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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既在摸索脚下的路,也是有目标地前进。 身后照明管支离破碎的光芒渐渐远去,她所路过的地方留下了蜿蜒的深色痕迹。 目标是总控室。 她对这里并不熟悉,只是对程染熟悉。 从没有直接参与过那些项目,但胜似参与。 她知道褚兰英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大概是轻蔑的嘲讽。嘲讽她,好听点叫明哲保身,难听点,叫贪生怕死。 她这么着急地培养程冥,一边是愧疚的补偿,一边何尝没有抱着些微妙的隐秘心思——只要把所有东西丢给程冥,让程冥接过责任,让程冥去寻找程染,让程冥去承接痛苦,自己就可以理所当然抽身而出。 江老师…… 耳边似乎还残余呼唤,她依稀看到少年朝气蓬勃的面庞,与昔年意气风发的青年融合。 你们母女可真像啊……她第一眼见到程冥也曾片刻恍惚,在心中轻轻叹息。 不为尘染,偏为尘染。 她的名字似乎很早便预示了一切。 控制室地面有一块薄弱的地方,她推门进入,扶着看不清的金属结构跌坐在地,摸到近在手边的消防锤。 仔细分辨后,她找到正确位置,举锤敲下。 不用太大的力气,那块紧贴墙体的地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将碎片拨开,浅浅一层空洞下,藏着一枚按钮。 光线很差,但江德馨知道那是鲜红的。 是警戒的颜色。 她疲惫地靠在墙边,费尽全力爬到这里,就是为了按下这个。 一个可以摧毁所有生物信息的终结装置。 程染设置了一封定时发送邮件,在六年前那个夜晚告诉她的。 那时候,对方大概就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如果没事,她会自己将邮件撤回。 但最终,这个秘密准时投递到了她的邮箱里。 江德馨把手伸向那块突起,一按。 嗒。 轻响之后是安静。 无限的安静。 因为留有十分钟撤离时间,她仰头盯着冰冷灰白的天花板,静静等待倒计时走向最终。 十分钟在日常生活里算不了什么,不够观察清楚一个微观结构,也不够吃完一顿有品质的午饭……可现在,似乎慢得怎么也到不了边际。 光从窗口边缘漫进来,形成一道明亮的通路。她用尽力气抬高手,看向腕上那只银镯,相织相缠的银丝交映着光芒。 双螺旋DNA,生命开始稳定存在并传承的起源,物种的尽头。 核辐射能够击碎这种结构,轻而易举夺走生命,打破物种界限,抹消生物的真切存在。于是人们建立起防御中心,期望有一天能够纠正错误,重归正轨。 这或许将是极其漫长的征程,或许终将只是无法实现的幻梦一场,或许自然会自行寻找到出路……谁知道呢。 这些宏大的东西已经太缥缈,离她太远了。 于是,她又顺理成章想起程染。 离开校园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那是金霞老教授组织的一次讲座,她们难得汇聚在了同一座城市。程染结束演讲后将这只镯子送给了她,已经是名望显赫的大学教授,神神秘秘冲她笑着挤了下眼。 江德馨掀开盒盖,就看见这相当契合她们工作方向的特殊样式。 她下意识问对方意义,带着某种预期的,脑子里已经将生物书上的知识飞速滚了一遍。 编织遗传的奇迹,承载生命的桥梁,多浪漫啊。 可能因为跟程染呆着,她也不由得沾上了文绉绉的艺术气息。 “啊?”然而程染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抬手讨饶,“我错了我错了,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个造型好看,适合你。” ……是啊,真好看。 学者毕生追求规律与秩序,矿物跨越时间,从遥远的地质年代来到现在,被挖掘、被锻造、被塑形,假如不被丢弃,就能稳定地陪伴拥有者一生。 她久久微笑注视着,银子闪耀着美丽的金属光泽,余光渐渐被炫白填满。 轰—— 音爆剧烈到极致是寂静无声的。 在静音的巨响里,火浪席卷整片实验室,爆开玻璃,掀翻设施,牵连广阔的其它区域。 不论纸质或电子,不论有机或无机,所有资料数据尽数被粉碎,碎屑像雪花纷纷扬扬,烟尘滚滚冲天。 她睁着眼,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被撕裂,血肉在化作焦灰,但没有痛楚。 眼球最后,只烙印下极纯粹的色彩,像油画泼涂、淋漓、满目绚烂,最终归为一色。 茫茫一片真干净。 …… 不是程冥主动退让的情况下,小溟能占据主导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十分钟,在主意识反抗激烈时,还会进一步缩短。 没有拉锯余地,刚出大楼她就夺回了行动权。 可即便抢回身体,程冥也回不去了。 倒是没人管她,到处都是血红的光线,远方喧嚷嘈杂,近处警报声交叠着霸占听觉。研究所涌入大量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各个出入口被严密把控起来。 她一边混乱得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一边清醒地思考,自己这应该叫杀人后逃逸。 那就逃吧,她在冷热交替的风里不知道走出多远,迟钝地感觉异常。 