、装了庙土的小香包;还有那五彩丝线缠成的精巧络子。 那大小不一、各式各样,乞求平安的物件,满满当当,直装了一袋子。 王杏枝颤着手,拿起一张灵符,认得是宋巧云惯去的城隍庙开的;又拿起一个绢包,上头针脚细密扎实,分明是孙秀君的手艺;再拿起一个五彩络子,那样式却是苏良往日里戴过的。 旁的物儿,虽也未写明谁人所与,她却也能相认一二。 原来是绣庄中众工人闻得风声,心下记挂,又恐当面说来,反与她添些烦扰,这才暗中说定了,一齐与她送来些祈福之物。 王杏枝再忍不得,当下倚着柜子,将那连日未尽之泪,痛痛快快淌了干净。 且说王杏枝既卸下心中一块大石,自然将精神抖擞起来,尤胜先时百倍。 她白日里在绣坊做活时,那飞针走线间,端的手底生风。孙秀君见她如此,心中也自是舒一口气。 两个你传我递,同心合力,不消多时,便将前几日耽搁的功夫尽数追补回来。不过七八日光景,竟赶在生辰会前一日,齐齐整整收了针,将那绣活妥帖交上了。 众人见了,都欣喜不已,皆候着在那生辰会上,好生教旁人见识绣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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