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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哪了?我十点钟的时候来过,你不在。”曲赢手肘搭在沙发边缘,若无其事随口问。 她晚上来过?程冥心里一咯噔,但面上没显。 “江老师请吃饭,我跟她们出去了。”她解释道。 曲赢点点头,没再深究。 “怎么会闹到真菌感染?你这实验这么危险,所里给赔偿了吗?” 她抬手,自然地就要摸上她蓬松的发顶。 程冥下意识一偏头,于是对方指尖擦过她的发稍,没落到实处。一顿,她对上曲赢瞳色深黯的眼睛,两人双双停住。 曲赢确实是来看她的。距离她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期间有一次简短通话,就是程冥住院手术当天。 “呃……”程冥咳嗽一声,摸摸自己脑门,无奈摇头,“大概是操作不当吧,做这行嘛,难免的。” “赢赢姐呢,怎么今天来研究所了?”她转而问起曲赢的情况。 “还不是上头不做人……”提起这个,曲赢表情就一言难尽,放下手想去摸烟,但留意到对面姑娘直溜溜的目光,她默默收手,沉重叹口气,“你们不是失踪了一个同事?刚闲下来就被抓过来充公了……” 双方就各自近况交谈了几句。 程冥听出她有意无意将话题朝前天晚上的事件引,一无所觉般不动声色略了过去。 这天聊得,程冥心惊胆战。 像回到了上午被审讯的时刻,似乎对方每一个字都别有深意,每一句话都是无言的交锋……平静表面下漩涡暗涌。 而且,面对曲赢这熟人,极大可能没有丝毫恶意、仅仅是在关心自己的熟人,不得不进行一些言不尽意的误导性表达,乃至于说谎……她心理压力更大。 万幸,时间不早了。 曲赢终于起身,拎上袋子,有了告辞的意思。 但在提出离开前,她看向程冥,笑盈盈地:“好了小朋友,还有没有别的事要跟姐姐说,或者,需要姐姐帮忙?” 程冥抬头。 她坐在沙发上,被毛绒绒的睡衣团成一小团,而曲赢略微俯身,因其眼型如柳叶,小幅度垂视下扫时,那尾稍线条锋利,自带一股压迫感—— 即便她嘴角噙着亲切的笑。 她似乎在暗示什么……迎着这么双眼睛,程冥心脏咚地轻轻一跳。像浪头打过,温柔的海洋展露出其危险森然的一角。 “嗯……”她歪头,仔细想了想,忽然弯眉笑了,“有!麻烦赢赢姐顺道帮我把垃圾带下去吧,想偷个懒~” 车辆物资出入防御中心没那么方便,日常生活难免比外界多了些限制。譬如垃圾房就只在特定日期定点开放十二小时,从晚上八点到次日早晨八点,要是当晚没来得及丢,只好第二天起早。 曲赢:“……” 于是,这难得来访一回的贵客,来时提了满满当当的食物,走时拎着瘪瘪的、只剩些零碎日用品的购物袋——外加整整三大包垃圾。 出了公寓,将扎好口的垃圾袋丢进桶中,曲赢原地站了会儿,点燃一支烟。 指尖火星明灭,街灯孤独平铺在路上,起了一点风,树枝晃动,吹得路人衣角也晃动。 半会儿,她垂下眼,摁上即时通讯器,接通信号—— “北公寓排查完毕,没有问题。” …… “看出来了,你确实很怕曲赢。” 倒在床上,程冥忍受着强烈的晕眩乏力,没忍住,嘲讽了某只鱼菌怪一句。 它还算配合,为免露馅,尽力调动所剩无几的力量替她将裸露在外的伤口治好了。结果是,超负荷使用能力,副作用来势汹汹。 虽然听起来有点作呕,但,她们现在确实是同甘共苦……她在分担它的虚弱,它在平衡她的痛感。 它对此淡然回敬道:“你也是。” 程冥:“……” 生病的人情绪是有点受影响。程冥一拳打在棉花上,本来就气血不畅,这会儿憋闷得直想跳下床揍它。 奈何,她眼下的身体真正软得像一团棉花。更何况面对一只无耻的寄生物,除非自残,她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只好催促自己闭眼。 并不甚友好地使唤某只鱼菌:“关灯!” 无论如何,先养回些力气才有精神应付后面的事——不管是吵架还是谈判,不管是要继续貌合神离地虚与委蛇,还是,了断。 如今她俩意识体都是如出一辙的疲倦,程冥倒不太担心它会乘虚而入鸠占鹊巢。 灯光暗下。 想来怪物是没有所谓自尊一类的概念,它对宿主的颐指气使见怪不怪,听凭差遣。总归程冥休息好了对它也没坏处。 说起来怪可笑的,因为寄生这一层太过亲密的关系,任她们如何你死我活恨不能除对方以后快,都不得不在虚脱之后偃旗息鼓,彼此依偎着入眠。 只是,程冥眼皮刚刚合上,倏然像被针扎一样弹开,转头向外看去。 短短一秒钟,她竟出了一身冷汗。 她在那一秒,感受到了强烈的注视。 看过克苏鲁风的恐怖片吗?地板上、墙壁上、窗户上、天花板上,每一块平面、每一处突起、每一道缝隙睁开无数双眼睛,如影随形盯着你,无时无刻盯着你,无处不在盯着你…… 这就是程冥那一刻的惊悚知觉。 她撑身坐起,发丝翻过她的手蜿蜒出去,酥酥地发痒——她的寄生伙伴也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它在捣鬼。 她呼吸急促地迅速在屋内扫视一周,目光掠过某一块灰蒙与深暗的交接线时,定住了。 窗户开了半扇。 黑暗里,角落一点红光闪烁。 她闻到了烟草的味道,苦涩,混合淡淡薄荷香。 来客抬起眼,哒,鞋跟碾在贴瓷地面,她上前一步,于是满墙光影变幻。 深褐色的墙纸融合窗纱晕染的线条,像一只血迹干涸的巨大眼睛,倏地眨巴了一下—— “小朋友,学会撒谎了啊。”
