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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窥见,绛云似乎仍在笑。 看见女子指腹拨开她发丝,揩去她流出的血泪,覆了一个吻。 来不及去阻止,如朝霞鲜妍的人,胸口陡然绽出朱缨般的花。 心脉相连,归霁胸口那半颗属于绛云的心,亦如被冰冷锋刃搅弄,痛不欲生。 好疼。 归霁失神望绛云面色迅速发白,唇却因为染上她的血泪,变得殷红,弯眸朝她笑着。 “阿霁,我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呢?”女子贴上她耳畔。 “自佛土逃离后,我从未想做什么挽救常人于水火的仙尊。” 小鱼仅有的心愿,只是想改写寒石的命数。 为寒石填满空荡无物的胸口,为寒石,寻到一颗真正的心。 纵然如今,她来充当归霁的心。 抵上自己,也心甘情愿。 归霁浑身热度抽离。 她听见,来自于绛云那半颗心的悸颤,看见无数她与小鱼的记忆碎片。 “我想要让漂亮的石头开心起来,与我一同到婆娑人世,观遍朝霞与月升!” “她若无心,我来充当她的心,不就好啦?” 佛土永昼里,寒石静默阖眼休眠,而小鱼偷偷啄吻她的唇角,腮盖含羞翕动。 … “阿霁为我挡下古龙灭后的魔气,才堕了魔。我们之间的纠缠,是不是从最初就是错的?” “可我依旧不悔,与阿霁成亲结契。” “她合该是我唯一的道侣。” 桃村偏僻的荒山洞府中,绛云斟满合卺酒,笑着回身,对上被恶念操纵的女子一双殷红眼眸。 … “阿霁、阿霁。” “我不想要长剑了,你变回寒石,我们在浸默海共度余生,好不好?” 阴冷魔宫之中,绛云将冰冷长剑贴在脸颊旁,泪水茫然无措,晕湿剑身。 这之后,本该恣意溯游于尘世的鱼龙,打碎鲛灯,困守血海,执拗等待寒石轮回。 她最终,在混沌血水之中,捞到了一柄如玉雕琢的剑。 ——“这一世,一定是属于我与阿霁的、最美妙的一世。” 绛云在尘世流转良久,长成阅历深重的鱼龙,已非过往懵懂模样,却仍旧心怀憧憬。 “我想令阿霁懂得喜哀酸甜,令她也爱上这个烟火人间。” “我要将自己的心,分给她一半。” 可为什么,命数总在一遍遍将她们拆散。 归霁将脸贴在绛云汩汩流血的胸口,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息。 寒石获得了完整的、温热跳动的心,却已失去那条最初赠予她暖意的宝石小鱼。 来时一片虚无,归去时,亦丢失唯一的归途。 归霁揽抱着绛云,着嫁衣,一步步踏出魔宫,血泪已然干涸。 浸默海之外,惟有稀薄的冷风,还有自发前来送绛云最后一程的散修。 绛云从始至终都在骗她,没有以身为饵,召集众玄门,欲将她抹杀。 反而叮嘱那些尚存理智的玄门之人,为她沉冤昭雪,说,归霁从不是什么邪剑。 ——如今的魔尊,另有其人。 归霁视野模糊殷红,对上一双黑白分明、令人生畏的眼眸。 落虞举着鲛灯,混在人群中央,纯良面庞被映亮,笑意温煦。 她目光贪婪地落在归霁怀中,绛云那具已经没有生息的躯体上。 忽然,将怀中鲛灯用力握紧、碾碎。 掌心未曾流血,只徐徐淌出黑色的魔气。 而霎时间,鲛灯残片弥漫之处,玄修仓惶叫着,尽数化为可怖的魔。 浸默海中因怨气滋生的魔,则变成了青白道袍,亭亭出尘的仙修。 对落虞恭敬称“仙尊”,而对绛云、曾斩杀群魔的蘅芜君,蔑称“魔尊”。 落虞朝归霁一步步走来。 “阿霁。”她歪头,笑得纯善,“初遇之时,我怨你屠我满门……” “是骗你的呀。” “包括现在,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亲手所为。因为,西圣佛土称我为……天生恶种。” “不过。”落虞抬手,欲轻触归霁怀中绛云的脸颊,话音惋惜,“寒石本是死物,与这世间独有的,最为漂亮的鱼龙结契……太过可笑。” “将绛云还给我,我便帮你洗刷魔躯,重回莲池,做一颗澄透的玉石,可好?” 一抹青色剑光冷冽掠过,饱含杀意,将将擦着落虞的指尖,惹得她本能退避。 宿雪立于佩剑剑尖,模样端冷肃杀;身后的怀宁,眸光格外复杂。 空中浓云翻涌,电闪雷鸣。 烛因庞然身形若隐若现,龙爪紧绷,对落虞嘶声怒吼,“——!” “只有绛云,不会因我是天生坏种而唾弃我。”落虞惨淡笑。 不多时,目光却又阴翳落在归霁脸上,“只可惜,绛云竟为了一颗冰冷寒石、一柄剑,怪罪于我?” “若我不再是杂灵根的寻常人,而是统御魔、玄两界之人,若我代替绛云,成为仙尊……” “她是否,就能多瞧瞧我呢。” 归霁低垂着脸,身形单薄似纸。 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落虞。 