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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不想让她去冬奥会。”黎涵抿一口水,“比起拼上限,那些人更想要一个稳定的下限。大家的眼睛可都盯着今年的团体赛呢。” “李理,这很残酷,就像国际赛时我们从来都不是裁判的宠儿。”屏幕里第二位选手结束比赛,第三位选手刚刚登上冰面。 接下来就要到杜裕安了,女孩脱掉外套,背过身向冰场走去。 “她也是孤零零一个……”李理没听清楚黎涵后面说的话,她再次看向对方时,对方已经换上一副微笑表情,“李理,我去做一下拉伸。” 黎涵走开了,剩她一个对着屏幕发呆。现在场上的是一个新升组的女孩,很谨慎地将全部连跳放在了节目的前半段。这孩子发挥很不错,虽然有些跳跃周数不够,但也都成功落冰。分数出来时,教练和女孩都显得很满意。 杜裕安上场时神色坚毅,仿佛是去赴一场最后的约。对方拒绝了白鹤,于是站在身边的,还是最初那位严姓教练。她们没说话,杜裕安只是朝着教练点头,在播报声中径直冲向场地中央。女孩抬起手摆出开场姿势,视线不曾与任何镜头交汇。 李理盯着屏幕,天鹅湖响起,白裙随着杜裕安跃起的身姿飘飘。 4T扶冰,4S摔倒。李理扶着太阳穴,皱起眉头。她只看了个开头,便被白鹤提醒该去准备。她转身,低矮门廊前有光落下,黎涵背对着她,投下一片黑漆漆的影子。 她走上前去揽黎涵的腰,没人看她们,于是她将脑袋埋进对方肩膀。她闻到对方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的一样。 “你要赢,要做到最好。”她想起四年前自己也是这么鼓励自己的,“要去冬奥会。” “我知道。”对方戴上手套,活动十根指头。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按住黎涵肩膀,往前一推:“我们走。” 属于杜裕安的音乐渐弱,她们迎着灯光,站在冰面入场的地方。黎涵上场时,杜裕安正面无表情往等分区走,与她擦肩而过时,女孩放慢了脚步,低声细语:“我多么想成为你。” 成为她?从十二岁时勾手三周都跳不利索的那个小孩,到带着3A和两种四周跳横扫奥运赛场的金牌得主,这故事听起来足够传奇。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故事,李理看向冰面中央热身的黎涵,是作为对手的黎涵让她变得更强大。 李理视线模糊,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杜裕安的自由滑得分是148.95,总分是224.07,暂列第一。” “接下来登场的是,黎涵,自由滑曲目选自……” 广播接连播报出两段,她站在挡板前,同黎涵进行最终的交谈。这更像是某种仪式,她们拉着对方的手,挨得很近的脸落进彼此眼眸。 “走了。”黎涵松开手,奔赴属于自己的赛场。 前奏响起,黎涵打开肩膀,向后蛇行。2A起跳,落冰。 她在音乐声中回忆起自己的曾经。15岁那年的世青赛,她把整套自由滑摔得稀碎。一瘸一拐从冰上退下来时,她在屏幕上看到黎涵不温不火地坐在前三名等候区正中央。白鹤陪她等分,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她力不从心对着录像机露出勉强的笑。如果硬要说那场比赛带给她些什么,那就是她和黎涵一起拿下了青年组大奖赛满额名额。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主要是黎涵的功劳。 现在她站在赛场之外,浮现出同样的无力感。 冰面渗出的冷气浸透她的皮肤,她捧起脸颊,看黎涵的第四个跳跃落下。配置修改过后这里是个3F,用刃和周数都无可挑剔。然后是一个旋转,还有一个编排步伐。 一旦站在这个位置,李理就再也没法欣赏黎涵节目中的美与艺术。她将一切组合拆分成一个个定级条件,仿佛评判一切的标准只有好和不好。 黎涵好吗?她扪心自问。答案只有一个。 三组连跳全部落下。乐曲里混入人声时,对方气势汹汹进入接续步伐。而后是两个旋转。节目在骤然提速的躬身提刀中结束。黎涵甩开手臂,眼眸熠熠生辉。 对方跃下冰面,冲进她怀里。 “做到了,李理。”暂列第一的广播声响起时,黎涵抱住她,眼泪落进她的颈窝。 “做到了,去冬奥会。”她想起四年前,她们一同拿下奥运名额时,对方也用几乎同样的姿势抱她。什么都变了,又什么也没变。 “李理,是你让我变得强大。” 李理张了张嘴巴,但对方抢走了她要说的话。她想她们总是一边痛着,一边长成无坚不摧的大人。她想还好,她们都长大了。
第57章 前夜 推门进入酒店房间时,李理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四年前。差不多的房间布局,差不多的室内陈设,还有拉开窗帘时同样涌进房间的冬日阳光。 黎涵把考斯滕铺了满床,墨绿碎钻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她推开窗户,趴在窗台前呼吸新鲜空气,因舟车劳顿而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几分。但她的生物钟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时区变换。 “从夜半飞到清晨。”她打了个哈欠,将两条胳膊伸出窗外。 “要是困,可以先睡一会儿,上面的消息是七点再集合。”黎涵的声音顿了顿,“起码能睡四个小时。” “你呢?”她转身,回到对方身旁,“要一起吗?” 她们匆匆拉上窗帘,换上睡衣。队里订的当然是双床房,两张小床被一台床边柜分隔开,横着一条过道。 