天好像亮了,直接越过白昼来到了黄昏。 她迷茫抬头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只是云层被地面的光照亮了。 发生了什么? 程冥不知道。 拉长的警报声中,她像一滴汇入汪洋的水,不知何所去,不知何所终,只是茫然麻木向前,被灯光和人群追赶推挤着。 跑啊。 去哪啊? 不知道,不重要。 她不敢回头,不能停下。 隔着漫长的时间,两条足迹重合。 踏上迷雾般的漆黑长路,好像重现了十六岁那个夜晚,背对人类社会远去。 只是这次,是她主动的。 高高的关闸如同天堑分隔两端。 海洋和陆地本是一体,直到人类建起防护墙拉开隔离线,形成生态隔离区,一意孤行撕裂大自然,圈养自己。 “谁在那!” 尖厉的呼呵混着嘈杂的风声其实并不明显,但现在的程冥像濒临燃爆的榴弹,任何振动能将她炸得血肉模糊,只缺一根引线而已。 有人发现了她,调转了枪口。 局势太乱,对面人似乎刚刚经过一场恶战退回墙内,头盔有破损,浑身都很紧张,手中铁管怪兽虎视眈眈对准了她,随时可能走火。 砰—— 枪声爆响刹那,身体比思想反应迅速,她夺步上前,拧断对方胳膊同时,唰! 有什么东西从她两侧掠过,飞快贯穿了对面人的耳孔,纤末的触丝隐匿在昏暗的黑夜,似一击必中的毒蛇,不给人反应机会,又似死神的镰刀,轻松收割鲜活的生命。 “怪物。”镭射线在地面切割出凹痕,这举枪的男人身影终是像块豆腐软下去,“怪、怪、怪……” 起初还有完整流畅的词语,然后,只剩老旧录音机似的持续卡顿。 他的大脑神经在一瞬间被破坏了。 噗嗤! 撕裂的动静脉喷出血液的同时,分生孢子膨胀出的菌团爆了出来,连带着血浆脑浆,像放了场极其灿烂的血腥烟花。 液体溅射在程冥没有防护服保护的皮肤上,比夜风还要冰凉。 她终于看清身侧那些飞舞的黑色菌丝,自由的丝线,死亡的丝线。 哦,她杀人了啊。 她又杀人了啊。 程冥歪头,看着地面不知道究竟还算不算自己“同类”的尸体,脸颊沾着血扬起眉。 怪物。 哈哈,对,她是怪物。 她很想放声大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只是冷淡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向闸门。 防护墙正在遭遇攻击,网络信号也分崩离析,通讯瘫痪,守关人员焦头烂额,这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嘀—— 她的视线模糊看不清,听力也被混沌嘈杂融成浆糊,不知道自己这怪物又变成了谁的模样,用了谁的权限。 程染?还是江德馨? 哈,不重要。 通道打开了,迎面的狂风将她的衣角吹得沸乱。 她终究是完完全全重走了一遍程染当年的道路。 在这迷离混乱的夜晚,狂乱的海风卷着咸湿的腥气,用力地推挤着她,仿佛想让她回去,但她我行我素,逆着磅礴的自然意志,冥顽不灵一往无前。 掠过枪鸣炮火,穿过硝烟与断肢肉泥,没有强力的拦截,没有奇形怪状的生物上前找她麻烦,而即便有前线战士发现她也自顾不暇。 海洋生物想去墙内,陆地人类想守住高墙,只有她一个异类,自杀式地朝着大海奔去。 她就这样一直跑,直到踩上巨大的礁石,海浪轰鸣声几乎将她的耳膜撕碎。 近处海面在月光下斑白,全是泡沫,多到堆积了整片海域。 远远的,有一条白线掠来,摧枯拉朽的气势。 近了,她看见了那长长的、亮亮的水墙,比背后巍峨的防护墙还要宏伟。 程冥恍然明悟,原来是海啸啊。 防御中心正全力以赴对付怪物和突发的暴乱,不知道有没有监测到海面的异常。 终归是与她无关。 她望着浩瀚的海洋,没有恐惧,倒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心脏和着海潮起伏,她按上胸膛,很想把下方嘭嘭跳动的小怪物扯出来捏碎,可小溟不配合,手指破不开鱼鳞的防护。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摸到衣服下方的突起,抓住项链,用力一拽。 银链碎裂,陪伴她多年的吊坠被扯下。 程冥捏起贝壳看了看,笑起来,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缱绻如同呓语的低喃,不清楚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晃荡的红贝闪闪发光,她的双眸也在月光下发光。 然后,一扬手臂,将这枚日夜相伴的宝物掷进大海。小小的水花一卷,便被迅速掩盖,还不如海面自发的波澜明显。 不能剖出心脏,她就将自己的另一颗心丢弃。 除了远远近近杂乱的声响,负责听觉的脑域里还有另一个动静。 程冥—— 程冥—— 小溟在拼命全力地呼唤她,“声音”很遥远,如果神经电信号波动可以等量代换成声波,那一定是撕心裂肺、剖肝泣血的。 但程冥只觉得它很吵,很烦。 “闭嘴。”她回应。 踩在沿岸,衣摆浮动,像一只轻盈纤细的鸟在振翼,面对着无尽沧海、辽阔天地,不值一提的渺小存在。 她们的主次关系这一刻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如此令人绝望的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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