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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丰神俊逸的谢中书啊,听到了陛下慷慨激昂的肺腑之言,仍旧面不改色,比当初的郑相有过之而无不及。 “朕要留二十个员额给英烈孤儿。”赵嘉陵道。按照祖宗之旧例,这些孤儿长成后会有大半加入北衙禁军或者暗卫营,余□□弱的远离宫阙,生活总归不大好过。 她一口气定下了*一半人选,宰臣们只敢在心中嘀咕,总不能说这些孤儿不配吧?传出去多让将士心寒啊。“剩下的二十人呢?” 赵嘉陵掀了掀眼皮子,道:“身家清白、家中长辈子孙无劣迹的,先到先得。” 明德书院招生的消息很早就传出去了,但这回是真正定下了时间、地点。这事儿也没下敕书,而是通过新开张的皇雍书局张贴出去的。书局与印坊一般,隶属于明德书院。眼下店中的刻本不多,除却国子监校定的韵书,便是新上的《通识》了。 东市西市乃至坊间都有书局,大大小小的。士人们有惯常去的,原先不会在意一家新的书局,除非是寻不到想到的书籍,奈何这新开的书局以“皇雍”为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跟宫中千丝万缕。 “不会去了不让在那里看书或者抄书吧?”冬日的长安寒风瑟瑟,雪花翩然而飞。来参与贡举的士人们何其多?其中不乏家贫之人。他们买不起书,便会选择在书铺阅读或者抄写。有些商人愿意结交士人,便乐呵呵地随他们去了,却也有人嫌他们妨碍生意,将他们逐出去。 “建明德书院的事情你没听说吗?这书局也属于书院的吧。” “有所耳闻,只是听那些勋贵子弟道,分什么工学、化学的,与省试全然无关啊。”寒窗苦读多年,为的就是一举及第,如与举业无关,又有什么研习的必要? 应答的士人不太情愿,她家境贫寒,只一寡母拼尽心思供她念书,指望着她出人头地。她毕生心血都在举业上,就算对其它东西感兴趣,也不能允许自己被乱花迷眼。 “皇雍书局还有刻印的书籍呢。现在许多书坊开始刻小书了,只是那文字校定颇为粗劣。这技术是从宫中传出来的,听说由国子监和翰林待诏校定的呢,总不会太差吧?走吧,就去看一看。你成日蒙在屋中念书,我怕你憋出问题来。”士人的好友笑吟吟地拽着她往皇雍书局去。 岁暮天寒,道路泥泞湿滑,可皇雍书坊颇为热闹。 因为明德书院那道招生的公告在,不管是不是买书的,都围拢在这边窃窃私语,询问究竟了。 家中有许多个孩子的,想都不用想,只要有适龄的,就等时间到了把名报上。可只有一个孩子的,尤其是商户,便得仔细斟酌了。他们都想着让孩子参与贡举,走一条不被人鄙夷的路。 入不了国子监,可以回州府上没限制的州学、县学,亦或是自己请夫子来教。不管怎么说,学的都是贡举需要四书五经六艺。但这明德书院不同,虽然说是宫里的意思,书院是书院,终究不能与官学比,学的似乎也不是贡举需要的东西。 这一步踏错,可是万劫不复啊! 皇雍书局东西布局不一,一边是陈列着牙签数轴的书架,另一边则陈列着案几,上有笔墨纸砚。不少案几处已有士人落座,正在奋笔疾书。一角还摆放着专人看顾的炭盆,暖意融融的。 “四面怎么如此亮堂,还一点风都没有。”拽着同窗来的士人不由得掩唇惊呼,眸中满是新奇之色。 “那是琉璃。”一道懒散的声音响起,答话的是一身道袍装束的裴无为。她是同薛元霜一起过来的,金仙公主府那边依照承诺送了她一套书,她原不想踏雪出门,奈何拗不过薛元霜,只好同她走一趟。薛元霜沉下心读书,她却是走走逛逛,将书局里头的东西摸清了。 圣人真是好大的手笔啊,原本都是雕花窗,天一冷开着窗呢,便有瑟瑟的寒风刮入,骨头都要冻结了。现在好了,都换成了大片的琉璃,既不漏风,也不会阻碍光线。 那两名士人不是两京人士,到长安之后虽然感慨于京都的繁华,但也止于此了。直到瞧见了“玻璃窗”才瞠目结舌,似是遭到巨大的冲击。今岁圣人在贡举和国子监上改制不断,是重视士人耶?若非如此,又怎能做到这一地步?权贵家中都未听得有用晶莹剔透之琉璃装饰窗户的,何况是一家小小书局? “陛下智略宏通,英谋独运,此是社稷之福!”听了裴无为话语的士人动容。禁断公荐、考试糊名,哪个不是为士人着想?那么明德书院,是否也有深意在?来到此处的士人对《通识》好奇归好奇,但总归是为了举业书来的,这会儿心中有动摇。 裴无为捉着一柄玉麈,她一挑眉,又道:“《通识》一册二百二十文。” 士人:“!”要知道去书铺买一些举业用书,计费百金。心中熟知书价,对新出的刻本也不敢问。谁能想到厚厚的《通识》,一册只需二百二十文,何其便宜! 裴无为又道:“书局主人颇为风雅,也可以诗求书。” 皇雍书局开张,得有人经营。赵嘉陵总不好指派朝官去做那些,便从宫中的女官里精心挑选了两个有文词、明习吏事的过去经营。这两人一名郑文贞,一名沈眷西,都是先帝时因罪没官的士人之女。父祖被诛,而尚在襁褓中的她们随母没入掖庭。两人才情出众,游宴随侍时候,能与学士赋诗唱和。以诗易书也是她们的主意,得了赵嘉陵的首肯。 宫中。 赵嘉陵与秉国权衡的谢兰藻对弈。 “陛下,落子无悔。”谢兰藻除了开头先让三子,对弈时没有丝毫顾忌,一下子便将赵嘉陵杀得落花流水。 赵嘉陵讪讪地将要挪棋子的手缩了回去,她脸皮厚,若无其事道:“朕先前在想事,走神了,这一局不算。” 谢兰藻打量了赵嘉陵两眼,温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赵嘉陵舒展了因思索紧蹙起的眉目,她将捏起的棋子扔回到棋盒里,托腮道:“朕让少府将书局的窗都换成了新研的玻璃。