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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放着已经变凉的鲦鱼蔬菜浓汤,书房的桌上摊开了一本画册,还停留在她们一起讨论过的那一页,晾衣绳上挂着黛尔的外套,正湿漉漉地淌着水。 到处都是黛尔的东西。 但莉娜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影子。 终于,一种冰冷的、蛛丝般的怀疑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黛尔从未这样,不说一声就消失这么久。 难道…… 莉娜及时掐断了阴暗的猜想,但脸色已经阴沉下去。 她大步走到门口,声音紧绷,“淑女呢?” 守门的女仆吓了一跳,恭恭敬敬地回答:“大人,淑女一早便出门了,很匆忙的样子,只吩咐说有事要办。” “出门?!”莉娜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去了哪里?带行李了吗?自己一个人,还是有人来接她?什么时候回来?” 一连串的问题把女仆都问蒙圈了,她说:“淑女没带行李,有马车来接,是自己走的,但什么时候回来,具体是做什么,她都没说。” 女仆声音越来越低,她感觉眼前人马上就要发火了。 莉娜呼吸微促。 急事?什么急事需要这样不告而别? 居然还有马车来接?难道是蓄谋已久? 连行李都不带了?难道是怕自己撞见? 不久前,两个人才大吵一架,虽然表面上和好了,但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难道黛尔真的受够自己了? 不好的猜想被无限放大,多情必多疑,蛛丝般的怀疑密密麻麻地攀上脊背,莉娜转身就跑,一口气冲进了她们的卧室。 她拉开装钱的匣子,里面的金条珠宝一样没少。 想逃跑的人怎么会不带钱呢? 莉娜长舒一口气。 或许……黛尔真的只是有急事……应该多给爱人一点信任和自由啊…… 莉娜试图安抚自己。 房间里一切如常,干净整洁的床铺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所有的玩具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桌上…*… 那是什么? 莉娜瞥见了桌上那一抹突兀的白。 她走近一瞧,是信封。 心跳骤然失序,不详的预感直冲头顶,莉娜迟疑了好几秒,才鼓起勇气,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封信,撕开了火漆。 莉娜将信纸抽出来,匆匆看了眼书信的长度,不敢瞧内容。 她希望那是黛尔留给她的情书,或是不告而别的解释…… 千万不能是诀别。 绝不能是。 莉娜抓着那张信纸,在屋里转了一大圈,才终于做好心理建设。 然而,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就像一把冰锥,狠狠插进了她心底: 【莉娜,】 我亲爱的宝贝,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决意离开。】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受人所托,要去处理一桩万分紧急的事,不得不暂时离开家,离开你。 【我真的受够你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与你共处一室。】 不能与你当面告别,我很抱歉,所以特意留下这封书信。 【哪怕多一秒的伪装都让我窒息,我再也不会回来!】 不必为我担忧,也别胡思乱想,三日之内,日落之前,我一定回家。 【你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行笔于此,我已开始想念你。 【我当初就不应该救你!】 是我来得太迟了,我心疼你所有的遭遇,也理解你的变化。 【我终于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就是一个魔鬼!】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我会帮你解决掉眼前的麻烦,陪你慢慢甩掉阴霾。 【我这些时日的付出简直喂了狗!】 你的成长让我欣慰。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待在你身边,多一秒的伪装都让我窒息。】 我支持你往上走,我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你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这三日,我不在你身边,你务必、务必照顾好自己,一日三餐,都不能少。 【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断然不会救你!这简直是我人生中的污点!】 假如我回家发现你瘦了,我将家法伺候,莉娜大人也不想光屁股挨打吧。 【我恨你。】 我爱你,宝贝。无论我身在何方,我的心始终在你身边。 【我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你的黛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读一下,便烫一下。 莉娜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 自虐一般死死盯着纸上的墨迹,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久,那些笔画就能重组成她预期当中的温言软语。 【受够你了】 【魔鬼】 【我恨你】 莉娜抓着这张被恶意浸透的信纸,比悲伤先涌出来的是难以置信。 黛尔真的离开了。 黛尔真的不要她了。 带着对她的憎恨和厌恶,提出了永别!?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咔—— 信纸上出现了一条褶皱。 咔咔—— 褶皱多了两条。 所有的响声戛然而止,在漫长的安静后—— 信纸被猛地揉成了一团,然后砰然砸向墙壁。 