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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弃滑冰之前,练到什么程度了?”李理捕捉到对方眼中那点转瞬即逝的羡意,她突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新室友产生好奇。 “我卡在2A了。”简宁远眼神黯淡了些,“实在练不出来,又正好升初中,我妈就劝我放弃算了。我那时考到市里最好的中学,别人也都说我学习那么好,没必要死磕滑冰。” “我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了。那种感觉,没滑过冰的人没法理解。她们不知道,滑冰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几年。”简宁远苦涩笑笑,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有些像黎涵。 “大学城附近有家冰场。”李理动动手指,“如果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去。” “那我能现场看到3A和四周跳了?”李理觉得简宁远的情绪就像过山车,自己有些跟不上。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李理垂下脑袋,“我现在什么也没法跳。” “没法跳?那也没关系,我们俩一起蹦蹦两周,就当娱乐放松了。只不过我也不确定我那些跳还能不能蹦出来了。”简宁远乐了,推着椅子,向李理靠近些。 “你知道吗?”新舍友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黎涵小时候有段时间在我们冰场。” “你见过她?”李理一惊,不由地在脑海里描摹起黎涵小时候的样子。脸会更圆一些吗?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会编什么样的小辫儿?刚学滑冰时也是颤颤巍巍的吗? “大概是小学四年级夏天那阵儿吧。”简宁远开始回忆,大约是记忆久远的缘故,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我记得是她妈妈带她来的,直接找了我们那儿最好的教练,她那时已经能跳低级三周了,教练二话没说就把她收下了。” 简宁远又补充一句:“那时候是暑假,她周内每天一小时私教,一早就到,练到傍晚才回去,期间很少跟我们说话。” “她那时,很少说话吗?”李理想起黎涵在自己和白鹤面前滔滔不绝的样子,一时有些难以相信。 “对,很少说话,很少笑,总是冷着张脸。摔倒之后爬起来,也不喊疼。”简宁远取下自己的花发卡,刘海斜斜挡住半只眼睛,“她妈挺专业的,就是很凶,经常吼她。” “她妈妈那时居然会看她训练吗?”风雪里那一幕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她无法想象简宁远会用专业来形容黎涵的母亲。 “会,黎涵只要滑冰,她都会跟着,她抵得上半个教练了。”简宁远干脆回答,“刚开始那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这对母女简直是一对怪胎,妈妈总是很暴躁,女儿像个没感情的机器。” 机器?李理攥紧手指,在心中默念。她认识的黎涵会笑会闹、会插科打诨、会跟她喋喋不休讲很多话。 “直到有一天,我在卫生间换衣服,听见旁边隔间传来哭声。” 李理的心揪了起来,她问一声“然后呢”,又怕听到答案,不敢抬起头。 “我敲门,里面果然是黎涵。她把裤子撩到大腿上,膝盖侧面一片青紫。她哭得很伤心,我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被她妈训的。”简宁远用手在膝盖上比划一下,“从这到这,一片都是,我记得可清楚了。我问她要不要喷点喷雾,她拒绝了,只拿了我几张纸巾,就让我走了。” “她在我们冰场没待多久就转走了,教练说她妈妈太有想法了,自己实在教不了。”简宁远的语速慢了下来,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故事收尾:“不过她后来去了北京吧,还滑到了冬奥,一切都慢慢变好了。” 李理想起黎涵一向挂在脸上的笑容,有时她觉得黎涵的笑有些假,像是精心排练过一样。现在她找到了原因。 黎涵藏在笑容后的过去,支离破碎的。 李理点开聊天框,敲下几个字,又默默删掉。 她又想起那首《Ne me quitte pas》,那曾经默默哭泣的幼童,如今又在向谁哀求着,别离开我。
第17章 勇者 “你看我比赛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接通,两人声音撞在一起。沉默几秒,电话对面传来低低的笑。 “今晚就回来。” “看了,赛季初发挥成这个样子,已经很好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黎涵先开口:“开学怎么样?室友,都还好吗?” “昨天报道,今天开了新生大会,明天开始正式军训。整体,马马虎虎吧。”李理回头扫了扫几个室友,捂着嘴巴,压低声音:“大家看起来都挺好的。” “都挺好呀,那就好。”黎涵拉长调子,语气酸酸的,“军训的话,会晒黑吧。” “可能吧。”李理没打算细说。 “那我是不是一个月都见不到你了?”黎涵咂巴着嘴,听起来很不满意。 “怎么可能,又不是集中营,周末照常放假的。”