士人们在书局中抄书便也亮堂些。”顿了顿,她又道,“那些朝臣们,不管爱不爱看书,都会往书局去一趟打探些消息的吧?看到了玻璃后,他们能不动心?” 谢兰藻思索片刻,道:“怕是短时间供应不了吧?” 赵嘉陵振振有辞:“这叫预售。朕的事业即是大雍的事业,文武百官是朕肱骨,难道不支持朕吗?那他们想支持谁?忠王吗?况且朕也不是白拿的。” 谢兰藻被噎了噎,好一会儿才道:“可陛下之前不是说好了,卖他们琉璃小物件的吗?” 赵嘉陵眨了眨眼,她抬起手比划一阵:“朕要两手抓。”她观察着谢兰藻的表情,见她神情微妙,又补充道,“不过朕不要你的钱。谢卿于国有功,是应得的。” 谢兰藻道:“臣并未做什么。” 赵嘉陵站起身,她叹息一声:“是卿让朕迷途知返,还不是大功。” 【难道不是我的功劳吗?】明君系统不服气。 【噤声。】赵嘉陵冷酷无情翻脸不认系统。 【朕与她年少相识,也要白头到老。】 谢兰藻眸光深邃,定定地望着赵嘉陵。 系统没忍住:【八字没一撇,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赵嘉陵的心声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只是说到后半截就没声了:【难道她不愿意做朕的宰相做到老吗?那朕、朕就——】 一道轻响传出。 棋子放回棋盒时放出一道细微的撞击声。 赵嘉陵抬眼看谢兰藻,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谢兰藻微笑道:“臣看陛下在走神,分明无意对弈,便收了棋子。” 赵嘉陵清了清嗓,忙道:“朕没有,朕哪里无意了。朕不曾想旁人,眼里心里都如一。” 谢兰藻垂眼。 一确实是一了,只是存在些放肆的非非想。 要是她当真辞官归去,陛下会如何做呢? “再来一局,你、你让朕十子嘛。”赵嘉陵有点心虚,“或者换个玩法,谁先五星连珠就谁赢?这样你让朕三子就够了。” 谢兰藻:“……”
第46章 死缠烂打一阵后,赵嘉陵终于让谢兰藻同意玩五星连珠让一子了。 对弈被杀得片甲不留的赵嘉陵赢了一局,自觉扬眉吐气了。她眉飞色舞地望着谢兰藻,道:“朕赢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兰藻随口道:“陛下圣哲聪颖。” 赵嘉陵:“呵,你敷衍朕。”顿了顿,她又用很张狂的语气说,“朕知道你想不出来,既然这样,朕就勉为其难代你出主意吧。过几日,朕要到你的府上,你做好接驾的准备。” “臣府上梅花尚未开呢。”谢兰藻道。 赵嘉陵:“……”可恶,梅花早也在冬至时节绽放。但到了冬至,有大朝会还得祭天,这一忙碌就得忙到来年了。等等,她又没说是去谢宅看花的,险些被谢兰藻带到沟里去。可恶!赵嘉陵愤愤地想,原本想要反驳的,可抬眼觑见谢兰藻脸上的笑意,她又呆了呆,下意识道,“那你额上点个梅花钿,可不就有梅花了吗?” 谢兰藻眸光沉邃,沉默无言。 赵嘉陵心一颤,回过神来后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唐突了。她怎么能轻浮地调戏谢兰藻!心里想想就罢了,怎么还说出来了。她急切又窘迫,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身为皇帝,她可以恶声恶气的,毕竟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但她过不了心中那关。急到了露出伤心之色来,她捏着袖子,低着头愧疚道:“抱歉,是朕、朕孟浪了。” 谢兰藻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听多了心声,早已经不痛不痒。她看赵嘉陵语气虚浮,神色有些黯然,温声安抚道:“无妨。” 赵嘉陵抿着唇,还是沮丧。 谢兰藻见状,也不知道如何安抚她。瞧见了遛弯的狸奴,索性一躬身将它抱起来送到赵嘉陵的怀中。赵嘉陵魂有些飞,但还是本能地接住小狸奴,埋头在猫身上一吸,僵硬的大脑又开始转动了,心声也活跃起来。 【三三,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朕轻浮浪荡。】 明君系统没吭声,人都听习惯了吧。 【朕不是那样的人。】 【嗯嗯,宿主只敢想而已。】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 宫里的赵嘉陵心情千回百转,而文武百官们是另一种的愁肠百结。 如赵嘉陵想的那样,朝官们就算自己不光顾,也会遣家中儿孙过去。《通识》便宜,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宫中没有大肆宣扬,但谁不知道这是陛下主推的呢?别的同僚都买了,就你没有买,传出去合适吗? 人在官场就得小心谨慎啊,要不然到时候扣下一个反对新政的帽子,那可就完蛋了。要知道先帝之时因反对新政被处死、被贬谪的人不计其数。今上宽仁,但宰相可不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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