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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瞧汉子面容陌生,谨慎地后退半步,道:“大叔,我不是你的女儿,你认错人了。” 那汉子指了指她身后:“你看,那是个啥?” 女子回头看去,眼前蓦地一黑,似是被一个巨大的布袋套住了全身。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被隔袋捂住了口鼻,接着整个身子悬空,被人一把提起,不知带去了何处。 谢清徵在一旁看着,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那汉子不是那女子的父亲吧……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当街抢人呢?! 谢清徵正要拔剑追赶上去,莫绛雪走到她身边,将一道符箓拍在她背后,道:“我给你贴了一道离魂符,你去附在那个女孩的身上。” 离魂符可以让修士的魂魄暂时脱离肉身。 谢清徵魂魄瞬时离体,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倒在莫绛雪怀里,被莫绛雪打横抱起,愣愣问道:“师尊,我灵魂出窍了,那我的身体怎么办?” 莫绛雪道:“我自会替你看着,快去。” 谢清徵道:“师尊,那你可要替我看好了。” 她猜到是为了救那个女子,不细问缘由,听话地飘过去,默念咒语,附在了那女子身上。 刚一附体,谢清徵便感觉到四肢沉重,筋脉滞塞,完全使不出半点灵力。 糟糕?这要怎么救人? 莫绛雪传音入耳:“跟着他们走就是了。” 谢清徵听到师尊的声音,放下心来。 师尊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听师尊安排便是了…… 走出一段距离,那中年汉子松开女子的口鼻,将整个布袋粗鲁地丢到一辆骡车上,跟着人也上了车,催促道:“老走咧!” 前方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汉子,将手中皮鞭一甩,驱车前行。 锣鼓声渐远,车轱辘声渐渐清晰起来,谢清徵附在那女子身上,听闻这些动静,一颗心突突乱跳,开口问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到去哪?” 那中年汉子呵呵笑道:“女娃子,有一桩天大的喜事等着你咧!” 他笑得随和,谢清徵不清楚他口中的“天大的喜事”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绝不是什么好事。 时近晌午,太阳照射在布袋上,袋中又闷又热,车路颠簸,忽高忽低,颠得她胃里难受。 她稍微挣扎了两下。 那个中年汉子“啪”的一声,隔着袋子在她脑袋上打了一记:“甭挣扎咧,咱带你去寻一个顶好的夫婿!” 被这么一打,谢清徵顿时来了几分怒气,道:“什么夫婿?我不要!你们放开我!” “女娃子,甭不识抬举,能嫁给河伯,那可是你的大福气和好造化!” 谢清徵道:“你说是福气和造化,你怎么不嫁?” “咱可嫁不得,那河伯呀,就喜欢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女娃子!” 前方那个赶车的青年书生,适才不吭一声,这时却开了口,说着一嘴斯文流利的官话:“大哥,别动手打人,也别和她多说什么,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谢清徵还想说些什么,脖颈处却被人重重一击,接着眼前一黑,神志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听到几句碎语: “咱们村里头,愿意嫁给河伯的女娃子多得是,要不是那个什么什么山庄……” “天权山庄。” “就是嘛!要不是山庄那几个女娃子来搅和,咱哪用得着带个外乡的女娃子回去咧!咱还没见过像她们那样蛮横不讲理的女娃子,连仙都没修成,倒管起咱们给神仙娶媳妇的闲事了!” “她们修仙的,自诩高人一等,官府都不管的事,她们也来管。” “诶,有啥子办法,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咋敢得罪她们?仙也不是人人都修得咧,那都是些有钱有权的人家……想当年,老二你要去拜师,也被那个啥啥门的给撵了回来!” “大哥,别说了。” “好好好,咱不说了。对了,老二啊,买人的钱咱俩对半分了,你可得把嘴闭实了,半个字都不能漏出去,回去就跟村里人说这女娃是咱买来的……” 悠悠转醒时,脖颈处仍是酸痛不已。 依稀听见鞭炮声、锣鼓声齐鸣。 朦朦胧胧中,谢清徵看清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土屋中,似是躺在一块坚硬的床板上;双手双脚被粗糙的绳索紧缚,无法挣脱;嘴里被塞了一团布帛,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周围人影晃动,三个面容模糊的妇人围在她身边,忙碌而兴奋地为她披上一件鲜艳如血的喜服,你一言我一语道: “新娘子,真是好福气啊!” “今日是你与河伯大人喜结良缘的好日子!” “这可是你前世修来的福缘!嫁入水中府邸,定要保佑我渡头村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什么河伯?她根本不认识!怎么就成新娘子要嫁给他了? 师尊呢?怎么没有跟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谢清徵下意识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她们涂脂抹粉,戴上凤冠,装扮成新娘的模样,塞到一顶花轿中。 红绸飘扬,锣鼓喧天。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队伍从村头一直延伸到村尾,在村间小道上蜿蜒前行。 