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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莫绛雪还好,一提莫绛雪,谢幽客眼中立时浮现一道煞气,瞪了一眼那团鲜红色的鬼火—— 却没责骂说什么。 没有斥责的力气,谢幽客疲倦地闭了闭眼,驱赶道:“别烦我了,我还有好多事要处理。” 三天前,谢浮筠去了璇玑门,用结魄灯恢复记忆后,便再没回天枢宗来。 三天前,她们师徒回到天枢宗,谢幽客原本见莫绛雪唇边鬼气浓郁,眼中隐隐冒着怒火,听谢清徵说谢浮筠恢复记忆了,不由得瞬间怔了,又听谢清徵说,谢浮筠不愿回天枢宗,不由怔了半晌,连带着忘了斥责教训她们师徒俩。 回过神后,谢幽客什么都没说,专注处理善后事宜。 她要重建正道秩序,正本清源。 檀鸢和萧忘情的魂魄被她打入镇魔塔中拘押;璇玑门群龙无首,她让沐青黛暂代掌门事宜;天权山庄和开阳派则是暂时交给云猗和姒梨处理;玉衡宫让谢寒林去镇守。 谢清徵和莫绛雪留在天枢宗陪着她,给她打下手,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到了第四日,莫绛雪倒头便睡;谢清徵从人形化回了鬼火,养精蓄锐,她缠着谢幽客,一会儿让谢幽客休息休息,一会儿让谢幽客去看看谢浮筠。 谢幽客忍无可忍地驱赶她。 她还是缠着谢幽客不放。 谢幽客道:“你若闲着无事,就给我去闭关修炼,早日修出肉身来!” 谢清徵道:“我自然是要和师尊闭关一段时间的,但你和我娘亲现在这样,两个人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的,我怎么放心闭关吗?” 谢幽客道:“你这般胡搅蛮缠,你师尊怎么受得了你?” 谢清徵又从鬼火幻化成了人形,笑道:“哎阿娘你别说,我刚从镇魔塔里出来那会儿,缠了她好久,她怎么赶我我都不走,最后缠得她实在没办法了,就允许我留在她身边了。” 谢幽客冷哼:“只怕她早就猜到是你了,才让你留在身边的。” “我想也是……”谈起莫绛雪,谢清徵唇边挂上了笑,心中满是暖涨的情绪,“她那么聪慧。” 谢幽客受不了她这副模样,挥了挥手:“下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谢清徵道:“那阿娘,你什么时候去看娘亲啊?” “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少掺和。” “诶,其实,我私心希望,娘亲不要那么快恢复记忆的,阿娘,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何必记起那些伤痛,仇恨,背叛?不如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可转念一想,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最渴望的往往是寻回那些被遗忘的过往,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 谢清徵道:“阿娘,她失忆后,你不肯告诉她前尘往事,是不是怕她怪你啊?”在她人人喊打的时候,在她彷徨无措的时候,与她一同长大的师妹,她心心念念护着的师妹,非但没有站在她那边,还与她割袍断义,带着人四处追杀她。“你那时四处追杀她,是担心她真将我夺舍了,对不对啊?” 谢幽客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抬手,拍出一道掌风,将谢清徵拍到了门外。 谢清徵化成鬼火飘到窗边,兴奋地火焰一蹦三尺高:“这可是你主动赶我走的啊!我去找我师尊了!” “啪”的一声,窗户也被谢幽客阖上了。 谢清徵立刻窜去了莫绛雪的房间。 莫绛雪尚在榻间酣眠,眉目恬静,青丝如瀑散落枕畔,似一片轻飘飘的雪絮,安静地栖落在梅枝梢头。 谢清徵飘过去,心中满是柔情,俯身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她的唇柔软冰凉,好似怎么都吻不够。 可怕吵醒她,搅了她的酣眠,谢清徵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唇,便翻过身去,在她身边躺了下来,静静地等她醒来。 等她醒来,睁开眼,第一时间便能看见自己,一定会很开心。 这般想着,下一刻,便对上了一双浅淡色的双眸。 “师尊,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她发誓,她亲吻的动作真的很轻很轻。 “不是……”莫绛雪伸手将谢清徵的腰肢揽了过来,揽进自己的怀中,缓声道,“是我做了一个梦,被惊醒了。” 谢清徵低声道:“什么梦能惊醒你呢?” 莫绛雪温言道:“梦见你还小小的,我走在前面,你走在后面,后来,起了一阵雾,我转过身,你不见了,我一直找你,找不到你,就惊醒了。” “你……”谢清徵心中一阵酸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我都快三十岁的人……的鬼了……” 若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二十六了,师尊居然还担心她会走丢。 莫绛雪淡淡笑了笑,紧紧抱住她。 她是她在尘世的第一份牵挂,也是唯一的牵挂,她害怕会失去她。 谢清徵好奇地问:“梦见我小小的?是有多小啊?” “十三四岁的模样。” “喔……你初见我时的模样。那下次梦我,要梦见大一些的我,这样我就能保护好自己了,走丢也不会让你担惊受怕了……” 梦境哪里是能轻易控制的?可莫绛雪还是轻轻嗯了一声,应下了这句话。 谢清徵笑了笑,感叹道:“总算一切都结束了,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天下太平,大家和和气气做朋友,不做朋友也行,总之,不要再互相算计了。