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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璃扶着云芷的手腕,步履略显沉重地踏下车辕。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长公主府”鎏金匾额上。 那光芒依旧刺目耀眼,然而此刻望去,却只觉一股冰凉彻骨的孤寂感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缓步穿过庭院,花木扶疏,春景正好,却丝毫未能映入她沉沉的眼底。 行至回廊转角,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撞入视野,苏洛。 她今日竟破天荒地早早归府,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廊下的朱漆柱子旁。 她穿着一身扎眼得过分的宝蓝色锦袍,衣襟有些松散,几缕乌黑的发丝挣脱了发冠的束缚,俏皮地垂落在颊边。 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全神贯注地逗弄着笼子里那只跳上跳下、骂骂咧咧的鹩哥,口中还模仿着那鸟的粗嘎叫声:“蠢蛋!蠢蛋!”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不知世间愁苦为何物的浪荡子沉迷于幼稚的游戏。 萧璃的脚步声惊动了她。 苏洛猛地抬起头,看见萧璃的瞬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倏地亮了一下。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的嘴角立刻扬起那副萧璃看惯了的、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哟!殿下回来啦!” 那过分热情、仿佛带着阳光温度的声音,此刻听在萧璃耳中,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她本就沉郁烦乱的心湖。 宫中所受的委屈、朝堂的无形倾轧、无处排解的孤寂与压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她甚至吝于给予往日那一声敷衍的“嗯”。 目光只是极冷淡地、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般,在苏洛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她扫过她那身扎眼的蓝,扫过她散乱的鬓发,扫过脸上那刺目的笑容,然后便毫不留恋地移开。 萧璃紧抿着唇线,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目不斜视,径直从苏洛身旁走过,只当她是一团空气。 宽大的裙裾带起一丝微凉的微风,拂过苏洛裸露的脚踝。 苏洛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如同被骤然冻结的湖面,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蹲着的姿势,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站直,动作凝固在半途,显得有些滑稽。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萧璃周身散发出的,不同以往的冰冷气息,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带着实质重量的漠然。 苏洛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蹭了蹭自己的鼻尖。 那双总是显得浮夸闪烁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迷惑,随即又被一丝清晰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所取代。 她张了张嘴,唇瓣翕动了一下,喉咙里似乎滚动着一个名字或是一句询问,目光追随着萧璃那挺直而孤绝的背影,眼神复杂。 最终,所有涌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只是有些懊恼地、泄愤似的对着笼子里还在喋喋不休骂着的鹩哥咕哝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点莫名的委屈和烦躁:“啧,吃火药了?脾气真大。” 这句话,清晰地飘进了尚未走远的萧璃耳中。 若是往日,萧璃只会充耳不闻,将其当作苏洛无聊的呓语。 但此刻,这句轻飘飘的抱怨,却像一粒滚烫的火星,精准地落入了她心底那堆早已被宫里的寒冰和府外的暗流浸透、压抑到极限的枯草之上。 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窜起。 她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分毫。 只是在那一瞬间,她原本就挺得笔直的脊背,似乎绷得更紧了,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充满了隐忍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那背影透出的孤高与寒意,几乎要将廊下的春光都冻结。 这座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公主府,仆从如云,却仿佛一座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华丽孤岛。 外面是无形的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里面……却只有一个浑然不觉、甚至只会往她心头火上浇油的、莫名其妙的“驸马”。 她径直回到书房,一个冷冽的眼神扫过,侍立两侧的侍女便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拢了门扉。 偌大的书房瞬间只剩下她一人。 她没有走向书案,而是独自走到临窗的软榻边坐下。 窗外,正是春光最盛之时,几株珍品牡丹开得绚烂夺目,馥郁的甜香透过窗纱弥漫进来。 