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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烦躁地蹙了蹙眉,顺带狠狠踩了宁若缺一脚。 宁若缺连忙抿唇,不敢反抗。 重新回到讨论的话题上来,殷不染缓缓道:“或许我们能效仿前人的做法。”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不置一词的人都惊呼出声。 “你是说、献祭?!” 从前是人族太过弱小,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再用这种办法,绝对会被人反对、甚至公开指责的。 然而殷不染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依然好整以暇地踩着宁若缺的脚。 “饕餮以欲为食,万人之数的神魂才能喂饱它。但若我们能滴水成河,未尝不可把损失降到最低。” 每个人都抽出一丝神魂,说不定能成。 那位百闻楼的楼主“噫”了一声,似乎被震住了。 如此大胆的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抽神魂在殷不染嘴里,就像是拔根头发那么简单。 “砰”的重响,不知是谁低斥出声。 “荒谬!你要如何把神魂收集起来、教饕餮乖乖吃下去?又要如何保证这些人的安全?” 而殷不染连头都懒得抬:“借助神明的阵法,蜃海境失控时能将所有参与者拖入幻境,神魂可被九尾狐神不知鬼不觉地抽出。” “我们也只需要一个阵法,集众人之力,将饕餮引入其中。” 她声音又轻又凉,如薄雪悠悠落下,却仿佛能教人静心宁神,信她几分。 有人狐疑地问道:“真有这种东西?” 神明的事物太过飘渺,只凭殷不染的说辞当然是没人信的。 偏偏楚煊勾了勾嘴角,仗着没人瞧,笑得肆无忌惮、答得十分肯定。 “当真,我保证。” “你们大可派人来试试,我楚煊行得正坐得端,绝不会以阵法害人性命。” 她说完随手抄起一本古籍扇风,看上去十成十的不正经。 不待第二人提出质疑,药王便抢先殷不染一步开口:“碧落川亦会为此负责。” 司明月同时出声:“天衍宫也能作证!” 啪嗒。 似乎有人将茶杯放下,又或者谁在轻叩桌面。 殷不染没再解释,她同楚煊、司明月交换了几个眼神。后者当着她的面,发出好几封密信。 也许旁人依旧不信她们的计划,然威胁近在咫尺,焦急的小宗门恨不得抓住每根稻草。 摇摆不定的大宗门不会轻易出手,却也不会阻拦。 对于宁若缺她们来说,这就够了。 百闻楼的楼主摇摇折扇,仍有疑问:“可那饕餮聪慧,又怎么会束手就擒,闯进我们为它设下的陷阱里?” 殷不染看了宁若缺一眼。 轻飘飘的一眼,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又或者藏了太多的情绪,宁若缺读不懂,只觉得时间流淌得很慢。 慢到她挪不开眼,不自觉地想要牵住殷不染的手。 她听见殷不染说:“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一个能将饕餮困在阵中的人。” 尘簌音接道:“饕餮善蛊惑,若非心志坚定者,不可与它为敌。” 此话绝非危言耸听。 心思驳杂的人对上饕餮,更容易被影响、乃至丢掉性命。 因此无情道适合对付它。 这任务听着便是九死一生、最为凶险的,古往今来能与饕餮较高低的修士不多。 眼前就有一个。 宁若缺听到了搓手的声音。 像是有剑修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压着嗓子也要问:“敢请教剑尊,当初是如何战胜妖神的?” 传音的宝珠映出幢幢光影,不知有多少人悄然竖起耳朵听。 宁若缺倒不在意什么剑法秘籍被偷学去。 她没有说话,宝珠便静得出奇,背后的人仿佛连呼吸也一并停止了。 宁若缺拧起眉,好几息才憋出两个字。 “……用剑。” 这下没人敢追问了。 殷不染轻嗤。 外人会以为宁若缺故意的,不想暴露自己的传承。 而剑阁那帮剑修,则指不定会高呼着什么“大道至简”、“不愧是剑尊”之类的话,然后自己悟出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只有殷不染知道,宁若缺纯粹是没词了。 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或者总结起来很复杂,脑袋里只有那几个贫瘠的字词。 最后倒显得剑尊高深莫测、不可揣摩起来。 殷不染踩了“高深莫测”的剑尊一脚。 后者老老实实地受着,低下眉眼,用灵气将殷不染的茶杯暖热。 “还是让我来吧,我有对付它的经验,”她忽而抬眼与殷不染对视:“我只需要拖住它就行了,对吧?” 赞她大义之声不绝于耳,殷不染却偏过了头,安安静静的。 到底没有阻止她。 “灵枢君以为,此计胜算几何?” “不足一成。”殷不染把眼巴巴望着她的宁若缺推开。 她最后笃定道:“但值得一试。” * 今夜无月。 宁若缺牵着殷不染走出书房,晚风在她们的衣袂间打转。 