黎涵理所当然地往她身边挤,小床显得更加拥挤。 “这不行,不能挤在一起。”她翻了个身,将对方往开推。她对自己的睡姿很有自知之明:“要是我睡着时候压到你,影响你发挥怎么办?” “就一小会儿,你睡着了我就走。”对方搂着她的腰撒娇,她只好叹一口气,无可奈何。 黎涵当然比她先一步进入梦乡,她成了对方怀里的大号玩偶,缩着身子被夹在对方身体和墙壁中间。 她更喜欢靠墙而不是靠窗,每次出门比赛住酒店时,黎涵都会默认把靠墙的那张床留给她。但现在她没法对着睡着的人发脾气,只好轻手轻脚爬起身体,认命地往靠窗的床上躺。 “别走……”她听见黎涵出声,以为自己吵醒了对方。但她看过去时,黎涵只是翻了个身,两只手抓住枕套。 好像哭了。意识到这点时,她溜下床,弯着腰朝对方脸上瞧。对方茂密的睫毛轻颤着,晶莹泪水堆积在左侧内眼角,脸颊下的枕头被一片水渍浸湿着,她伸手摸,只剩下轻微凉意。 “李理……”对方的梦呓尘埃般消散在空气里。 “没走,在呢。”李理只觉得有根尖刺正戳着心脏,一阵一阵不怎么规律。她将对方散在脸前的发撩到耳后,掌心在对方额头上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 “乖,不怕。”她觉得自己太过肉麻,像在哄孩子,她甚至差点没想起来,再过两天面前这人会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 李理突然就不困了,她盯着面前这人熟睡的面容,眉骨线条流畅分明,鼻梁挺立鼻头微翘,嘴唇却是有些单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薄唇的人最薄情。李理笑了笑,拇指指腹拂过这瓣唇。她觉得薄情刚好,深情的人总容易受伤。 她想她好迟钝,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同黎涵对视时她就该意识到,这人会在她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她人生中所有的成与败爱与欲,都由这人烙印。她想她从没这么爱过一个人。 玄关恰恰敲门声将她惊醒,她起身快步走去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小九的脸出现在门后。 “怎么了?”她将声音压得很轻,“她刚睡着。” “集合时间提前了。”小九被她影响着,也放轻音量,“白鹤姐说你们没回消息,让我来提醒一下。” “行,我知道了。”她打算送客,但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是欲言又止地盯着她看。 “李理姐,你怎么穿黎涵姐的睡衣?”小九犹豫几秒,豁出去一般闭上眼睛,“上次比赛我和黎涵姐住一间,她这件衣服的图案,实在是有点特点。” “什么?”她佯装惊讶地低头看了看,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拿错了吧。” “回去休息。”她拍拍小九肩膀,对方识趣地走了。 有点特点。她盯着自己印满骷髅头碎花的宽大T恤,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审美。现在她终于知道前段时间这件衣服莫名其妙失踪又莫名其妙出现,是去哪里旅游一圈了。 关上门回到床边,两只手机一左一右并在床边柜上,她挨个拿起来在群里发了个收到。她又将闹钟调早一个小时,躺到床上,倒头就睡。 她在一阵骚乱中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黎涵,而是白鹤焦急的脸。 “你们俩怎么回事,不是让小九提醒过了吗?”白鹤拽着她的胳膊就往起拉,“快起来,还有五分钟,就剩你俩了。” 李理被推搡着洗了把脸,又被白鹤匆匆套上件外套,裤子颜色和版型都还算休闲,对方没让她换。黎涵倒是早就换上正式服装,对着她不明所以的脸捂着嘴笑。 “笑笑笑,笑什么笑,快走!”白鹤一手一个推着两人冲向走廊。 她们在集合时间的前几秒到达会议室,一众人惊异的目光里,黎涵开朗地打了个招呼。她们在角落两把椅子上坐下时,领导正好出现在房间中央。 “我闹钟怎么没响?”她戳黎涵的胳膊肘,上头的人慷慨激昂,她们窃窃私语。 “我关掉了。”对方耳语,“我还想你为什么把闹钟定在五点四十呢。” “你没看手机?”李理这才意识到,自己替对方回复收到时,也把群消息的红点按掉了。 “没。”对方摇头,脸上浮现起一抹红晕。 发言的人挨个站上去讲话,大都是什么为国争光的宏大课题。李理觉得无聊,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她与瞌睡打架,万分煎熬。 “相信大家都已经有准备了,那么接下来公布一下团体赛的最终分配。”来了,视线范围内所有人都抬起头。 “考虑到团体赛与个人赛的时间间隔和各位选手的状态,换人的项目是两项单人滑。”那人清了清嗓子,“女单短节目,夏嘉晨。女单自由滑,黎涵。男单短节目……” 没人意外。李理看向前排的小九,对方也正回过头看向她们。准确的说对方是在看黎涵,眉眼弯弯。真好啊,她也想去比团体赛呢,李理咬着后槽牙。 会议结束后,参加团体赛的八位选手被单独留下。她看着会议室紧闭的门,还有门上玻璃透出的光。她与现如今的Team China隔着的不只是一堵墙,还有四年的时光。 遗憾吗?遗憾也算一种圆满。时间是卑鄙小偷,她盯着走廊尽头的钟,秒针一蹦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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