李理忍不住又笑了。 “那你可别有了新朋友就把我忘掉了。”黎涵假装吃醋。 “我周五晚上回家。周六,一起去给小椿做驱虫吗?”李理想起家里那只胡作非为的猫,跟黎涵一样,混熟了就蹬鼻子上脸的。 约好时间,李理挂了电话,点开微信弹窗那个红点。消息是简宁远发的,李理转身看向对方的位置,对方正带着耳机,摇头晃脑。 真奇怪,明明两人隔着不到两米,居然还要打字聊天。 她看了眼消息,简宁远转载了一条录像。 《冬奥亚军黎涵,新赛季自由滑首秀》。 微博粉丝版,有些地方比官摄好,快看! 李理戳进去一看,熟悉的飞鸟头像,熟悉的名字,路人甲1号。 “简宁远。”李理起身,拍了拍对床室友的肩膀,“路人甲1号,”她又指指飞鸟头像,“我们教练。” “教练啊!”简宁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位置这么好。” “我不太关注国内俱乐部的事儿,只知道你们是同一个教练。我记得是姓白吧,很漂亮的那个,看起来脾气就很好。”简宁远抓抓头发,“有这样的教练,你和黎涵虽说是竞争对手,但关系应该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们关系不错?”李理自觉从未在公众场合和黎涵有太亲密的接触。 “因为提起她的时候,你总是笑着的呀。”简宁远话一出口,李理愣了愣神。 “教练不乱搞什么组内竞争,选手才能和和气气一起进步嘛。不像我喜欢的那个选手……”简宁远还在碎碎念着。 提起她时,你总是笑着,李理回味着这句话。原来她提起黎涵的时候,是笑着的吗? 李理申请了军训免训,早晨才递交了材料,还在走流程。接收材料的负责人告诉她,她这种情况,大概率会被分到后勤部门,承担一些影像拍摄和文案撰写的工作。 不会晒黑了。李理松一口气,捏捏胳膊上的肉。 通讯员的工作不复杂,却很繁琐。校宣传部专门派了个人负责组织工作,李理是那学姐手下的小喽啰,指哪打哪。 她分到一台相机,工作是对着军训的同学们一通乱拍。 “没什么要求,人脸在照片中央,光线正常就行。”学姐的要求也很随便。 时间在快门的单调重复中流逝,一晃眼便到了周五下午。李理一巴掌拍死落在腿上的蚊子,在集合哨声中起身,走进宣传部临时搭建的小棚子交还器材。 直到拖着箱子挤上地铁,李理才有了点虚度光阴的实感,这第一周便算是混过去了。 我回家,晚饭不用等我了。她先发了一条消息给简宁远。新室友哪都好,只是有些时候热情到让她难以应对。 我在地铁上了,一个半小时左右到家。她又往家庭群里丢了条消息。 之后她打开和黎涵的对话框,直接拉到新消息的最开头。黎涵发了一堆流水账,诸如冰场上有家长把小孩训哭了,白鹤带的小选手落了新的跳跃,晚上想吃大餐但赛季开始了要控制饮食之类的。李理津津有味地看一条,回复一条,像批阅奏折,没漏掉一条。这些情况她都不陌生,陌生的是,这些事是从黎涵描述里得知的。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黎涵这么喜欢给她发消息。 你这周结束了? 手机震动,对话框自动划到最下面。黎涵大约是刚刚结束合乐训练,才拿到手机。 结束了,我在地铁上。 明明都在北京,回家居然要一个半小时。 北京真大。 她连发三条消息,黎涵那边好一会儿都没动静。 你先等等,我好像来月经了。 我得去买一下卫生巾。 将消息框里的文字删掉,换成一个简单的好发出去。李理靠着地铁座位一侧的挡板,闭上眼睛。 走专业滑冰这条路的女生或多或少都会面临月经紊乱的情况。李理还好些,黎涵却总是没什么规律。不过据黎涵所说,她几乎不痛经,既然没什么影响,她也懒得去管。 但终归是不太健康的吧,李理想想。 两人继续聊着,一个半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回家,吃饭,洗澡,上床。即便没被日日暴晒的军训摧残,夏末秋初的高温还是让人更容易疲惫,不到十点,李理就梦起了庄周。 睡得早,醒时自然也早。李理睁眼拿起手机时,屏幕显示还不到六点。下方是几条隐藏了内容的微信消息,最新消息时间显示四点五十。 她疑惑什么人这时间给她发消息,划开手机,却是心里一惊。 我可能不能陪你带小椿去做驱虫了。 我不太舒服。 肚子痛。 李理一个语音电话拨了过去:“你痛经吗,严重吗?” “还行吧,一阵一阵的。”黎涵声音在发颤。 “吃药了吗?吃东西了吗?”她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没……”对方呻吟着。 “把你地址发我。”李理用不容置疑地命令着对方,“我现在过去。” 她匆匆洗漱换衣,又从客厅的药箱里翻出一板布洛芬,揣进口袋就往外走。楼下早餐店刚开门,她买了热粥包子煮鸡蛋,挥手叫辆出租车,便往黎涵住的地方赶。 所幸周末清晨不堵车,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到了黎涵住的小区。打开导航确认黎涵发的具体楼号和单元,李理一阵小跑,冲进电梯。 李理敲门,过了许久,门后才出现黎涵渗着冷汗的脸。她后知后觉发现,上一次敲开黎涵家门,对方也是这样虚弱无助。 “先吃点东西吧,然后把药吃了。”她将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到桌上,最后从衣服口袋里拽出那板布洛芬。 黎涵在桌前坐下,安安静静吃着东西,喝一口粥,啃一口包子,又咬一口茶叶蛋。她表情有些痛苦,却一句话也不说。 从不喊痛的怪小孩,李理想起简宁远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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