第7章 不是说讨厌小溟这名字? 眼熟的身形,耳熟的声调。 二十分钟前刚见过的人就站在阳台前,抱着臂,手指挟了半支细烟轻抬在半空,姿态闲散,程冥却不敢认。 她将呼吸放得极其徐缓绵长,腰背微微弓起,一眨不眨凝视对方,仿佛误入了一场叫做一二三木头人的大型恐怖游戏,不能说话,不能动。 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注意力也不在这边,所以并不知道,菌丝在她周身铺成浓稠的海洋,黑浪翻涌,张开领域。 就如强领地意识的猛兽狭路遭遇,自然而然,爆发出了极强攻击性。 蔓延的寂静,像绷到极致的弦,松手弹开,或是绷断,必定有一方鲜血淋漓。 她是经通风管道回到公寓的。很庆幸,有王琦的能力帮她避过监控,又很不幸,假如不是王琦,她本不会卷入这些,不至于忧虑落入保障部视野。 更不幸,在此前,曲赢在她楼下站了一个钟头。 她隐瞒了,说谎了。 她也说谎了。 两小时前公共频道的请援消息她没理会,猜测是某个部门不慎走漏的实验体,甚至自导自演也犹未可知……类似的事她司空见惯,懒得掺和。 但紧接着,当她已抵达目的地,看看随后发布的又一个任务,又看看空无回应的公寓—— 她深深皱眉,最终指尖一点,接了下来。 排查岸线坐标32.00,9至32.05,10区域内可疑真菌体。 正是防御中心内部工作者集体公寓楼的范围。 曲赢情绪很不好,肉眼可见。 像任何一个家长发现自家佯装乖巧的孩子实则叛逆得不行,有自己的想法也罢,最难以忍受的是对方拒绝沟通,把操碎心的家长排除在她的小世界之外。 这令她不仅感觉到危机,而且愤怒。 明明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程冥却觉得有看不见的波纹在流动,汩汩漫涌过来,欲将她拖拽入深渊。 看不见,但身体感受到了,来自顶级掠食者的压制。 长发闯入视野,乌漆漆地占满床铺,溢出,像沥青淌下地面,以程冥为圆点扩张,但最终,止步在了两米开外。 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阻挡,地板中央形成分明的界限。 曲赢将还剩大半截的烟掐灭,抬脚,向她走过来。 背后深浓的阴影浮动,就如游戏界面卡出BUG时色块垛叠错位,于是,顺着蛛丝马迹,程冥终于发现,原来,黑暗里早有一只只腕足爬满墙壁,在地板铺开,从天花板倒悬。 只不过,这种头足纲生物,从来最擅隐藏,最擅伪装。 “小溟,我跟你说过了,有事,就找我——” 程冥听到她的声音,压低了,轻慢的。尾音上扬,不是勾人,是锋利。 仿佛古神的呓语,能直接刺破颅骨,扎进脑神经里。 她缓慢张了张口,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逃不了。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想法。 她明白了那句“她会威胁到我们”,更明白了过往面对曲赢时,那总无所遁形的压迫感来自何处。 曲赢是被辐射污染的变异人,是像她一样的人怪共生体,还是根本就是变异生物拟态……程冥不知道。相识十二年,她对她一无所知。 难怪她往往一出任务就人间蒸发,难怪她的工作保密。这就是她身份特殊所在? 如果是以前,程冥大概会震惊,恐惧,甚至有些崩溃。但最近经历得属实有点多,多到她脑子一片麻木。虽然意外,却觉得太过合理。 而且,那些触手上隐约流转的透明邪异花纹十分眼熟——上午那道应激测试的全息投影程序,是以她为原型编写的。 “不许靠近。” 程冥尚处在恍然与恍惚激烈变换的心情里,蓦地,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吐出这威胁满满的四个字,她一愣—— 话不是她说的。 菌丝圈占领地,将强势入侵的腕足拦截在外。两只深海巨妖相逢,皆蠢蠢欲动着只想对方绞杀。 然而遭罪的是程冥。 她想喝一声“闭嘴”,却没能成功。 曲赢一瞬间就明白了,脸色冻得能掉下冰碴,“你也配跟我谈?” 被宿主和敌人双双嫌弃的寄生怪并不在意,牢牢抢占身体权限不放,对曲赢陈述事实: “你叫的就是我。” 虽然声调一如寻常无感情的冰冷,但其内容确实嚣张犹如挑衅。 光线幽弱,程冥只能通过模糊的面容和肢体判断对方情绪。她眼睁睁见曲赢从疑惑、至恍然,继而怒气勃发,程冥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说讨厌小溟这名字?怎么现在倒应得欢了? 夜色深沉,模糊线条扭动弥漫于四面八方,如同传说中的克拉肯海怪,未见全貌,更难以名状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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