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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眯眯地,外在形象瞬间从大师转为了老狐狸。 临床?还没给人用过? 听出关键词,程冥有点呆愣,问:“动物实验通过了吗?” 她不由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把严蓉推进了火坑。看一眼旁边的秋菊,后者抱着文件耳观鼻鼻观心,爱莫能助。 “哎这个你放心!1期试验已经验证过了,效果非常棒,没有任何副作用!再说——” 谭书琴点了点透明舱光屏上显示的各项器官功能数值,可以看见严蓉的身体机能正大幅衰竭。 “你现在可没得选啊小同志。”她拍了拍她肩膀,力道不重,却像敲砸在她的心脏上,“再不快点用药,没准你妹妹明天就喘不上气了。” 是在夸大其词,但程冥确实有这隐忧。 她不清楚药企是什么时候察觉的,会不会之前给严蓉的药就有问题,才导致这样病来如山倒。 谭书琴还是眯眼带笑,很亲切的样子,示意秋菊拿出知情同意书,对她道:“怎么样,你们接受这次试验吗?” 说对了,她们没得选。 程冥看看严蓉,后者伏在平台边,面容虚弱倦怠,听见她们的对话,还是强撑起冲她露出一个笑,让她宽心的意思。 程冥接过协议书,一条条阅览过,最后,在落款处签署了姓名。 三个小时后,患者生理数据收集完毕,负责特效药研发的团队成员也集合到场。 显然大部分是从宿舍被临时通知过来的,不少人白大褂里面是睡衣,鞋套里踩棉拖鞋,相当不修边幅,但没有被打搅休息的不满,一个个眼里全是激动与期待。 程冥站在外圈看她们忙碌,那种把严蓉送上实验台沦为小白鼠的感觉更强烈了。 条条软管簇拥着精密昂贵的仪器设施,注射器针尖闪过银星般的寒光,无数双眼睛围观下,淡蓝色的药液推进受试者静脉。 从医疗舱换到宽敞的治疗床,流线结构更贴合人体构造,严蓉已经睡着了。 滴,滴,生命装置运作着,光屏上数值平稳波动。谭书琴捋着披肩打个哈欠,说:“没那么快出效果,回去睡一觉吧,早上七点再来。” 录完数据,众人零零散散都离开了,程冥留下陪床。 到凌晨四点半,正值黎明前最寒冷最黑暗的时段,情况忽然恶化。 仪器发出异常鸣响,程冥一下惊醒,她摁亮床头照明灯,发现严蓉的身体在抽搐,呼吸面罩落到了一边,口鼻也不知有没有被分泌物塞住。 “蓉蓉!张嘴!”担心她窒息,一时也没找见合适用品,她当机立断将手指卡进她口腔间,保持其呼吸道畅通同时,另一只手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严蓉牙齿细密又尖锐,她这是第二次领教,猜测自己的大拇指当场见血了。 “你右手储物格里有镇定剂。”见不得她受伤,小溟提醒道。 她是关心则乱昏了头,定了定神想起这些应急用品,立刻从格子里抓出镇定剂,在菌丝辅助下给她注射。 严蓉身体本来虚弱,担心这类药物造成血压过低呼吸抑制,在专业人员到来前,她不敢注射太多。 但好在有效。 床上的人神志慢慢回归,身体也稳定下来,松开嘴,在她拇指边缘留下一圈血印。倒不一定都是程冥的,免疫系统受损,口腔黏膜和牙龈都容易出血。 “姐姐……”她一张口,果然更多血渗出来,在刺眼的灯光下,将惨白的嘴唇染得鲜红。 程冥将人扶起一看,她皮肤下方血管连成青蓝色网状纹路,虹膜也出现了加深的放射性条纹,瞧上去骇人无比。 “姐姐,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她眼泪滚了出来,想握她的手,但看见她手背残余的血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挠伤她,最终只抓住她的衣袖,指甲隔着布料深深嵌入掌心,身子靠着她在发抖。 “别乱说话。”程冥也是心乱如麻,无力地安慰。 哧,气门打开,科研人员边换无菌服边匆匆忙忙进来。 看她们蜂拥而前,或扒开瞳孔照射,或推来其它仪器检查,注射新的药剂,程冥退到一侧,留了只手任严蓉紧紧拉着, 一个小时后,攥着她的那只冰凉纤细的手插上营养针后松开了。 严蓉再度昏睡过去。 而其余人都睡不着了。 “不对……这不对啊。”谭书琴也到了,她翻看着数据记录,反复回拨监控录像,“前面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们的配方不可能有问题,除非——” 她一顿,看向程冥。 一双眼睛微眯,但带笑的弧度消失,神情便肃穆冷硬起来,“你们之前用的是药企的药。” 口吻渐渐转为笃定。 而她们前面进行临床试验的志愿者,都是买不到正规上市的特效药,死马当活马医才接受了生物部的新药实验。 所以,这说明了什么? 程冥环住自己的胳膊,指间攥紧了,觉得一股血流冲上头顶,令她耳边嗡鸣,躯干却发冷。她看着治疗室里的人,替谭书琴把话说完了:“他们在药里动了手脚。” 她的嗓音很平静,一种悬浮的平静。 潜伏着无处着力的愤怒。 “太恶毒了!”