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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娇俏明媚,一人矜然端庄,各着嫁裙,手中的合卺杯里,酒色晕着灼灼光晕。 褚昭无措后退几步。 她不明白,为何洞府中的石头美人,竟与司镜生得一模一样。 而另一身着殷裙,笑意盈盈的人,活脱脱就是她。 她和司镜,分明从来都没有在荒山成亲过。 “昭昭,怎么了?”身后的人嗓音很轻,将她接在怀里。 身后的房门早已合拢,褚昭迫切想要描述,却听见与她长相别无二致的女子开了口。 “阿霁,如今古龙族已除,待我们结契之后,就去中州,可好?”语气盈满期许。 “……”那清冷女子始终低垂着眸,成亲之日,却无端寡言,没有应答。 “我都想好啦,如今灵脉已开,中州又逢春暖花开之时,到时候,我们便隐居在山林间,再也不掺和尘世,怎么样。” 与她生得一样的女子,像抹柔软明灿的朝霞,斟酒时,亦笑意盈盈。 褚昭愣愣望着。 瞧见被称作“阿霁”之人,趁娇俏女子背过身之时,竟从袖中抽出一截匕首。 雪光映得她双目刺痛,褚昭未曾多想,焦急扑上前,“坏女子,你要做什么?” 合卺礼不该是这样的。 道侣之间,不是应该温存体贴么? 可眼前景象,只不过是云烟般的蜃景。 清冷女子藏匿起了匕首,与转身迎来的人交颈饮下合卺酒。 随后,在对方毫无防备地坐在她怀里,借醺意吻上她唇的瞬间,将匕首刺进女子的胸口。 “绛云、绛云……”她终于启唇,眸底浮现殷色,将溅上鲜血的手放在嘴边,细细饮着。 “我们为何要去中州?” “就在此处,就在今夜,你就此、彻底属于阿霁便好。” 褚昭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像被剜出了一个大洞。 她茫然若失地朝后退,想要逃离这个烛光不再温吞,氛围似幢幢鬼影的地方。 却在抬头之时,与蜃境中恍若艳鬼的女子对上视线。 归霁低下身,朝她凄婉勾唇,“昭昭,你也想么。” “可你为何……忘掉了与我之间的所有回忆呢?” 女子勾住了她的衣襟,阴冷气息沿着苍白指尖,涌入她的胸口。 一瞬间,抹去的记忆复现,万千断续的碎片画面涌入脑海。 褚昭看见自己离开荒山,为了所谓“报恩”,在玉床上拾到了清冷淡漠的女子; 看见自己在狭小的玉瓷缸中百般讨好,纠缠着要与司镜成亲,却被冰冷短刃穿透胸口,连她眷恋的荒山亦受牵连; 看见自己失忆后,司镜化名“璟思”,妄图挽回,将她从昆仑虚劫掠而去,编织完美无瑕的幻境,哄她结契。 ……一直到如今。 既然已经用匕首剜出她的妖丹,为何却又口口声声说非她不可,将她骗得团团转? 褚昭茫然按着胸口,被过往回忆冲刷得思绪晕眩,心底酸胀。 她分明还想和司镜一同游历九州。 想与清冷体贴的女子,一起度过余下漫长的时日。 就算短暂丧失自由,就算变成一条小鱼,始终盘在司镜掌心,她也甘愿。 可是,为什么要骗她? 司镜从身后抱住了她。 素来淡漠的人,嗓音有些患得患失,“……昭昭为何不答映知。” “是瞧见了什么害怕的东西么?”她迫使自己语气维持低柔,“映知带昭昭离开,御剑回寝处,好不好?” 视野早已坠入黑暗,耳边声响也混沌不堪。 自坠入水下后,五感尽失,她只能勉强感受到来自褚昭手掌的温度。 心跳声微弱,褚昭所见、所闻,她已经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怀里的温软不曾应声。 而司镜圈在少女腰际的手,正被一点点掰开。 “你是魔修。”混沌中,她听见褚昭嗓音褪去懵懂,含着潮湿水汽,“既已堕魔,又为何来纠缠我?” “我讨厌魔修……才不想与魔修结契。” 司镜周身微僵。 因褚昭才暖起来的胸口,此刻好似蔓延薄霜,微弱的悸动也一点点碎作齑粉。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可抬手去揽,却只牵住褚昭的一角衣摆。 她甚至此刻,连小鱼的模样都瞧不见。 “昭昭。”司镜双眸空洞,徒然唤,“……昭昭?” 最后一丝留在她掌心里、属于褚昭的痕迹也被抽走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小鱼不是承认已是她的道侣了么? 不久前,还羞赧地唤她“知知”,可爱地踮脚探她的体温,说要将她介绍给旁人。 她只是想要在褚昭心里留存得久一些,久到,假如她某日消散于九州,褚昭仍会记住她。 是她太过贪心,纠缠小鱼,惹得小鱼厌烦了么? 烦腻到立时与她划清界限,甚至……执意切断与她的婚契。 司镜咯出殷红,指骨苍白无力,摸索着去牵褚昭的衣摆,“……昭昭、不要走。” 