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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缘人白衣遗世,以花枝为信,沉眠于颍川。哎呀呀,近得很呀。”山神拨弄着铜钱,笑得树皱都展开了。 “待将那恩人生吞,不、好生照料,便可顺利突破,凝出妖丹了。” 荒山妖风彪悍,又临近百年前仙魔战争最中心浸默海,大家和魔界那边交流多了,都有吃人的小癖好。 褚昭没有这个爱好,她最喜欢烤面包虫,鸡肉味,嘎嘣脆。 她记得当时撅了山神一根开花树杈充当指北针,良善笑了笑,“暂偷了来,需得给我指路。” “找不到的话,回山我便把阿婆薅秃,可好?” 山神痛得叫苦连天,被这小红鱼骑在身上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阿褚大人的事、嘶……怎么能叫偷呢……” 想到此,褚昭偏头。 储物袋内眼熟的桃花枝落实了她的猜测。 原来美人就是她的报恩对象。 褚昭腮热热的,想起方才那只伶仃细腻的手抚弄她的画面,心花怒放。 从随身携带的物品里取出几颗圆滚珍珠,代替辟谷丹塞进木匣中。 还是觉得不够,又将自己收藏的晶亮贝壳、鲜妍珊瑚悉数堆放在角落里,充作聘礼。 这样就能娶美人回洞府了。 想着方才玉简中烤好的香喷喷的土豆,褚昭吧嗒嘴,心满意足地趴在珍珠堆上,睁眼睡去。 何时才到云水间呢? - 风雪暂歇,天色渐沉。 御剑抵达云水间时已接近薄暮,司镜先回厢房安置好琐事,便转身去弟子们晚修的外室。 刻意隐匿了气息与脚步,隔着门,远远便能听清少年少女偷懒闲谈的声音。 “阿苓,师姐留的功课你做完了么?描二十张水遁符,我手腕快断了。” “还、还有五张没描。”元苓磕绊答,“得快些,师姐说……她今晚会回来。” “别写了,顶多明日罚挥剑一百次。”一道含糊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咀嚼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烤鸡空对……” 吱呀。 房门无风自开,清隽身影缓步走入。 沈素素手里啃了半截的鸡腿啪嗒掉在桌下。她维持着半张口的姿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抹了抹嘴角油渍,脚尖点地,悄悄将鸡腿藏匿起来。 “师姐好。”她朝司镜羞涩一笑,转头望向窗外,眉目含愁,“……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月亮可真月亮啊。 元苓生死时速描完了符咒,叠成厚厚的一沓,挡在沈素素身前,试图解围,“师、师姐,要收作业么?” 司镜视线扫过外室内的诸弟子,未曾出声责怪,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听到。 朝元苓颔首,“好。” 弟子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掏储物袋的掏储物袋,挪桌子的挪桌子,翻箱倒柜,就是没有一人抬头。 “放在此处便可。”司镜叩了叩木案台。 “未交的,明日锻剑崖,挥剑一百次。”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符修课晦涩难懂,在座大多都是剑修,挥剑总比描符要畅快淋漓。 沈素素露出了得逞的笑。 以手掩面,和路过身边的元苓说小话,“我就说师姐只会这一种惩罚吧。你输了,房里的脆土豆今晚归我。” “素素。”司镜倏然点她的名字。 “过来,到我身边。今晚的温习由你为诸位示范。” 沈素素笑容逐渐消失。 元苓摸摸她肩,表示同情。 顶着众人或不忍或喟叹的眼神,她头皮发麻,同手同脚走到司镜身边。 司镜站在前侧,姿容端矜,面色疏离,见她来了,并不使剑,仅仅挽出起势剑指。 白色道袍划出漂亮的弧度,浸润窗外雪色。 “与我对上几招。” 沈素素沉重地点了点头。 又要挂彩了,也不知山下集市的药草涨价没。 既然如此…… 她搓搓手,剑修的本能让她有些心痒,想着破罐破摔,索性用司镜储物袋内那几把剑过过瘾。 她来自西州,性子豪爽,直言不讳,“师姐师姐,借我那把碎玉吧?” “好。”司镜从不吝啬。 她神识探入储物袋,取出碎玉。 不知触到什么,眉心微蹙。 沈素素等着接剑,一抬手,却抓住了某条湿软滑腻的物什。 绯色的小鱼翕动腮盖,与她大眼瞪小眼。 像是忽然醒转过来,她用力挣扎,啪嗒啪嗒扭着鱼尾,惊慌失措,欲要逃离。 “师姐……”沈素素傻了眼,眼疾手快地握住鱼,上下打量。 “这是明日交给厨子的食材么?”
