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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锈的铁皮桶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女人的面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伴随着女人躬下身子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尖叫,铁皮的垃圾桶骨碌骨碌滚到一边,女人向后踉跄着后退几步,最后跌坐在人行道边的花坛上。 在昏暗的路灯照耀下,女人凄厉的痛呼响彻马路两边的两条街。 女人挪开下意识捂住脸的双手,看见了留满了手臂的鲜血,在她被污水湿润的皮肤上折射着暗红的血色,她哭叫着,脏污糊了满脸。 在其他人的视角,女人的下半张脸都是颜色可怖的鲜红——铁皮桶重量不轻。 罗倍兰依旧站在高他们一个台阶的位置上,半边脸被敛进黑暗里,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在颤颤巍巍的发着抖。 在看客的惊呼过后,他们叽叽喳喳地开始指责起罗倍兰的不是。 女人一手捂住脸,一手拽着她丈夫的衣角,吱哇乱叫着,嘴里依旧不干净。 男人溜肥滚圆的肚子发出波浪形状的颤抖,他一个箭步跨上台阶就要去拉扯罗倍兰的手臂,拽着他的妻子被他这么一带,摇晃着向前歪去,被迫换了一个跌坐的姿势。男人肥硕的身躯在罗倍兰一个转身后扑了个空,一时间也失了平衡,身子摇晃几下终究是没站上台阶,为了保持平衡又退回到人行道上站稳。 只片刻工夫,罗倍兰便从后厨站了回来,不同方向的低声惊呼传进罗倍兰耳里,她余光瞥见了卖煎饼果子的老板娘惊得煞白的脸。 男人刚稳住身形,下一秒一道锐利的寒光便闪进了他的眼里。 这对夫妻很快意识到那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剔骨刀,男人被惊得膝盖一软,慌忙转了方向就跑远了。 “杀人了——报警啊!” 他们边跑,嘴里还边在喊。 “报警抓她啊!” 这对夫妻动作出奇地一致,虽然脚步跌跌撞撞,但也迅速地跑出好远,惊慌之余的回头,罗倍兰还站在店门口。 罗倍兰站在那里,提着一把尖细的钢刀,像一个罗刹。
第39章 疤痕(四) 看清楚罗倍兰手上拿着的东西后,这些看热闹的店家生怕罗倍兰做出过激的举动,忙不迭拉下店铺的卷帘门,全程避着罗倍兰的目光。 关门的关门,卷帘的卷帘,不出一刻钟,这两条街只剩罗记粉铺一家店还亮着了。 等四周归为平静,罗倍兰才收了刀,刚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她就像脱了力似的,浑浑噩噩地瘫坐在橙色座垫的椅子上。 椅子因为惯性被带得向后滑了二十厘米,金属凳腿和瓷砖的地板发出一声拉长的,刺耳的呻吟。 罗倍兰的耳朵有些刺痛,知觉上的不适感将她游离的神思拉回来一点。 我坐在这里干嘛……罗倍兰对自己发问。 头抬起一点,视线落在桌上摆着的芦荟上,她静坐在这株植物面前,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飘进她的鼻腔。 对了,我说好了要等林瑜的。 等人啊…… 罗倍兰摊开手看看自己的掌心,她掌心指根的位置有一层淡黄色的茧,中指、无名指、小指下面都有。 鬼使神差地,她又把手翻过来,看见了那块儿凹凸不平的疤痕。 她想起来,昨天黄誉芝问了她一个天马行空的问题: 如果给你用一次时光机,你会想回到什么时候? 黄誉芝眨着眼睛望着她,表情很可爱,真的在这个天真的问题上等罗倍兰一个认真的回答,可罗倍兰几乎是不假思索就笑着给出了答案:回到体育彩票开奖的前一天,拿下一等奖的五千万…… 当然,黄誉芝听不到罗倍兰心底的自嘲——没人会去记彩票号码,她的人生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兀自坐在冰冷的凳子上,最初的愤怒从身上解离后,她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她开始花功夫认真设想她回到人生所有转折点后的可能性,却悲哀地发现从来没有更好的路给她走。 罗倍兰有些头晕,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摇了摇头,尝试去摆脱这挥之不去的眩晕感,可眼泪就像一颗颗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砸在她的手背上,这些一滴滴咸涩的液体好像有千斤重似的,一下一下砸得她的浑身巨颤。 她不受控地在椅子上蜷缩起来,掌根抵在前额,手指无力地卷曲起来,指尖朝着脑后的虚无——只有这样闭塞的姿势才能让她在此刻感受到些许对自己的掌控力。 她离开学校后,陈君洋联系上了她,他给她发来信息,说在学校里给她保留了学籍,他说他想办法给她办理了休学。 两年,休学可以再保留两年学籍。 两年之内,罗倍兰只要回去,她就能再参加高考。 罗倍兰对陈君洋一直心中有愧,她没敢回复他那段消息,但是在两年时间的最后期限,她一连着半个月都辗转反侧。 罗倍兰是今年年初回来的。 那天被琛哥找上一次以后,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罗倍兰给马凯打去了不下几十通电话,每次电话那头传来的都是如出一辙的机械女音。 最开始是焦急,紧接着的是惶恐,到最后变成了对他的怨恨。 琛哥也没放过她,那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就守在厂区外,最初的见天蹲在厂区门口找了她几次不痛快。 