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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浮筠嗅到了一股咸湿的气息,脖颈处忽然一片湿热,她微微侧过头,柔声道:“你这人真是奇怪,怎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伤口很疼吗?别哭啦,我见不得别人哭,我会治好你的。” 寻到了一处温暖干燥的山洞,她脱下身上的外袍,垫在地上,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生起一堆篝火,照亮山洞。 谢幽客躺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她看着那簇跳跃的火光,没有感受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阵寒意。 她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严重,丹田疼得厉害,只怕短时间内,都使不出灵力来。 谢浮筠跪坐她身边,瞧着她的脸,道:“你的面具上都是血,我要摘你的面具了,顺便,让我瞧瞧你长什么模样。” 金色面具被人轻轻揭下,谢幽客冷冰冰横了一眼摘她面具的人。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接着,轻浮地调笑:“你生得美若天仙,像话本子里金枝玉叶的千金,那个白眉毛真不懂怜香惜玉,换我我就舍不得打你。” “你……”谢幽客面色阴沉,颤抖着双唇,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低声呵斥的话,“轻狂!” 她久居高位,从没人敢当着她的面,对她说这种轻挑的话。 气急攻心,她呛咳了几声,唇边又溢出了血。 那人敛了笑,伸手替她擦去唇边的血,轻声道:“对不住,是我说话没分寸,你别生气,我替你清理一下伤口,衣服上的血黏连了伤口,撕开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些……” 说罢,利落地将她身上带血的衣衫一件件剥开。 衣衫被人一件件褪下,谢幽客躺在地上,紧紧蹙眉,闭上了眼睛。 意识浮浮沉沉,思绪飘飘荡荡……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六岁那会儿,她刚拜入天枢宗时,一不小心跌入了一个泥坑,浑身上下裹满泥浆,谢浮筠憋着笑,将她捞了起来,带回屋里,剥下她的衣衫,一遍遍地替她清洗干净身子。 她那会儿矫情,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觉得很是丢脸,不争气地哭红了眼,谢浮筠一面替她清洗,一面柔声安慰:“师妹,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师姐也跌进去过好几回呢。” 她还是哭个不停,谢浮筠无奈叹气,替她洗干净身子后,也纵身一跃,跳入那个泥淖,裹着一身泥浆,笑着告诉她:“好了好了师妹你看,师姐也摔进去了,我们一起丢脸,你可别再哭了……”她确实不再哭了,被浑身是泥,唯有牙齿雪白的谢浮筠逗笑。 她们师姐妹在那里咯咯地笑,师尊御剑路过,看着浑身是泥的谢浮筠,气不打一处来,罚谢浮筠抄写《清静经》。 师门三人,师尊性情冷厉,只教功夫,少有温情的时候,谢浮筠爽朗豁达,会以师姐的身份,照顾她的衣食起居,替她梳发、绾髻,给她买新衣裳,在她想家时,将她搂在怀里,说笑话哄她开心。 她们师姐妹自小一块长大,她们见过彼此最狼狈、最开怀的模样,像朋友,却又比朋友更亲密一层,像家人,却又没有血浓于水的血缘。 她的身边只有师姐,师姐身边有很多师妹、很多朋友,可谁也不能将她比了下去,谁都不能比她与师姐更亲密。 漫长岁月里,她们师姐妹始终维系着旁人无法企及的亲密与默契。 亲密,也有一丝隐秘的嫉羡,她的天资不低,可与师姐切磋教艺,她从来都是胜少败多,宗门里,师姐也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而她孤僻严苛,人人惧她畏她,不敢亲近她。 直至十六岁那年,师姐从戒律峰下来,得知师尊属意她继任宗主之位。 师姐是玄门至尊的首徒,是天枢宗的大师姐,天资卓绝,那些同门对师姐既敬又爱,师姐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将来会执掌宗门,大概,从未想过,师尊属意的继任者,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师妹…… 后来,师姐在蛮荒,修为尽失,改走邪道,是不是,也存了一分自暴自弃的心思? 从正道天骄,沦为人人喊打的宗门弃徒,她们师姐妹割袍断义,刀剑相向。那时,师姐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一定对她感到很失望,一定恨极了她,所以,最后,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肯再见她一面。 此时此刻,躺在这个山洞里,谢幽客真的很想抓着谢浮筠的肩膀问上一句“十三年了,我这个正道魁首做得好不好?我会不如你吗?换你你能比我做得更好吗?” 也想说上一句“你会不会恨我?恨我抢走了你的宗主之位,恨我与你割袍断义,恨我追杀你?” 可意识渐渐模糊,她什么也问不了…… 陷入昏睡,沉沉浮浮,再次睁眼时,身下垫着柔软的干草,耳畔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山洞外,下起了绵绵细雨,山洞内,火光摇曳,谢浮筠坐在篝火边,茫然地看着彼此的佩剑。 幽篁剑和幽兰剑,一竹一兰,剑鞘、剑身都极为相似,任谁都瞧得出来,是成双成对的佩剑。 孤鸿影赠予她们师姐妹的佩剑。 山洞里的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之中,那双明亮的眼眸望了过来,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 她身上的外伤已被白净的布条包扎好,她捂着腹部,沉默地坐起身,倚靠在石壁上,目光幽冷,望向谢浮筠,等待接下来的对话。 一场必然到来的质问,一场尘封了十三年的质问。 “你醒啦,你是我的什么人啊?” 绵绵雨声中,谢浮筠果然开了口,语气夹杂着不解,吐露的言辞亦令人揪心。 什么人?