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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树婆分明说美人缺情寡欲,她才来报恩的。尽管这恩来的无甚缘由。 翻译一下,卦象不就是要她娶了美人嘛。 “坏仙修,你当真不缺娘子么?”褚昭泄了气,蜷进司镜无波无澜的胸口处,软声提议。 “我是很厉害的鱼妖,是来报恩的!可以让你修炼顺遂,日进斗金,还、还可以帮你暖榻。” 后一句越说声音越小,有点心虚。 因为她体温素来是凉的。 “不必。” 司镜无动于衷,拾起一把素柄匕首,面不改色去剔脸颊的鳞片。 “况且……你报恩的方式,便是吸食我的修为,进补自身么?” 语声清淡,没有责怪意味,仅仅在阐述事实。 褚昭惊慌失措,她爱美,那是她最漂亮的鳞片,见司镜衣着素净,特地想给她装饰上的。 她才没有偷修为! 明明只是想听听美人的心声,想让她喜欢自己一点。 褚昭委屈又害怕,匆忙以原身跳出来,“不许割!” 女子早有准备,不知使了什么法器,默然轻念,将她封进一只雪瓷小碗中。 再轻巧一挥,方才褚昭视野里雪亮的匕首倏然如烟般消散,变作一张勾画笔墨的符纸,被藏入袖中。 真假莫辨的障眼法罢了。 褚昭扒住光洁的瓷碗边,屡次三番滑下去,仍鼓足了劲探头控诉,“你骗妖,大坏人!” 外人看来,瓷碗不过司镜掌心大小,可落在褚昭眼里,竟然有许多个她洞府那么宽阔,一眼望不到头。 司镜舀水注入碗内,又打包将泉里奄奄一息的海带和蟹捞进来,瞥她一眼,再不搭话。 直起身子,她朝身后葱茏寂静之处兀自开口:“元苓,素素。” “还想躲着偷看到几时?” 周围沉寂了一会,旋即窸窸窣窣,钻出两个沾了树叶的脑袋。 “师姐、对、对不起!” 元苓脸红透顶,死死揪住沈素素的腰带,躲在她身后。 沈素素面上隐有尴尬之色,不知在往身后藏些什么,“那个、师姐……” 她刚用留影珠偷偷留下了些不可说的画面,正美滋滋看着,就被抓包了。 本来是因为早课上桓柳杳无音讯的事,受同门所托来实地探查的,可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神。 郁绿峰偏僻,实在太久没有妖物游荡,且师门有一条禁养妖宠的律令。 但…… 沈素素悄悄看一眼小鱼。 昨晚是她有目无珠,这可是锦鲤诶!不会是大师姐偷偷养的宠物吧。 司镜瞥一眼她掩在身后的手。 不曾戳破,只将两人唤来,“我有事托付你们。” 褚昭正在瓷碗里生闷气,累了就埋进水中,吐几个抗议泡泡,猝不及防被塞进元苓怀里,和清秀少女四目相接。 “将这妖物带下山去,寻个合适地方放归罢。”司镜嗓音淡淡。 思索片刻,又将一枚玉简递给沈素素,“若遇危险,捏碎此玉,我会赶到。” 褚昭哼声,“才不管用。” 她张口,露出细碎小牙,发出恐吓的声音,“我最喜欢吃小孩啦!” “并非提防你。”司镜垂眸。 褚昭翘着尾巴,正等待众人如临大敌,将她视作厉害大妖的畏惧模样。 闻言,眼睛睁大睁圆。 “哦……” 她吐出一圈泡泡,泄了气,闷声沉入水底。
第7章 怀宁 像颗沉甸甸的宝石落在瓷碗底,小红鱼一动也不动了。 似是十分消沉。 司镜收回目光。 才向元苓沈素素二人交代:“元苓,素素,我希望你们去桓柳的出身地,也就是颍川,历练几日。” 是她遵循桃枝指引,被小鱼初次纠缠上的地方。 也是水妖娶亲传言甚嚣尘上,所遇百姓神色皆呆滞空洞的地界。 种种事件交缠,恐怕不得不去颍川一探究竟。 沈素素没想太多,惊喜万分,“终于轮到我下山历练啦!师姐师姐,山上可有什么缺的么?我们俩保证给采买回来。” 元苓捧着瓷碗,也低头羞涩抿唇笑。 她这次该是第二次下山了。第一次受同门所托,从村落市集带回了许多小玩意、话本和吃食回来,十足尽兴。 历练一词其实并不准确。郁绿峰偏僻冷清,下山一行,更像是为食饱烟火气、开阔眼界的游玩。 至于正事,仅仅是给随后赶来的师姐探探路、打打下手便好,因而师门众人都争着抢着揽下这个活计。 司镜颔首,“注意自身安危。想要什么,便去买了罢。” 沈素素把司镜给的玉简揣好,怀中忽然坠进一袋分量十足的灵石。 “师姐……”她见钱眼开,感动万分。 “还不够么?”司镜偏了偏头。 元苓怀里被扔进一小袋沉甸甸的铜板碎银。 吓得少女连忙摇头,想还回去,“不、不,够……” “不够。”沈素素抢话帮她说完,使了一个眼色。拎起钱袋掂了掂,才心满意足。 “但现下够啦,谢谢师姐!” “如此便好。”司镜轻声应。 瞧面前二人如小雀般凑头说话,笑声清脆,她唇角不自知挽起,再度提醒,“注意自身安危,有事便传音与我。” 沈素素积极应了一声,抬头,有些看怔了神。 女子不染一尘的雪色衣襟融入后山薄雾中,揽剑而立。