第3章 珍珠 你才是食材,你全家都是食材! 褚昭被气个半死,扑腾得更厉害,张口欲咬。 沈素素哎呦一声,被飞溅的鱼尾甩到脸,匆忙中松了手。 赤色白点的小鱼弹到桌案,沾了墨,在铺好的宣纸上泅湿深色阴影,又跳起来,半空中借力,跃入某个浅蓝色怀抱里。 元苓嘴还没合上,呆愣愣看着怀中小鱼,抚摸鳞片安抚食材情绪,“……小鱼乖。” 褚昭受用地鼓一鼓腮,在少女清香的怀抱里拱来拱去。 忽然,阴影笼罩。 周身一紧,她徒劳挣扎,却被攫住尾巴提了起来。 司镜收起缚束术,拎起被捆成粽子的小鱼,眉目低垂,情绪不显。 “诸位自修,明日锻剑崖继续温习。” 待雪色衣摆消失在门边,外室众人才各自扭头,悄声通起气来。 “还记得云水间六条‘莫做’吗?做了就会有可怖之事发生那个。” 有人焦头烂额,“记得,那张入门时莫名其妙飞到我怀里的黄纸哪里去了。死手快翻啊……” “第二条,郁绿峰入夜后,千万莫让妖物落入大师姐视线范围之内。” 元苓坐在首排,还维持着捧小鱼的姿势,心跳砰砰。 滑腻腻、亮晶晶的,如一块澄透玉石…… 烤起来一定很香。 怀里忽然甩进一只油纸包着的鸡腿。 沈素素半撑在她桌前,柳眉扬起,规制的淡蓝衣袍被穿出几分恣意,“让你方才一直描符,现下饿了?吃鸡腿。” 元苓慌张抱臂,“你你……怎么知道。” 沈素素目光暧昧地扫过她胸前。 别过手,身子略倾,“还有什么缘由,我又听到了。” - 司镜将小鱼拢入衣襟,眉目垂敛,穿梭于将明将暗的稀薄云雾中。 褚昭只听得耳边风声缥缈,她周身被束得严实,连尾巴都动不了半点,惟有头可以四下转动。 这就是云水间吗? 青山覆雪,霜云归霁,远处撞响暮钟,惊起连片鸟鸥,气氛静谧庄巍。 入目尽是白色,落在脸上的雪粒却并不凉,如绒羽般轻拂。 “要去哪里?”褚昭咬咬司镜的衣襟,“阿褚累了,想睡觉。” 自从先前她瘫软在美人手心里,流出黏糊糊的东西后,总是困倦不已,愈发想念起洞府里华美的贝壳大床。 还有海岱、雱谢、嬗湖。 若是能搂着美人入睡就更好了。 司镜不声不响,只轻将冒头的小红鱼压回去。 褚昭被埋进一片柔软中。 女子周身带着丝寡淡的莲叶气息,冰凉清新,让她想起夏日里开满烂漫粉荷的大水坑。 她的洞府就叫“大水坑”。 她不风雅,招揽来的小虾小蟹从水面拾得几篇人界散落的薄纸诗集,拼凑一下,战战兢兢为洞府献名——“隐绛珠”“荷花潭”。 褚昭摇头,“不好。” 于是转头给住处起了个“大水坑”的名。 她甚至懒于化形,成日便只是在占潭为王的地界赳赳气盛地巡视,喜好迎着水波嬉戏,日出品撷枝头晨露,待至日落,和着荷瓣枕水而眠。 百载流逝,不知人界换了几茬年号,修为与妖力倒是攒下不少。 只是现在…… 褚昭气恼地去咬缠在身上以灵力织成的绳索,竟半晌也挣脱不开。 “到了。”司镜淡声开口,嗓音似冰。 纵然是没有情绪起伏的两个字,咬字时也动听到轻击人心。 “你今晚便待在此处,好生思过,明日会有人送你下山。” 这是后山一处隐秘禁地,距锻剑崖不远,景色清幽,池壁四角巨石上纂有禁制咒法,对妖魔有震慑之效。 雪衣女子指尖轻抹,绳索应声而断。绯红小鱼啪叽一声,掉进水池中。 “不行、不行!”褚昭跳出水面,扑腾得厉害,“阿褚饿啦,要面包虫、要烤土豆!” 说完,意识到什么,心虚地蜷了蜷肚皮。 刚才吃了好几粒辟谷丹,她其实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司镜偏了偏头,似乎在思索。 她素无果腹之欲,身上只有一物可入口。 褚昭翘首以盼,果不其然,看见女子掐咒打开储物袋,去取装辟谷丹的小木匣。 旋开一看,丹丸不见踪迹,里面排满了晶莹剔透的珍珠。 褚昭得意地左右洄游,尾巴溅起小水花,“这是聘礼!” 她衔住司镜垂落在水边的道袍,向下拽拽,示意她矮身,将圆润的珍珠、漂亮的贝壳悉数顶到她怀里。 滑腻的小鱼衔咬住珍珠,放进司镜掌心,又去旁边顶另一颗,忙碌得紧。 司镜手掌微合,小鱼猝不及防,连带着贝壳被困在她手心。 “什么是聘礼?”她轻声问。 美人笨笨的,连聘礼都不懂,那当初还坐喜轿过来。她先前那么用心打扮,全都白费了。 褚昭拱她的掌纹,“就是送给新娘子的礼物!要亮晶晶、沉甸甸的!” 司镜不语,任由小鱼忙来忙去。 各色漂亮的小石子、贝壳堆砌,压得手掌越来越沉。 “你有没有喜欢上我呀?”褚昭累得吭哧,蹭她的指尖。 照理说收了她的礼,美人应该惊喜不已,羞赧脸红,凑过来亲亲她,就像海岱雱谢那样。 或者…… 褚昭尾尖有点发软,本能露出肚皮,有些空虚。 她还想被美人揉一揉。 司镜起身,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水中小鱼粼光游离,映亮她秾秀面庞,莹白手掌托着珍珠,敛袖静立,道袍似雪,仙姿绰约。 褚昭仰头,看得耳腮发热。 女子仰头,自摘了片阔叶,将珍珠装成一斛,放在水边。 “我亦不知喜欢为何物。”她眉目清寂,声如冷雾,夹杂一丝极轻的茫然。 “珍珠贝壳,是用来磨剑的么?” 褚昭翻了一半的肚皮险些没翻回来。 她把自己的宝贝收藏都拢回来,气得腮鼓起来,绯软的鱼鳍恼然甩来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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