谢清徵挣扎许久,手腕和脚腕磨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却依旧没能挣脱开。 逃脱不得,呼喊不得,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蜷缩在花轿的一角,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只觉不解和愤怒。 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弯腰趴在轿帘边,朝她道:“你嫁过去以后,若是见到了姜儿,帮我和她说一声,对不住。” 姜儿又是谁? “叮铃铃铃——” 远处传来一阵缥缈的风铃声,如同涟漪般荡漾开,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转瞬间,已抵达送亲队伍前列。 “停轿!” 一道清脆的喝叱如惊雷般炸开,盖过了敲锣打鼓声。 村民们停下手中动作,轿中的谢清徵也一惊,努力挪到轿帘边,探出一个脑袋,向外看去,看是不是莫绛雪跟来了。 花轿边的青年书生见状,连忙把她的脑袋摁了回去。 送亲队伍前,站着七名佩剑女修,她们身穿统一的青色长袍,袍上绣有鱼戏墨莲图,腰间系着风铃,风铃根据修为高低显现出不同的颜色。 乡间小路狭窄,她们七人横列成三排,堵住了去路。 村里的巫祝上前来唱个喏,说道:“仙姑们明鉴啊,轿子里的女娃,并非村中清白人家之女,是村里人一块凑钱,让吴家兄弟从城里买来的。” 谢清徵听到这话,暗骂:“好不要脸,什么买来的?明明是掳来的!” 接着,她听见一道极是不耐烦的声音: “笑话!谁说买来的就能丢河里去?你们给我听着,买来的也不行!快给我放人!” 另一个嗓音温和些的女修劝道:“巫祝,我们早说过,你们这样献祭活人,有损阴德,而且这条河里根本没有河神,就算有,要娶妻的也是邪神,不是正经的神,不值得你们信仰祭拜。” 那巫祝拱手回道:“仙姑啊,现在世道不太平,又是瘟疫又是发大水的,那水都淹了四十多个郡了。我们渡头村就紧挨着一条大河,祭拜河神,就想求个心安。再说,给河神娶妻,是我们村的传统,和聚仙镇的人跳傩戏一样,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为首那女修闻言,柳眉倒竖,打断道:“什么狗屁传统?这是迷信!我才不管晋阳城里那些跳大神的,跳大神又不会害死人!但你们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丢河里淹死,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她身后的女修们附和道:“往年你们村的女孩出逃到我们山庄求救,我们山庄已经派人送来了镇水的符箓,现在村里根本没有水患之忧,你们为什么还要献祭女子?” “就是啊,为什么要残害无辜?” “就算真要祭拜河神,你们男的怎么不去跳河?” 一旁的族长反驳道:“河伯是男的,我们男子祭祀有什么用?再说女子嫁给河伯,脱离肉体凡胎,成了神仙的妻妾,这是前世修来的造化!以一个人性命,护佑全村百姓安宁,这也是大仁大义之举啊!” 那嗓音不耐的女修闻言,重重“呸”了声,道:“我修了这么多年都没成飞升成仙,那些女子被你们丢到河里淹死就能成神仙啦?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那个嗓音温和些的女修也忍不住斥骂:“子虚乌有的事!这都是你们为了哄骗人家姑娘捏造出来的!” 为首那女修接着骂:“而且谁说河伯是男的?你亲眼看过啊?就算是男的又怎么样?你们怎么就不能跳了?说不定河伯就好这一口呢!今晚我就把你们村的男人通通丢河里去!” 骂得好骂得好!谢清徵在花轿中听到这一连串怒骂,不住地跟着点头,连带着胸中的郁结之气都少了几分。 她此时才听明白事情的大概—— 这个叫渡头村的地方,村民都信奉河伯,所谓“河伯娶亲”,就是指把女子丢到河里淹死献祭,以求得河伯庇佑。 挡在队伍前面的那些人,是天权山庄的修士,反对渡头村的村民献祭活人。 想来先前已经制止过一次了,那次之后,村民误以为这些修士不愿看到村里的良家子被献祭,就凑了些钱,打算买一个外乡女代替。 谁料负责买人的吴家兄弟竟贪了那笔钱,直接从街上掳了个女子回来。 真是无耻! 僵持了好一会儿,双方各不相让,村民见女修们对族长和河伯大为不敬,怒气渐盛,纷纷出言指责: “你们这些仙子也太霸道了,对我们口出狂言就算了,怎么还敢侮辱族长与河伯?” “河伯要是发怒淹了我们村,你们可以飞天遁地跑掉,我们村的人就受苦受难了!” “仙姑们,别多管闲事了!这里没有妖邪需要你们铲除,你们快走吧!” 凡人向来敬畏高高在上的修仙人士,但渡头村民风彪悍,族群观念极重,村与村之间常有大型械斗,村民极其擅长抱团护短,连官府的人都拿他们没办法,全凭村里的族长和豪绅主事。 为首那女修怒道:“你以为我爱管啊!要不是奉庄主命令来阻止你们继续干伤天害理的事,我才懒得来你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官府都同意我们祭拜!你们是世外之人,有什么资格阻挠!” “我们没有资格?好啊!有本事你们以后也别请天权山庄的人来除祟!” “天底下又不止你们一个修仙的门派,不找你们,我们还可以找璇玑门、玉衡宫,还有那什么派、什么宗……” 为首那女修冷笑:“是不是想说还有开阳派、天枢宗?我告诉你们这些乡巴佬,我们大派一脉同生,同气连枝,八百年前都是一个祖师!我们庄主要是一声号令,你看修真界的修士谁敢帮你们!” 族长高声道:“你们是修仙的,我们平民百姓得罪不起,但万事绕不过一个‘理’字,你们是高人,你们是大侠,你们是不是也要讲道理,不能仗势欺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谢:呜呜呜师尊呢,我的师尊呢? 莫:让天真单纯的徒儿去见识一下人心险恶,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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