她到底没琛哥那么大胆,做的最大尺度的事便是言语上的羞辱。 一个中午,她带着几个女生进了员工宿舍,她伸手夺走了罗倍兰的手机,对罗倍兰的隐私表现出近乎顽劣的兴趣。 她翻动着罗倍兰的通讯录界面,目光停留在罗志麟在手机里的“哥哥”这个备注上。 “‘哥哥’?哟,这说的是哪个哥啊,可不是背着我们马凯在外头认了什么好哥哥吧?” “我说你平时怎么对马凯不冷不淡的,我还以为是看不上他呢,”粉头发女孩轻嗤一声,原本就尖利的音调被她刻意拉得更加细长,“原来——真的是看不上啊。”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哎,打个电话去问问呗!”不知道是谁提出的建议。 粉头发女孩斜着眼睛,看着罗倍兰的脸笑出声。 “好啊。” 电话响了四声,罗倍兰记得很清楚,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罗志麟的声音沉稳。 “是哥哥吗?” 粉头发女孩故意把叠词的音调拉得又长又婉转,落进周围人耳里又引起一阵哄笑。 全然陌生的声音里透出的戏谑意味太过明显,电话那头的罗志麟皱起了眉。 “你是谁?罗倍兰在你旁边吗,”虽是问句,但罗志麟的语气却很笃定,“叫她接电话。” “不会真是她哥吧……”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听上去兴致缺缺。 手机一直开着免提,粉头发女孩把手机凑到罗倍兰的耳边,却并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 罗倍兰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平时相处最多的还是罗志麟,他除了带着她玩,也是管教她最多的人。 她一直挺怕她哥的,罗倍兰此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说话也有些小心翼翼的。 “喂,哥。” “你人在哪?和谁一起在干嘛?” “没事,几个朋友拉着我玩儿呢。” 罗倍兰来不及再多说,耳边的手机就又被拿远了。 最后粉毛挂断了电话,那天的“玩笑”也到此为止。 晚上,十点半,罗倍兰接到了罗志麟打来的电话,罗倍兰犹豫了很久该不该接这个电话,在她下决心接通的前一秒,电话自动挂断了。 很快,罗志麟打来了第二个电话。 “你下午和哪些人在一起?” “你交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 罗志麟的声音听上去正强压着怒火。 “我跟他们也不是很熟。” “但我拗不过他们……” 罗志麟的语气很不好,罗倍兰说着话,鼻子酸酸的,有些委屈,她知道罗志麟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罗倍兰匆匆挂了电话。 在马凯消失的第十一天,琛哥又亲自找上了罗倍兰。 罗倍兰忐忑又惶恐地走出厂区的大门,迎面碰上的琛哥满脸都堆着笑,她摸不准琛哥的意思,走向他的时候心下依旧是惶恐。 这回好像有哪里不一样,琛哥甚至主动伸出手臂,动作亲热地揽上她的肩膀。 搭上来的手触感冰凉,罗倍兰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哎呀弟妹,前阵子是哥太冲动了,错怪马小子和你了,你猜怎么着?” 罗倍兰勉强勾起一个笑容,摇了摇半低着的头。 “嗨呀,是我对家手黑,把马凯和我另外两个弟兄堵了,他们几个真不孬,都没跑,哈哈!我就说我看人怎么能走眼是吧?” “钱的事呢,问题不大,我前两天就带人把钱追回来了。” 琛哥揽着罗倍兰的胳膊又紧了一点,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哎呀,怪哥怪哥,都是哥的不好,你那手……还要不要买点药,找个医生看看啥的?药费哥出!” “……没事的,已经结痂了。” 罗倍兰和琛哥并列走在一伙人的最前面,身体因恐惧发出的颤抖被步幅的晃动掩饰得很好。 “那……马凯人呢?”罗倍兰开口,问。 跟着琛哥一起来的人里依旧有那个粉头发的女孩,她和罗倍兰的目光对上,也勾勾嘴角,冲她露出一个不带情绪的笑。 “噢——对对,我刚刚本来说哪儿了来着?” “他被人堵了……” “担心你小对象了是吧?”琛哥哈哈笑着,“这个你放心啊,人呢,我已经接回来了,现在就在医院躺着。我来这一趟就是带你去见他,也都是些皮外伤,这个你放心——” 罗倍兰被带到一辆小轿车前,蓝白的车标把阳光反射进罗倍兰眼里,刺得她赶紧挪开了视线。 琛哥拍拍罗倍兰的肩,示意她上车。 顺着车轮的颠簸,罗倍兰感觉手背上的疤痕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身边坐着的男人有多危险。 车厢里的烟草味很重,烟是好烟,可罗倍兰对这个味道反胃得几欲作呕,所幸她的胃袋空荡荡的,才没真吐出些什么东西。 琛哥给马凯开了一件单人病房,琛哥带罗倍兰到病房门口,笑着送她进去,转身点了根烟,和其他人说笑起来。 病房里显得空荡荡的,一张床,两个床头柜,电视没开。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果篮,果篮的边缘插着一个鲜艳的红包,隔着几步远罗倍兰也能感受到红包的厚度。 罗倍兰的目光落在马凯打着石膏的两根手指上,他穿着病号服,躺在洁白的医用床单上,眼睛闭着,胸膛因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他还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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