萧璃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那虚假的热闹,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正从心底最深处,丝丝缕缕、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渗透四肢百骸。 远处,那只鹩哥聒噪尖锐的叫骂声隐约传来:“没良心!蠢蛋!蠢蛋!” 一声声,如同钝刀割在紧绷的神经上,更添烦乱,将她脑中盘旋的忧虑与孤立感无限放大。 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墙角那个堆放着杂物的花梨木箱子一角。 今早,侍女才将苏洛新送来的那几本艳俗话本随手塞了进去。 一瞬间,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咕嘟”一声冒了出来: 或许,像苏洛那样,无知无觉,整日沉溺于那种低级粗鄙的享乐和趣味之中,反而是一种……幸运? 一种逃离这冰冷漩涡的快捷方式?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就被她心底骤然升起的冷笑狠狠掐灭。 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锐利如刀锋。 她是萧璃。 是先帝嫡女,是当朝长公主! 她的血脉里流淌着骄傲与尊严,她的脊梁撑起的是萧氏皇族的威仪。 即便前路是狂风骤雨,是万丈深渊,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沉沦到那般不堪的境地。 只是……那股如影随形、深入骨髓的孤寂感。 在这一刻,伴随着窗外虚幻的鸟语花香和远处聒噪的骂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冷玉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柔软昂贵的云锦布料,指节泛出用力的青白。 第5章 提示 宫苑高墙的阴影,似乎比往日更沉地压在了公主府邸的琉璃瓦上。 廊下侍立的宫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指尖捻着裙角,垂着眼不敢稍动。 生怕一个细微的动静,就惊扰了那位端坐花厅主位,周身仿佛凝着霜雪的殿下。 空气中只剩下萧璃指尖划过纸页的、极其规律的沙沙声,每一次翻动都像在寂静里敲下一记重锤。 又是一日清晨,苏洛揉着惺忪的睡眼,脚步拖沓地蹭进来请安。 她身上还带着点未散的酒气和脂粉香,行礼时腰都没弯实了,声音也含糊:“殿下安好。” 她习惯性地就想转身开溜。 可脚步刚挪了半步,又生生顿住。 苏洛偷眼,飞快地朝上首瞥了一下。 萧璃正低垂着眼睫,视线专注地落在手中一份摊开的封地税收文书上。 薄薄的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她眼下那片不易察觉的淡青色阴影上,显得她本就清冷的侧颜更添了几分疲惫的脆弱感。 她并未抬眼,只随意地、带着点倦意地摆了摆那只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苏洛的脚尖在地毯上无意识地碾了碾。 她咬了咬下唇,那双向来飘忽、总带着点戏谑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地偷偷胶着在萧璃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唇上。 几次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时间,花厅里只剩下那恼人的、单调的翻纸声。 终于,苏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清了清嗓子,那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点试探的、故作轻松的笑意:“殿下…” 她搓了搓手指,眼神飞快地瞟向窗外刺眼的日光:“…这天儿,真是闷煞人了。臣昨儿个听人说,西郊雁回山那头的别业,倒是凉快得很,松风竹影,泉水泠泠…” 萧璃翻动文书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瞬。 那停顿短得几乎难以捕捉,却让一直偷觑着她的苏洛心尖也跟着一跳。 萧璃依旧没有抬头,甚至没有一丝抬眼的意思。 苏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旋即又堆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她惯有的、对风月闲事的兴致勃勃: “唉,就是…就是煞风景!听说那附近闹起了山匪,真真儿是群不长眼的混账!” 她夸张地咂了下嘴:“前几日还把兵部刘大人家眷的车驾给惊了! 啧,闹得鸡飞狗跳!刘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连簪子都跑丢了一支呢!” 她说着,嘴角甚至还扯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仿佛在说“看吧,倒霉的不止我一个”。 直到这时,萧璃才缓缓抬起眼睑。 那目光清清冷冷,如同初融的雪水,精准地落在苏洛脸上。 苏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那目光烫着了似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慌忙扯出一个更大却更显心虚的笑: “嘿嘿…臣…臣这不就是听了个新鲜事儿,想着殿下若是想去散散心,可得让府里的护卫大哥们打起精神来,多备些人手才稳妥…” 她语速飞快,眼神又开始不安地左右游移。 几乎是在最后一个字落音的瞬间,苏洛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躬身行了个大礼:“臣告退!殿下您忙,您忙!” 话音未落,人已经跌跌撞撞地转身。 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袍角在门口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她的独特香气混着酒气,短暂地搅动了一下凝滞的空气。 花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比方才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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