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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垂着肩,一袭白衣,持剑静立, 在状若炼狱的景象中, 仿佛霁月清风。 她已然堕魔,可一瞬间却让人回想起,从前姿容胜雪, 曾受尽世人惊艳赞叹的剑修。 司镜,司映知。 丹永城内, 诸多道貌岸然的仙修已经承受不住自己此刻不堪的模样,心神大乱, 道心摇荡。 有人茫然, 有人疯魔,自戕, 亦或惨死于过往同道手中。 司镜扬唇笑着,自袖中取出一枚鱼形玉佩,贴在脸庞一侧。 喃喃,“昭昭,你曾说过……最讨厌魔。” “如今,映知让他们消失,亦或自相残杀。” “过往污蔑、背离、唾弃你的人,映知再不许他们出现在你的面前。” 她的小鱼,曾是这九州第一抹纯粹柔软的曦光。 来自佛土, 却眷恋混沌的人世间, 想以一己之力,令九州归霁。 可百余年间,却被抹除所有鲜活痕迹, 众人颠倒黑白,诬为她秽乱世间的魔尊,谩骂不休。 “此鱼玉符,曾是映知道侣的爱物。”司镜将手中温润的血玉展示给诸人看。 “我们……已于前日在丹永城结契,”她眸中含着藏匿不住的情愫。 “从此,心魂相连,再难割舍。” 碧霄灵力波动如潮涨般汹涌,只消一息,便已经攻至司镜身后。 司镜未曾躲避,任由冰冷的锋刃穿透前胸,依然在笑。 因剑势,短暂朝前趔趄了几步后,身形单薄破碎。 却压下痛楚,勾唇,抬手握紧了剑尖。 鲜血顺着她腕流淌,逐渐染红雪袖,多出几分谲滟。 司镜不曾回头,话却是对背后的落虞说的,“师叔先前,便是像操纵碧霄般操纵着我,剜出昭昭的妖丹的?” 她低垂双眸,轻捏剑身,冰冷寒意灌入,碧霄顿时裂出薄纹。 落虞想要抽回佩剑,可碧霄已经在司镜手中化为齑粉。 司镜咳出触目惊心的殷红,转身望着她,雪白衣襟被浸透,竟显出几分艳色。 “碧霄曾是千年前绛云随手铸成,赠你的生辰礼物。”她嗓音冷清。 “而我,亦或者……归霁,却是绛云费心所铸。” “你想用它,杀了我?” 司镜胸口可怖剑伤已在好转,却比往日她们从前交手时,愈合速度要慢了许多。 落虞微微笑起来,依旧唤:“映知。” “你的修为减损不少,是因为近日,构筑将昭昭藏起来的偌大幻境,力不从心?” “你要知道。”她轻叹一声,施然走来,模拟出人类温热温度的手,轻抚司镜侧脸。 “鲛灯、鲛油,与幻术有关之物,师叔百年来,早就很熟悉。” “你能确保全身而退,将小鱼藏到,师叔找不见的地方么?” 司镜低垂双眸。 汇聚周身修为至手掌,陡然朝面前眉目纯善的落虞心脉击去。 这一击避无可避,落虞无碧霄护体,只觉如遭重击,唇边蔓延血丝。 她望着面前模样狠厉,失却疏离的雪袍女子。 “……让师叔葬身此处便可。”司镜应。 落虞笑意更深。 “映知如今的模样,愈发像归霁,也比我,更像魔了。”话音依旧温煦,也杀人诛心。 “昭昭若是知道你令丹永城血流成河,想必会害怕到……从你的幻境中逃走的。” “就如同往昔,她抛弃了石洞中苦苦等待的你那般。” 司镜收紧指骨,素剑听唤而至,狠狠贯穿了面前女子的胸口。 她眉眼萧条失神,嗓音很轻,“不会。” “昭昭已与我结契,曾亲口应允,不会、不会再逃走的。” 可脑海中却复现那个湿濡清寂的雨夜。 她目盲等到黎明,摸索搜寻小鱼一切踪迹,却只拾到被遗弃的玉戒。 她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魔,却也早不是过往不染凡尘、引同门后辈倚赖的剑修了。 “你孤身前来,是因为将小鱼托付给了归霁?”落虞笑言。 “你可知晓?归霁早就在昭昭身上种了情蛊。” “她将你骗至此处,是想借机将你除掉,独享小鱼呀。” 司镜眼底一片殷红血雾,逼近似乎已失去反抗能力的落虞。 她茫然垂眸,心头泣血,仿佛凌迟般痛楚,“……闭嘴。” 她知道,落虞巧言令色,意在动摇她。 可依旧忍不住一遍遍地设想。 昭昭在幻境中,将与归霁共度余生。 再也不会是她。 “映知,想必宿雪前几日应当来过,还为你带来了一份结契礼。”落虞指尖轻点司镜空茫的胸口,笑意扩散。 “她说,事关昭昭的情丝?” 女子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以纯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 “情丝的确在我这里,不过,早就被我用鲛灯燎烧殆尽。昭昭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动情。” “映知,尤其是你。” 司镜浑身发颤,内心空茫。 她扼住落虞的脖颈,手腕处青筋泛起,“你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昭昭今世……与你何干。” 褚昭今世本该是条无忧无虑,懵懂可爱的小红鱼,不应被卷入轮回纠缠的乱流。 