什么你灭我的门派,我也去灭你门派……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些年,檀鸢做的那些事,仙教那边定是替她遮掩了不少,可再去把仙教灭了又如何?死去的人一样活转不过来。她不想看见更多的人死去了。 莫绛雪抱着她,抚摸她的脑袋,安静地倾听着她的感慨。 “师尊,我总是很难去长久地恨一个人……堕魔后,我恨晏伶,可后来在一念村知晓了晏伶的过往,我又不恨了;阿娘,我也恨过她,她镇压我时,我好恨她,恨不得将她守护的正道灭得一干二净。可那时看到她一夜白头,一下就没那么恨了。” 莫绛雪勾唇,戏谑道:“你那时一定也恨死我了,我把你推开,逼迫你放下私情,我若真活转不过来了,你会怎么想?你一定觉得,从此没人管教你了,快意得很。” 谢清徵大声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我我担心死你了!我被你害得伤心死了!我巴不得你活过来,多多管教我。” 天知道她从前有多羡慕沐紫芙,有亲人的管教约束,拜师后,她终于也有人管教维护了,不再是四处漂泊的浮萍了。 莫绛雪抿唇微笑,低下头去,亲吻谢清徵冰凉的发丝。 谢清徵轻哼:“你故意的,你就是自己想听我说这种话了,所以故意这样说。” 莫绛雪没说话,一声轻笑,又吻了吻她的额。 谢清徵继续道:“前些天,我恨裴疏雪、萧忘情、檀鸢,可她们都死过一回了,萧忘情和檀鸢的魂魄都被拘起来了,我现在也就不恨了,偶尔想想,又有些可怜她们,想早点放她们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进入轮回。” 莫绛雪道:“我就不恨她们,也不可怜她们,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嗯,我阿娘也不可怜她们。她不会轻易放她们进轮回的。她还不让我去探望,就是怕我会心软。檀鸢身上的忘情蛊解开了,她……她现在一定很痛苦……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莫绛雪想了想,道:“天枢宗擅卜算,你可以找你娘亲卜算一下,看看慕凝是不是转世了。” 她们最后没有看见慕凝的魂魄,不知是她是转世投胎了,还是伤心绝望之下,不愿再被檀鸢复活,魂飞魄散了。 若是转世投胎,那百年之后,檀鸢和慕凝是否还能重聚,便看她们二人之间的缘分了。 若是魂飞魄散了,只怕檀鸢的魂魄,在镇魔塔里也撑不过百年…… 谢清徵道:“嗯,那我们明日去璇玑门找我娘亲,陪陪她。” 长辈之间的恩怨情仇,她们自会解决,作为晚辈,什么劝导、安慰,都不如陪伴。 她们师徒已经在天枢宗陪了三天三夜,陪到谢幽客看见她就烦,也差不多了,该去璇玑门陪一陪另一位养母了。 临行前,谢清徵又去找了一趟谢幽客。 她提了两壶花雕酒,谢幽客正在树下练剑,见她提着酒来,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双唇微动,“师姐”二字险些脱口而出,旋即看清是谢清徵,便一巴掌拍谢清徵脑门上:“谁允许你喝酒的?” 谢清徵揉了揉脑袋,笑一笑,好脾气地道:“娘啊,不是我要喝,是女儿看你心情不佳,陪你喝。” 谢幽客道:“我不喝。” 谢清徵抱着她的手臂,千拖万拽,把她拽到树下坐下:“好嘛好嘛,那你就当是陪女儿喝。” 谢幽客皱眉道:“怎能席地而坐?屋里不是有桌有椅?” “哎呀你女儿就喜欢随地坐。”她和师尊在外游历时,什么荒郊野岭,古庙道馆,累了就随地坐,哪有那么多讲究。 “什么坏毛病?改掉。” 谢清徵嘴上道:“好好好,改。”心里想:“诶随便吧。” 酒过三巡,谢幽客面颊染上一层薄红,她坐在树下,谢清徵枕在了她的腿上,轻声道:“阿娘,讲个故事给你女儿听。” 谢幽客冷道:“有什么好讲的?” 谢清徵道:“讲你师尊的故事呗,或者你们师姐妹小时候的故事啊。” “就那样,没什么可说的。” 谢清徵嘁了声,又伸手碰了碰她的面具:“给我戴戴。” 谢幽客道:“这也要玩?”一面说,一面将面具摘了下来。 谢清徵站了起来,将那面黄金面具戴到自己的脸上,故作威严道:“我是谢宗主。” 谢幽客冷哼:“你若是谢宗主,整个天枢宗都要被你拱手送人。” “我要送也只送我师尊啊。”谢清徵哈哈一笑,将面具还给谢幽客,“所以我当不了谢宗主。” 谢幽客接过面具,重新戴上,静静地望了谢清徵半晌,开口道:“你先和她断绝师徒关系,从此不要再称她为师尊了,我便同意你们结为道侣。” 谢清徵敛了笑,缓缓摇头,轻声道:“不要,她就是我的师尊,她教我功夫,传我道法,她一辈子都是我的师尊,我不要自欺欺人;她爱我,我亦爱她,我们两情相悦,就要堂堂正正的既做师徒,又做道侣。” 谢幽客霍然起身,怒道:“难道你还想背负乱.伦的骂名?” 谢清徵淡声道:“阿娘,我没错,就算全天下都要骂我,我和她相爱也没错。” 谢幽客凝视她许久,脸上的愤怒渐渐消退,又是失望,又是无奈,转开身,道:“明知你会这么说,我还是要问一问你,听你忤逆我,听你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又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谢清徵见她这伤心失望的模样,忽然间,一阵心软,心想:“我以后不在你面前这么喊她便是了……我倒宁愿你清醒时狠狠骂一骂我,好过现在,看见你为我难受……” 她是守正之人,她是正道魁首,要她接受一个满身阴气的女儿,又要她接受女儿和师长逆.伦背德,实在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可谢清徵还是很想得到她的祝福,哪怕再坚定无悔,再心若磐石,也还是希望,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能得到母亲的理解,包容,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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