素来少有表情的人,此刻冷清眸中却点缀些许笑意,如经年覆雪倏然消融。 元苓牵沈素素衣带,小声提醒她,“该下、下山了。” “师姐再见!”沈素素如梦初醒,大咧咧挥手。 “也不用太担心桓柳啦,他素来喜欢偷懒,大概就是回乡躲一阵。” “等我们在颍川寻到落脚客栈,就与师姐联系!” 司镜点一下头,目送两人身影隐没于葱茏树影中。 后山重归寂静,她在原地伫立一阵,却仍觉耳边有娇弱聒噪的嗓音回荡。 袖中的手抬起,落在胸口偏左的位置。 毫无波澜。 那鱼妖已然离开了。 可方才,此处令她陌生的悸动感不假。 司镜维持着这样的姿态,缓步走到水边,映照水面打量。 她阖上眼。 虚虚收拢指节,尝试用手模仿红鱼没入自己胸口时的震颤与共鸣。 扑、扑、扑。 “扑哧。” 远处,葱郁茂盛的树丛悄然轻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在笑。 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鸦青色衣角倏地划过,树枝积蓄的薄雪簌然飘落,激起莹白尘雾。 “谁。”司镜蓦地睁眼。 她足尖轻点,悄无声息便踏出几尺远,提剑落在方才发出异响的树前。 枝条交错蜿蜒,她蹙眉挑开,原处只空留一双脚印。 仅有接近时的痕迹,却少了逃离痕迹。 相伴拂来的,惟有一阵稀薄到即将随风散去的酒气。 司镜垂首,默然收剑。 “……师尊。”她轻喃。 已有半余年未曾见过师尊。 方才捕捉到的鸦青色,以及一闪而过的留影珠光芒,果真不是错觉。 只是,师尊、还有素素,为何都要拿留影珠篆录下今日的她?她有什么特别么。 司镜长久立于泉边,有些迷惘。 离开之际,却忽地被什么牵绊住脚步。 她稍稍蹙眉,目光落在泉水浅处,竟感知到一抹微弱到快要散去的魔气。 是传送阵法类似的妖邪之术。用这道术法,便能轻而易举将山外的邪祟传送过来。 想来那海带与蟹便是如此出现的。 桓柳失踪,也与这道妖力相关么。 司镜垂下眼睑。 方才应当将那小鱼拘住,而非放归。 也罢,她已在小鱼身上缠了不可见的丝线,次日下山后再捉也不迟。 后山景致清幽,司镜却忽而有些神思倦怠,轻按眉心。 她素来对妖气敏感,近来又接触斩杀了太多妖,眼下到了极限,只得潜心默念几遍清心咒。 再睁眼时,袖上已悄然落了一片桃瓣,无声无息。 司镜眸光微动,轻触一下。 如脉脉水流的嗓音在识海中响起:“映知,若得闲,来我这里一趟可好?” 还深谙她习惯,将桃瓣做成引路信标之用。 … 司镜凭桃瓣指引,赶到藏书阁附近。 此处确然难寻,已有半余年无人扫除,更无人踏足。门内弟子甚至不知晓此地,仅以为是古旧废弃的贮藏阁。 但大家又都知晓,绕过这里,后面如冬夏跨越,别有洞天。 不远处,一棵繁茂如盖的桃花树植在庭院深处,枝叶簌簌如云,近乎遮蔽峰间肃冷天色。 棕褐根茎盘根错节,跃出土壤。 桃树昨日还未盛放,如今,空气中夹杂着淡甜香气,成串的嫩色花瓣已乘风飘零。 枝头上缠绕着许多红丝绦,有的已然褪色,有的尚且崭新,勾画诸多名姓。 司镜踏花瓣走来,在树下落坐。 “师叔,我已来了。”她抚摸树干,轻声开口。 “映知?”柔缓的女音再度在她识海响起。 “来的比预想的要快一些,这次没有迷路罢,看来……引路信标是有用处的?” 司镜抿一下唇,“师叔,不要取笑我。” “好。”怀宁拖长音,只是笑。 桃瓣又纷纷扬扬洒下来许多,落了司镜遍身。 “……” 司镜无法打断,只得抬起手腕,示意对方做正事。 怀宁从善如流,软如纤纤细腰的枝条探了下来,轻缠上她的腕。 几息后便撤离。 “最近许是又接触了一些妖物?妖气作祟,可有觉得心神不宁,烦躁郁结?”她问。 “尚可。”司镜应。 “又在逞强。”怀宁叹,“我昨晚便苏醒过来,可分明见你彻夜未眠呀。” 司镜垂敛的长睫轻颤,想起前晚着迷于观往镜中小红鱼的荒唐之举。 她不答,似在沉吟。 良久,才开口:“可……师叔前几日,又为何要折枝一簇,引我去颍川?” 素来清凌的嗓音,此刻却夹杂着一丝惘然。 桃枝素来规避妖气,保她神智清明,颍川一行,却引她见到那小鱼,令她被纠缠。 也让她尝到胸口鼓动,激起涟漪的不安滋味,正如方才。 她竟开始留恋胸口跳动的滋味。 司镜视线垂落,指尖攀上雪色衣襟。 本该平淡毫无波澜的地方,此刻异样发着烫。 她不明白。
第8章 玉简 怀宁沉默片刻,风中四散的桃瓣也有片刻静止。 “哎……”树枝蜷了蜷,女子嗓音温钝中含着一抹困惑,“我有折枝赠你么?好像有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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