她自知只是一颗寒石,想要拴住无拘无束的小鱼,如同痴人说梦。 手掌只揽住了空荡的冷风。 蜃境塌陷,露出浸默海的原貌,只剩下冰冷的血腥气息。 褚昭早就离开了,来时赠予她如迷梦般的欢愉,走时,连带着支撑她孱弱身躯的悸动也一并带离。 司镜枕在浸默海凸起的礁石上,阖起失焦的眼眸。 她想起来,还没有把自己准备的结契礼物交给小鱼。 在动身来到浸默海前,司镜自知已经陪伴不了褚昭太久。 小鱼在她身边酣酣入睡后,她借着月色,将自己衰微的心剜了出来。 有了血肉之躯后,寒石纵然有心,也是冷的。 将其打磨成温润璀璨的珍珠,昭昭会喜欢么? 会……记住她么。 可惜她再也不能回到丹永城,将礼物亲手交给小鱼。 血海冲刷的声响嘈杂不堪,却也逐渐在耳畔湮为沉寂。 司镜的意识坠入荒芜。 过往的记忆将她向下牵扯,最终落入一片温暖水泽。 血海中凝出了一道快要消散的女子身影。 归霁坐在礁石边,用没有重量的手,抚过司镜紧闭的双眸。 温声哄,“阿镜,睡罢。” 这以后,就会是一个美满的梦了。 小鱼……也会收到那颗属于她的珍珠的。 她已安排好一切,其中,便包含浸默海蜃境的所有戏码。 蜃境里迅速流淌的时日,消磨的只是归霁的寿数,而不是司镜的。 归霁想让褚昭记起一切,也想让司镜不再自欺欺人,掩盖过往,偏执地为小鱼构筑虚假梦境。 哪怕代价是,她被昭昭惧怕、遗忘。 甚至代替司镜,彻底消散在这世间。 她本就是寒石分裂出来的半抹阴暗心魂,过往的黯淡,所有的恶事,让她背负就好。 她保有与绛云间的三世回忆,又如何不知,今世破局的唯一之法,是在让褚昭记起往事的同时,抹除掉自己。 归霁枕在司镜旁边,身形支离破碎。 最后一次读取女子的思潮,扬起唇。 司镜……竟然做了她与绛云初遇的梦? 她仍记得,佛土向来永昼,唯独那日,天幕边缘晕染着粉绛色的霞光。 莲池里有那么多鲤鱼,偏偏,一条殷红的宝石小鱼凑了过来。 圆眸湿润,啄吻寒石冰冷的棱角,嗓音娇里娇气。 “凉凉的石头,为什么你总是盯着我瞧?”
第80章 前尘忆 寒石已经默默望了小鱼许久。 在小鱼游来前, 她在自己的身躯上又刻画了一笔。 第叁佰贰拾一笔。 寒石知觉很浅,更不知疲倦,她只是在想, 世间竟有如此漂亮纯粹的宝石。 鳞羽殷红, 粉玉眸子盈亮,鳍丝轻拂,不歇的涟漪便尽数朝她涌来。 夜里, 小鱼会宿在她身上乖顺入眠,白日佛陀讲经时, 又兴致盎然地游远,与池中的其他鲤鱼玩耍。 寒石留不住小鱼。 她木讷、淡漠, 遑论从来说不出话, 只能一遍遍地回味与小鱼相贴时的滋味。 小鱼柔软肚皮里的那颗心总是悸跳着,烫得她发酥。 寒石想要一颗心。 一颗……像小鱼那般绯红柔软的心。 湿软的口啄在她身躯上, 小鱼围着她转了几圈,好奇翘起尾尖,“你为什么不说话?” “凉凉的石头,你亮亮的,好像一面镜子!你说,我漂不漂亮?” 自然是漂亮的,像一朵柔软飘逸的绛霞。 是足以让寒石隽在心底百余年的漂亮。 小鱼听不到她的答复,只能徒然对着她摇尾巴。 等了一阵,装作她开口夸奖般, 欢欣回应:“那是当然啦, 我是池子里最漂亮的鱼!” 小鱼再也没有回到鱼群当中。 她自说自话地扮演了一会,失落蜷起自己,贴着她睡着了。 寒石贪婪望了小鱼许久, 最终,流于静默。 她从小鱼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孤独。 寒石不明白为何活物也会感到孤寂,可是,她不希望小鱼难过。 虽然她自己也只不过是一颗虽有灵智,却冰冷透骨的石头。 寒石化作了莲池鲤鱼们唾弃不已,小鱼却喜欢瞧的话本中的人类女子模样。 将酣睡小鱼揽在怀中,一直等到熹微。 池边喜欢编些逸闻的桃树轻笑她,枝头停伫的青鸟则为她衔来雪色衣袍。 她们对寒石说,“我们会帮你保守秘密。” “不会告诉佛陀,更不会将你曾是为祸人间的恶石一事说出去。” “……”寒石置若罔闻,只是一味枯等。 她不在意什么秘密,她只想要小鱼欢欣雀跃。 能够如往常般,对她软声软语、撒娇依赖。 寒石如愿等到了小鱼睡眼惺忪,窥见她后,殷粉双眸亮起来的模样。 小鱼跃了起来,啵唧一下啄在她冰冷的侧颊,“凉凉的石头,你好漂亮!” “你会一直陪着我,对么?” 寒石从未见过小鱼那样欢喜。 她千百年来未曾开口言语,也同样接不住小鱼的妙语连珠,总是羞惭偏过头。 小鱼衔着她衣角拽她回来,央求,“瞧我、瞧我呀!” 小鱼害怕冷遇,害怕孤寂,害怕寒石烦腻她聒噪,厌她格格不入。 可寒石又何曾不是与这佛土格格不入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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