一名实验员盯着血液分析结果,同样发出了愤怒的声音,“这哪是救人啊,根本是在制造药物依赖,就想垄断整个行业!” “呼,幸好这次发现了,不然咱们的药这样推广出去不知道会害多少人……”另一个人在旁边心有余悸感叹。 这庆幸的话一出,程冥循声看过去:“那我妹妹呢?” 二十几个小时没好好休息,她双眼布着红血丝,一眨不眨盯着对方,不得不说,挺让人害怕。 后者瞬间收了声。 这也就是为什么,医院急救室会有类似规则怪谈的规定,即使不在值班期间,医护人员也不能做出玩手机等放松举动,否则,让焦虑等待抢救的病人家属看到,本就精神状况差,暴起做出什么就麻烦了。 “换回原来的药有用吗?”程冥闭了一下发涩的眼,扭过头再问。 众人面面相觑对视着。 终于,有人出声道:“恐怕不行,就目前检测结果看,她基因损伤太严重了,褚秀如女士在这儿都不一定有办法……” 这人口中的褚秀如,并不是防御中心里哪位科研大佬,而是生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一位著名的医学家、药学家。 她在本世纪初带领团队开创性发明了针对基因病症的疗法,是突破又一项致命性病症的先驱。到四零年代核污染爆发,应对辐射的治疗手段,就是无数专业人员站在这位巨人肩膀上,循着她的研究成果向下深挖落实,进而才能在短短年限研制出解法,稳定住动荡的社会。 她是基因药剂之母,神舟医药曾是她一手创立起来的,在ENS基金会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现如今,因为已有87岁高龄,加之早年的研究工作熬坏了身体,她已经许久未出现在公共视野。 但其伟大的成就会被永世铭记,以至这个名字本身成了一种象征符号,成为医药学者们的口头禅形容词,效果类似于“华佗在世”。 所以,那句话的通俗意思是——谁来都救不了。 …… 3月18日,上午9点。 研究所299层一间办公室内,舒缓的来电提示铃响起。 背倚着明亮玻璃窗,女人的轮廓被勾勒得分外柔和,她慢条斯理接起,率先开了口:“怎么?你要的我已经安排给你们了,是不够满意吗?” “褚兰英!”电话那头传来劈头盖脸的怒斥,“这点东西能填上我们的损失?你到底站哪边的?看看你这不孝女!不想管老太太的死活了是吗?” 这些话,指责也好,威胁也罢,对如今已在防御中心立稳脚跟的褚兰英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激动什么。”她呵地轻笑,“她老人家的成果和家业不都被你们占去了,该承担责任的,不是你们吗?” 话一挑明,路就被堵死了。通讯设备两头一阵沉默,莫名尴尬的气氛蔓延。 正因没有足够砝码压她,才会企图先声夺人,见她根本不吃这套,硬的不行,那只有来软的了。 对面咳嗽一声,态度缓和下来,打起了亲情牌:“兰英,咱们是一家人,你小时候二叔还抱过你呢……” 褚兰英儒雅随和地笑笑:“我小时候也抱过你祖宗呢。” 磨破嘴皮不见成效,另一边的男人终于恼羞成怒。 “你怎么没死在那次出海!”话音刚落,伴随戛然而止的一声怒叱,电话啪地挂断。 看一眼通话结束的界面,褚兰英习以为常将手机丢在办公桌上。 她时常怀疑因当年医疗科技不完善,导致这沆瀣一气的一家子都患有超雄——即XYY综合征而未被查出,才会这么暴躁易怒。 随手拨正桌角的相框,她看向相片里,碧蓝海涛、白色船舷栏杆背景前,青春靓丽的女孩旁边,那位面相严肃但眼神慈爱的女士。 这张合照拍摄于几十年前。那时候褚秀如身体还算康健,东奔西走做研究、组建团队、筹集资金,母女俩见面不多,但关系很好。 无可否认,对方在医药方面的成就很突出。 所有人都记得她举世无双的贡献,倒是忘了,或者说,这段过往是被特意封存了,褚秀如,曾经是一位优秀的海洋生物学家。 她与金霞教授互为金兰之友,曾为同一事业奔波献身。 她们都坚信着人鱼存在,并坚称获得了部分人鱼细胞——尽管其他学者最多认定为新物种,在当时没有得到多少关注。 但,最远的一次出海仍没有收获,褚秀如的身体反而被拖垮。而儿子满身铜臭不可闻,永远无法理解与共情母亲的生物,继而,在这个小女儿出生后,褚秀如往她名字里嵌了个兰字。 再接着,褚兰英为完成母亲未尽的遗志,于2138年至2139年,和金霞会面,天南地北搜寻到当年的海洋学家和业内新秀,准备好一切后,又组织了一次出海。 这一次,她们遭遇了一场海难。
第76章 姐姐是姐姐,你是你。 滴答,滴答。 拥挤的透明舱体令这偌大空间陈列如同水族馆般,微弱的照明光线在不同颜色、不同介质间辗转穿梭,苍白的,冥蓝的,斑斑,粼粼,筛出迷离幽凄的水纹。 黯淡的血滴从脆弱到似乎稍一揉搓就会破皮的细长手臂滑落,坠进灰绿色溶液里。本该存在的鳞片被暴力剐除了,只剩下满布的划痕,红到发黑的深刻伤口。 这只应当泡进营养液里静养的手,此时死死地扣在玻璃容器边缘,用力到骨骼关节变形。 “你现在这么听话吗?好像条被驯服的狗啊。”遍体鳞伤的女孩仰头看着她面前的人,目光落到对方脖颈的银白金属环上,笑得顽劣又挑衅,“项圈一戴,更像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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