没有虫鸣,庭灯昏暗,两个人的影子并肩挤在小路上,渐渐不分彼此。 宁若缺数着殷不染的呼吸,直到她轻轻一叹:“若你此次身陨,我也救不了你。” 殷不染自顾自地说:“到那时我会把你带回来,封进冰棺里。” 她很平静,似乎只是一次寻常谈天,来描述自己将来的打算。 宁若缺无法想象那种画面,闷闷的:“嗯。” “等我忘了你,就去找个新的。” 宁若缺有些茫然:“新的什么?” 殷不染骄矜地扬了扬下巴,大方道:“新道侣。世上不缺会做饭、修为高、腰身好的剑修。” 宁若缺:“……” “新婚”没多久,道侣就已经在盘算着另觅佳人了。 是她的过错。 她后知后觉地读懂了殷不染的眼神。 那时看她的一眼,和自己每次出征、每次猎妖、每次分别前一模一样。 人尚未走远,未来的事无从去想,过去的事来不及去想。 只无数次以视线描摹纠缠,恨不得将这身影刻印在心里。 这把刻刀仿佛也落在宁若缺的心上,沁出了血。 她手足无措,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找点别的事做,掠过这个话题。 宁若缺飞快地压下这个想法。 她捏捏殷不染的手,尽可能地挑拣出合适的字词来安慰对方。 她把语调放得比晚风更柔:“这次不一样。师尊会和我同去。” 虽然宁若缺严重怀疑她不是自愿的。 “按照计划,楚煊和明月会帮我。还有碧落川和那么多宗门,我并非独自一人,遇到危险也会抽身。” 殷不染停步,抬头看她。 宁若缺就很想摸摸她的头。 细软的白发被风吹动,在宁若缺探手时,又丝丝缕缕地绕在手指上,有几分痒。 宁若缺深吸一口气。 她从前没有好好和殷不染告别过。 好像只要她走得仓促,坏消息也会同样仓促地掠过殷不染的人生。 实则对于在乎的人来说,分开前的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无论她选择逃避还是面对,殷不染都会记得。 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宁若缺认真道:“殷不染,我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面前人睫羽颤动,庭灯的暖光晕开了她眼尾的红,诉不尽的情衷都融化在夜色里。 殷不染微微侧过脸颊。 她在宁若缺手心里轻蹭了一下。 第128章 向人间去 她是试图将猛兽钉死在此的剑…… 殷不染睡不着。 哪怕她们的计划其实已经在私底下细细推敲, 与信任的前辈商议了数十遍,殷不染也还是歇不安稳。 她几乎每一两个时辰就要“醒来”一次。 身体因连日的消耗疲惫不已,困得睁不开眼, 可在梦境与现实的短暂间隙里,她竟然还能感受到宁若缺的行动。 宁若缺有时坐在榻边修炼。 殷不染迷迷糊糊地想, 自己能不能和宁若缺一同去啊,哪怕只是在外围看着。 宁若缺有时是靠在窗边擦拭剑锋,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殷不染又不自觉地演算起来, 试图列出所有可能出现的风险。 宁若缺有时是在院子里舞剑,剑气撞上窗棂。“吱呀”一声响,斑驳的光落在殷不染眼里。 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恍惚中又觉得,宁若缺来为自己掖了被子,随后毫不回头地离开。 明明闭着眼睛,她却好像看见了宁若缺的背影。 心脏猛地一紧, 她听见自己惊惶地呼唤:“宁若缺——” 殷不染从床上坐起, 彻底清醒了。 天边一缕鱼肚白,眼前的夜幕还沉沉地压在素问峰上,掀也掀不开。 而宁若缺正躺在她身边, 紧张地看着她。 思绪这一声喊打断, 宁若缺还以为殷不染做噩梦了,关心道:“嗯?染染?” 她知道殷不染这晚上没睡好,一直在翻来覆去的折腾。干脆把殷不染扒拉进自己怀里搂着,好让她安心。 现下殷不染倏尔惊醒,眼眸失去了焦距、带着潮气,茫茫然地望着自己,像被露水洇湿的梨花。 有点懵,又仿佛能任她摆弄。 宁若缺心都要化开来。 然而这般脆弱模样只出现了几息, 宁若缺就见殷不染撩起颈后的白发,顺至一边,没有任何情绪的漂亮眸子瞥她一眼。 就这样倾身,把手按在了她的胸口、或者说心脏上。 白发如瀑洒落,宁若缺甚至从殷不染的动作里看出了几分认真。 宁若缺愣了一下。 是在寻找自己的心跳吗? 胸口处涌起的酸涩感尚未至心跳加速,殷不染就把手挪开了。 她继续往下,又面无表情地摸了好几下宁若缺的小腹,确认手感。 宁若缺:“……” 宁若缺无可奈何:“这样会显得我更真实一点吗?” 殷不染没有回答。 她摸完了,轻轻呵出口气。 回笼觉肯定是睡不成了,她翻过宁若缺到床边。披上外衫、提盏灯就要出门。 宁若缺连忙跟上去,还多拿了件斗篷。 殷不染漫步到庭院里,仰头,白棠树静默无声地与她对视。 自上次气象大阵被毁后,那些枯萎的花草或被替换、或是重新长出了花苞,院子其实已经有了初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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