落虞依旧笑着,身躯魔化,散作一捧晦暗雾气,“因为我,亦心悦于昭昭。” “从前,她不肯瞧我,斥责我痴心妄想,执拗地要选一柄剑成亲。如今,我便要她被剑洞穿,要她只属于我。” “就算,她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也好。” 司镜惘然望着面前陌生的女子。 落虞撕开过往伪善面具,疯魔笑了起来,“你可知道,百年前,绛云为何要在与归霁的结契礼上自戕?” “她身中无解之毒,不想成亲后模样凄惨,索性于当夜死在归霁怀里,了却夙愿。” “归霁分得了绛云一半的心,想必,痛楚也深入骨髓罢。” 司镜神情茫然空洞,钝痛感从胸口处蔓延攒长,快将她撕作两半。 被碧霄穿透胸口的生冷,遭受玄门之人围攻的痛楚,不及如今分毫。 “我忘了,归霁与绛云共用一颗心脏,本为一体,抽去小鱼的情丝后,我合该补偿的。”落虞已无实体,温声抵在她耳畔。 “映知,你不是想变成人么?”她笑着开口。 “就偿你一具生老病死、七情六欲的躯体罢。” “你会慢毒发作,渐渐老去,陪着不会衰颓、亦无法动情的小鱼,困守一生。” 司镜觉得喉间一甜。 近乎无孔不入的晦暗雾气,有一抹融入了她的脉息之中。 她周身轻颤,终是力竭倚倒在地。 胸口处生出如寻常人一般的悸动感,却混杂着针刺般的痛楚,缓毒已经发作。 昭昭素来爱美,贪恋她的模样。 她老去之后,小鱼,还会喜欢她么? 司镜吐出一口鲜血,墨发遮住眉眼。 血泪落下,寂然无声,染红不然纤尘的衣袖。 落虞遂愿笑了起来。 她凝出身躯,蹲下身,探手捏住雪衣女子的下颔,想要欣赏打量。 下一息,却不慎对上了一双潮冷深红,藏着兴味的眼眸。 归霁不知何时,占据了司镜的身躯。 扬起唇,以近乎捕捉不到的动作,探出女子因放松警惕而袒露的魔丹。 她捻着掌心落虞的魔丹,不留情面地碾碎。 “你想,离间我与阿镜?” 落虞元气大伤,魔气凝作的躯体骤然消弭。 她嗓音飘忽,仍在笑,“……归霁。” “你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映知。毕竟,她是绛云最喜欢的、纯善似雪的一面啊。” 归霁唇色殷红,神情透出与司镜截然相反的嘲弄,“又与你何干?” “如今你魔丹已失,身负重伤……想必已经快要死了。” 落虞开了口,多出一丝笑意,并不恼怒,“可惜,映知会陪我一道的。” “寒石获得了梦寐以求、朝生夕亡的血肉之躯。” “归霁,是你先寻到我、除掉我,还是映知先忍受不了寿数短暂、慢毒缠身,失控疯魔?” “我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围绕在四周的晦暗雾气散去,亦寻不见分毫踪迹。 丹永城已成了一片足以比拟浸默海的血海。 归霁摇晃站起身。 垂眸望着诸般不堪景象,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她在想,阿镜从始至终也不像她。 纯善到没有自己动手除去这满城腌臜,只冷眼瞧他们自相残杀。 亦如过往的她,再度被落虞欺骗。 可小鱼,到底还是喜欢如此的司镜。 清冷淡漠的,与她大相径庭的司镜。 归霁扬袖,凭空在身前挥做一面雾镜,窥见镜中虚晃的幻境中里,褚昭眼眸发红,无声掉着泪。 看她的模样凭空出现,哒哒跑过来,无措扒着镜边,“你、你是谁?” 小鱼被她们二人骗得团团转,模样很是可爱。 归霁盯着镜中少女身影,不舍瞧了许久。 将嗓音压至司镜平时说话的淡漠声调,柔柔笑起来,“昭昭,是映知。” “映知……已经将坏人除去,很快就会从幻境中将你接回来。” “乖乖睡一觉,等映知来,可好?” 哄褚昭欢欣期盼,归霁散去雾镜,忽然弯下身子,以袖掩唇,低咳出声。 雪袖浸透了鲜血。 她从司镜孤身前往丹永城前,便以自身所有盈余的魔气,护好女子的心脉。 如今身陷慢毒、寿数将尽的,也是她。 归霁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她与司镜本为一体,身为分裂出的一半恶劣阴暗的心魂,她不会告诉司镜。 就算是本能,她也想护好纯善如白纸的另一面。 也是绛云曾唯独喜欢的,淡薄清冷的一面。 归霁抹去唇间血痕,抽出素剑,生疏踏上剑身。 模仿在识海内曾看见的司镜御剑模样,离开丹永城。 悉心涤去衣袖上飞溅的殷红,敛去眸底深邃到无从补救的魔纹,萦上褚昭喜欢的温存笑意。 笨拙地模仿司镜的所有。 归霁怨司镜。 怨她这百余年夺去身体的掌控权,怨她夺去与小鱼的初次见面,怨她独享褚昭的娇怯温软。 更怨她亲手洞穿褚昭胸口,酿成如今局面。 可当司镜堕魔的那一日,七情六欲解放,归霁蜷缩在女子识海一角,听见对方如潮汐反扑般汹涌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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