一起长大的师姐妹?互相厮杀的仇人?谢幽客不知该如何回答,神色木然地看着她。 “……我们是道侣吗?我们的佩剑,怎么看着像是一对的……” “……”心中酝酿的情绪,和耳中听进的话语大相径庭,谢幽客怔了好一会儿,冷声呵斥道:“什么道侣?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不记得你是谁吗?” 谢浮筠茫然摇了摇头:“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我一醒来就看你被那个长着白眉毛的人打得半死不活,我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顺手把你给救了。” 谢幽客冷冷地瞧着她。 她说话行事总没个正经,也不知这些话是真是假…… 谢浮筠问:“所以,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啊?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啊?” 谢幽客面无表情,沉默不答。 她做好了被质问被斥责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像十三年前那样,刀剑相向的准备,可谢浮筠竟忘却了前尘往事…… 是幸,还是不幸? 沉默许久,她没有实话实说,冷然道:“不知道我是谁就敢出手救我,这么爱多管闲事,也不怕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谢浮筠瞧着她的面庞,温和地笑了一笑:“你是坏人?那你想要我的命,还是觊觎我的色,是色的话,我可求之不得。” “你……”她们是清清白白的师姐妹关系,从前谢浮筠言行再不端,但知晓她的性情,断不会同她说这些轻浮的言辞。她低斥道:“你少胡言乱语!” 谢浮筠哈哈一笑,不说话了,望向山洞外的雨幕。 谢幽客亦半晌没说话,顺着谢浮筠的视线,看向山洞外。 又是一个山洞,又是一场雨。 依稀记得,少年时代,天枢宗里,戒律峰上,也有一场雨,一个山洞。 她穿过漫天雨雾,谢浮筠将她拉入石洞中,抬手擦去她脸上的雨水,笑着道:“这么大的雨还来做什么?今日可切磋不了啊。” 她没有说话,任由谢浮筠擦去自己脸上的雨水。 ——师妹,你能来看我,我好开心,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下这么大的雨,有什么好开心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生欢喜。 那么大的雨,根本切磋不了;那么大的雨,她就是想去见一见师姐。 那年的雨,比现在的大,她心里的雨,不比当年小。 谢浮筠收回目光,瞧着山洞里那个唇色苍白的人:“哎,漂亮姑娘,你怎的不说话了,生气啦?” 谢幽客闷声道:“没有。” 谢浮筠道:“你不喜欢我说那些话,我不说了。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便离开。” 一听这话,谢幽客冷笑了一声:“你是我的什么人啊?你走不走与我何干?你要想走,现在就可以走。” 谢浮筠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道:“好漂亮的人,好糟糕的脾气。我好心好意救你一命,你怎的蛮不讲理,冲我乱发脾气?” 谢幽客冷冷地道:“你若嫌我脾气大,你可以直接走,我又没挽留你。” 谢浮筠朗声一笑:“好吧,祝女侠从今而后无灾无祸,平安喜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了!”她抱了抱拳,头也不回地出了山洞。 谢幽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冷得浑身发颤。山洞里分明点着篝火,火光映照她的身上,她却只能感受到一阵阵冷意。 她有些后悔,不该赶谢浮筠走,谢浮筠记不清前尘往事,万一四处乱走,遇到了仇家怎么办? 正暗暗懊悔,山洞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谢浮筠怀里抱着几个梨,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用几乎无赖的口吻道:“你让我走,我偏偏就不走了,看你能奈我何?” 谢幽客一言难尽地望着她,蓦地红了眼眶。 “哎呀你看上去怎么像是要哭了,该不会真以为我会抛下你离开吧?不会的,你还受着伤呢。”谢浮筠擦干梨上的雨水,拔剑出鞘,削了梨皮,切了块,送到谢幽客面前,微笑着道,“我听你说话声音有些嘶哑,想必是渴了,所以出去给你找些吃的喝的,巧恰看到了一颗梨树。来,吃点梨,润润嗓。” 谢幽客哑着嗓音,问她:“哪里摘的梨?” 谢浮筠道:“山脚下有户农家,院子里种了梨树,我顺手摘了几个来。” 谢幽客低声斥道:“别犯盗戒!” 谢浮筠不以为意:“哦那你身上有钱吗?” 谢幽客解下自己的乾坤袋递了过去:“等雨停了,去给人家送钱。” 谢浮筠颠了颠她的乾坤袋,问她:“我们当真不认识吗?我为什么见你像是见到了旧情人?我们从前是不是有一腿啊?” 谢幽客又气又恼,颤声道:“你再胡言乱语,我便……我便……” 她对谢浮筠说不出一剑杀了你的话,只好冷哼一声,转开脸去,不再言语。 谢浮筠见她脸上有了一丝红晕,眼中却是羞恼之意,又是哈哈一笑,道:“对不住了,我可能确实是轻狂之人。” 接着,又转开身,背对着她,眺望山洞外的绵绵细雨,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我并非对你有轻薄之心,我只是一同你说话,心里就酸酸的,好像很难过,好像又很欢喜,有的时候吧,还有些怨气,可能从前我认识你,很喜欢你,对你爱而不得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先从纯爱开始,从谈情说爱开始,不能天天写瑟~~~ PP S: 大沐小沐,诶她俩灵魂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生理是有血缘关系的,她们在晋江不能有爱情,是违规的,我要写的话,也只会写亲情的长相伴~~~
第210章 天枢宗。 谢幽客垂眸,出神地盯着案上的经书。 一刻钟之前,那师徒俩闯进她的寝殿,不由分说,把谢浮筠丢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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