但鲛灯残片笼罩的范围内,修为催动凝滞,如陷泥沼。 她无法与落虞抗衡,而落虞,却要夺走她怀中的绛云。 甚至一步一步,缓慢而饶有兴味,像在观望垂死挣扎的猎物。 烛因忽地怒吼起来,龙息激震飞石,衔着绛云的残躯高高飞起。 却被形同鬼魅的落虞击中,鲜血如注。 那双金黄竖瞳,依旧死死盯着归霁。 ——“快逃。” ——“我会代你守好绛云残魄。” 宿雪衣袂翻飞,勉力拖住落虞,怀宁化作原身,以桃树枝条束缚落虞的脚步。 就像她们曾在佛土,为默默心慕小鱼的寒石保守秘密、衔来衣袍那般。 “师姐?”落虞嗤然笑,“我知你们视我为杂灵根的废物,从未真心待我。” “那么,往后。”她扳起宿雪因元气大伤而苍白的脸。 “我要你与怀宁经年困守郁绿峰,如我一般,尝尝修为倒退,沦为废物的滋味。” “云水间?再不会成为什么天下第一宗。” 归霁被宿雪动用灵力传送离去,只窥见尘世血流似海,恰似佛经之中的婆娑地狱。 她窥见桃村被屠,绛云欢喜贪恋的美景,如今胜似炼狱。 看见春色不褪的郁绿峰草木凋零,一夜风雪交缠,死寂异常。 归霁惘然不已,生出自毁的想法。 如果佛土莲池最初便无恶石,小鱼便不会卷入只该她承受的、无望的轮回漩涡,更不会与落虞相遇。 可耳边却始终回荡着小红鱼娇脆的嗓音。 乞求她,要她瞧瞧自己,央她陪伴,令她不再作为这世间唯一一条鱼龙,独自承受孤单冷寂。 小鱼喜欢她剔透的一面,那么,只消将自己纯善的模样剥离出来,自毁丑陋的一面,就好了。 归霁将自己的心魂碎作两半。 其中一半洁净似新雪,亦是最初她专注望着池中小鱼,心潮暗滋的纯粹模样。 她想起绛云最后的心愿。 愿做她掌心中一条娇憨小红鱼,讨她做自己的新娘子,普通顺遂地度过余生。 她垂眸笑着,柔声呢喃,“……好。” 寒石生性本恶,却从来舍不得拂去小鱼的任何心愿。 归霁自毁堕入浸默海,形魂将湮前,扬唇笑着。 在新凝出的身躯上,篆刻出寥寥几笔。 ——代我赴约,去瞧小鱼憧憬的烟火人间罢。 那里,荒山桃树遍生,水潭清澈见底。 一尾小红鱼雀跃甩尾,娇声娇气,说要讨得这世间最漂亮的美人,做自己的娘子。 而寒石不语,蛰伏在终年覆雪的凋敝山门,静候空茫的胸口,被灼灼绯红填满。 那一日,天幕边缘晕染着绛色霞光,冷冽清寂的郁绿峰,仿佛开满了丛生的朱缨。 司镜掬起一捧水,温软的小红鱼翻着肚皮,轻蹭她指骨。 撒娇脆语,唤她:“娘子、娘子!”
第86章 春意 司镜睫毛翕动, 睁开眼。 思绪沉浮,一场大梦将醒。 梦中山峦渐翠,煦风轻柔, 偶有鸟雀微鸣, 是她所眷恋的云水间。 可坐起身,低头望向掌心,却空空如也。 没有鲜妍温软的一抹绯红, 只剩血水从指骨淌落。 司镜跪坐在礁石上,任由浸默海刺骨的水, 将衣摆染殷、浸透。 她双眸空洞,微张唇。 起初, 一遍遍无声唤“昭昭”, 想再听小鱼娇脆唤她的余音。 许是觉得无望,再触不到那抹殷裙身影, 良久后,司镜只望着血海中自己倒映的那抹阴影。 脑海浮现出模糊二字。 归霁。 归霁已经不在了。 将她自恶念中剥离出来的玄衣女子,独自背负一切,令她如今复苏复明的归霁,彻底消散在了这世间。 司镜双眸干涸,近乎麻木。 她失去了今世因褚昭而凝出来的心,也将过往的自己送离,如今,只不过是一具空壳。 一颗因小鱼生出灵智的寒石, 再无法窥见宝石般的温软;一柄被命数操纵的邪剑, 在数次轮回中,早就被剑主忘却。 她已经……失却所有存于九州的意义。 司镜静寂躺入血海,窥见枯骨生花, 冰冷腐蚀的血水逐渐没过苍白脸颊。 她想,她已然赴了这烟火人间之约,与小鱼温存缱绻,纵然短暂,但不怨不悔。 意识沉入温钝的前一息,浸默海浓重血雾褪去,露出粉绛色天幕。 如轻风般飘逸的庞然身影,爪衔一颗明亮澄净的珠玉,丝鳍轻抚,纤尾粼粼,向晦暗血海游来。 那是一条明媚到令天地动容、万物失色的绯红鱼龙。 “知知!”褚昭化作原身,嗓音沉闷,却仍能听出尾调上扬的娇俏。 “你在这里呀!” 司镜窥见一双澄澈圆眸,旋即,衣摆被俏丽鱼龙轻衔住,将她拖曳出混沌血海。 褚昭将她放到自己背上,欢欣摇甩尾巴,破开云雾,不知游向何方。 九州四时有别,如今,不同于她们初遇之时的冬末,早已坠入一片赤忱的秋。 司镜看见距浸默海最近的丹永城,菡萏依旧盛放,还新栽了望不到尽头的嫩粉桃树。 有人窥见褚昭与司镜,兴奋指天,“看!是鱼龙族少主,还有护佑我们免于被玄魔屠戮的司镜城主!” “不愧是九州第一剑修,不仅亲手震碎魔尊落虞的魔丹,还以一己之力,洗刷浸默海近千余年的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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