莉娜感觉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连根拔起了,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黛尔是唯一能拴住她的人。 现在人跑了……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牙关咯咯作响,道:“来人……” 干涩的喉咙勉强发出破碎的气音。 没人听见。 “来……”莉娜摇摇欲坠,一把扶住桌子,“来人!” 第二声尖利无比,甚至破了音,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疯狂和惊惶。 “来人!来人!” 迪丽斯闻声,吓得直接冲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暗色里的莉娜,惊疑道:“大人,您怎么了?!” “找到黛尔!去找她!”莉娜瞳孔紧缩,惊惧到极点,“不惜一切代价!所有的码头!车行!立刻去找!把所有的人都撒出去!动用所有的关系!天亮之前、天亮之前我必须知道她在哪里!” 她语速极快,已经接近歇斯底里。 迪丽斯一句也不敢多问,被莉娜前所未有的失态给惊到了,她慌忙低下头,说:“是,大人!我立刻就去!” 她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房间,脚步声飞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庭院里旋即热闹起来,信鸽全部被放出,迅速飞向四面八方。 专门负责发报的女仆将找人的命令用莫尔斯电码迅速发出,遍布全国的信息网全部收到指令,停在后院的十几辆马车转眼就扎进夜色里,奔向了各个港口与车行。 天涯海角,逃无可逃。 迪丽斯一走,房间里又剩下莉娜一个人。 她盯着那张宽大的双人床,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黛尔睡过的凹陷。 不可能。 黛尔对自己的怜惜绝不可能作假。 没有爱的话,根本演不出来。 但—— 糟糕的命运就像一种诅咒,当不幸降临时足以让人加倍恐慌。 一向被抛弃惯了的人在这一刻彻底应激。 莉娜以为自己拥有了财富和地位,就拥有了不再恐惧的资本。 直到黛尔消失的这一刻,她才绝望地发现,她的精神世界依旧不堪一击。 显赫的权势压根就填不满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空洞。 她需要爱。 很多很多,真心实意的爱。 莉娜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 童年的无助与惊惶再度涌上心头。 她本能地爬进了床底。 爬进了童年里最安全的“港湾”。 床底的空间阴暗又逼仄,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莉娜蜷缩起来,冰冷坚硬的地板硌得她关节生疼。 但她还是越缩越紧。 她要把自己藏起来,像小时候一样。 她躲在这里,企图躲开命运的追捕,企图摆脱贱命一条的诅咒。 剧烈的颤抖再次席卷了她。 莉娜环抱住自己,像黛尔抱着她一样,轻轻地用手拍打自己的后背,假装自己还有人哄。 她紧紧咬着齿根,却还是难以克制从灵魂深处涌来的战栗。 眼泪汹涌地滚落,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木板上有一块明显深于周围的颜色,那是长年累月被泪水浸润留下的痕迹。 在黛尔闯进她生命之前,无数个凄冷的夜晚,她就是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这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独自哭泣。 绝望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浸湿了这块地板。 黛尔像一束阳光,从天而降,照亮了这个潮湿阴暗的角落,让她终于敢从床底爬出来,拥抱属于她自己的温暖和偏爱。 但命运似乎不肯放过她。 她注定要回到床底。 回到阴影里蜷缩起来,才是垂耳兔的命运。 眼泪又一次打湿了那块陈旧的水渍,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点。 过去四个月的圆满与幸福都像一场大梦。 莉娜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 她是不是要死掉了? 所以才做了一个梦。 等梦醒来,是不是又要挨打了?是不是又要饿肚子了? 刻入骨髓的恐惧将她拖回了童年的噩梦,权势金钱在一刻显得是那样苍白,她甚至连仇恨都没有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害怕。 她害怕命运。 怕极了。 黛尔走了,只剩下她这个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从今往后,垂耳兔又要孤身一人了吗? *** 黛尔抵达目的地时,天色已晚,圣教的长老大会通常在海边举行,那里有个地下城,四通八达,难以定位。 具体的开会地址,需要等待主教的喜鹊来送信。 开了灵智的喜鹊,赫尔特曾经就有一只。 它们能听懂人话,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有黛尔一个人走进小旅馆,其余人则是埋伏在百米之外。 夜色渐浓,一路的颠簸几乎耗尽了黛尔的全部力气。 她草草吃了两口冷面包,洗漱的水也只是温热,不足以冲掉疲惫。 对莉娜的担忧更是挥之不去。 黛尔躺上坚硬的单人床,祈祷这三天快些过去…… 她实在不放心莉娜。 很快,她就意识模糊,沉入了不安的浅睡。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在窗外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刮过窗棂。 黛尔在睡梦中蹙了蹙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随即又陷入了彻底的昏睡。 那声响太轻,被深沉的夜色吞没,疲惫的黛尔完全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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