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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白梅花期,满树薄冰堆雪,连香气都透着股寒意。落花追逐着溪水潺潺而下,最后停留在一座凉亭前。 寒风料峭,吹开了凉亭四面的纱帐,露出一团白影。 亭中人穿着温暖厚实的狐裘披肩,膝前摆放着古琴。 不仅坐姿优雅,莹白的发丝端正地挽在脑后,没被风吹乱半分。一瞧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因那人低着头,宁若缺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觉得好眼熟。 琴也眼熟,执杯的手也眼熟,就连那露出来的一丁点侧脸,也熟悉得让她暗自嘀咕。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只当是错觉,然而走出几步后又倒回来,扒着栏杆探头往下瞧。 不知为何,非要看个清楚。 哪曾想这次不巧,遮风的帘幕已被撩起,亭中人抬头,正好与宁若缺对视上。 那是一双冷到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像冬日极寒下的冰河。眼尾却微微上挑,平添三分春色。 盈盈一抬眸,梅花飞雪乍停一刹,似也为之倾倒。 宁若缺愣在当场,心跳仿佛凝滞住了。 她忘记了呼吸。 颜菱歌一回头,就发现某人正愣愣地望着桥下。 她忍不住出声询问:“前辈,你在看什么?” 这一问惊得宁若缺魂魄归位,当即脱口而出:“没看什么!” 颜菱歌:“……” 宁若缺触电似的松开栏杆,一口气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要贴到山壁。 向来闲散松弛的剑修此时抿着唇,像只被吓了一跳的大猫,浑身炸毛。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说倒霉就倒霉。 她怎么会在这里撞见旧识! 后方的喧闹引起了许绰的注意。 她见宁若缺手足无措,好笑道:“下面那位是碧落川来的医仙。” “尊者医术精湛,向她求医的修士数不胜数。” 言罢,她又戏谑地眨眨眼:“当然,尊者的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皎如秋江明月、柔似映水梨花。” “你偷看便罢了,可别摔下去。” 许绰并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说完就继续领路。 宁若缺被调侃一番也不反驳,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强行把思绪拉回正轨。 她绝不可能认错那张脸,亭子里的赏花人,就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位—— 殷不染。 妖神之乱尚未爆发前,宁若缺曾与此人打过几个照面,也合作过一段时间。 她自认与殷不染交情一般,想来以对方那温和却疏离的性子,就算看出了端倪,也不会与她计较。 因此意外撞见,倒不用担心太多。 只是殷不染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道友?你在听吗?” 轻柔的声音唤回得宁若缺回神,她抬头,眼前正是一处清雅的小院。 许绰这才叮嘱道:“仙缘大选两天后开启,你们暂且在这里住几晚,有事尽可来青竹居寻我。” 她说完便匆匆离开了,似乎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 此时天色已晚,夕阳像一枚鸭蛋黄,沉甸甸地坠进山脉里,溅起无数云霞。 颜菱歌磨磨蹭蹭地靠过来,小声喊:“前辈,那我们——” 宁若缺直接打断:“我今晚就走。” 不待颜菱歌反应,她又抛出一句:“天下仙门众多,其实你可以去更好的门派。” 她抬头盯着远处的塔尖,那是明光阁最高的建筑。 此时的高塔被血色夕阳笼罩着,令人看不太真切。 再加上许绰的态度,和临江城频发的妖祸,更是让她浑身刺挠。 宁若缺猜测明光阁有蹊跷,却又没有证据,只能尽量劝住颜菱歌。 可小姑娘低下头:“我、我……” 她局促到小脸苍白,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也没把话说完。 宁若缺轻叹一声,果不其然,对方执意要来明光阁,是有目的的。 “先好好休息,晚上再告诉我你的决定。若是执意要留,我不拦你,若是想走,我给你挑个更好的。” 两人本就是萍水相逢,各取所需,她只能做到此了。 颜菱歌感激地行了一礼:“前辈,要不是遇见了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宁若缺不爱听这些,忙道:“好了,你去休息吧。” 她好不容易劝走了颜菱歌,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并不大,内里家具被褥应有尽有,都是统一的制式。各种家具的影子都堆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昏暗。 宁若缺走到窗边点灯,火焰燎过灯芯,绽开一抹温暖的烛光。 四下安静到落针可闻,只剩下宁若缺自己,可以好好理一理近来发生的事。 颜菱歌的事暂且放下,她头疼地按按眉心,不知怎的,就想起那时在廊桥上,清风送来的白梅香。 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就和现在闻到的一模一样。 宁若缺突然停下动作,狐疑地吸了吸鼻子。 等等,现在? 意识到不对劲的那一刻,宁若缺瞬间就不走神了。 她现在清醒得要命。 第3章 剑出惊鸿 “你是我的——”…… 发现异样后,宁若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掉头就走,却在转身时猛地止步—— 退路被堵住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 殷不染,此时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很近,近得能让宁若缺看清她斗篷上的白鹤云纹,和纤长细密的眼睫。 殷不染掀开斗篷的兜帽,微微歪头,几缕莹白色的发丝随之滑落,软软地窝在颈边。 她脸上带着抹生动的困惑,不复先前的淡漠无情。 宁若缺只仓促扫了一眼,立马垂眸避免对视。 哪知殷不染根本毫无顾忌。 甚至直接靠近,无比自然地把手贴到了宁若缺的脸上。 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顺着脸颊一路往下滑。掠过下颌、直至颈边命脉。 她吓了好大一跳,连反抗都忘了,全凭本能往后退。 奈何殷不染也跟着贴近,步步紧逼。 直到宁若缺的后背抵到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像某人的心脏,咯噔一下差点蹦出胸腔。 清寒彻骨的梅香蔓延开来,这方角落便显得狭小又逼仄。 宁若缺身前压着一大团温热柔软的狐毛领,毛茸茸的触感扫过皮肤,激起一阵麻痒。 她顿时苦不堪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偏偏殷不染对此毫无所觉,还带着些许审视地问:“为什么怕我?” 宁若缺只敢在心里大叫——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做什么?哪有一上来就摸别人脸的! 得亏她们认识,换作其他人,宁若缺早把对方胳膊拧了。 许是她眼中的惊疑都快要满溢出来了,殷不染终于良心发现一般,收回了手。 她眼眸眨也不眨,清泠泠地开口喊:“宁若缺。” 一字一顿,带着某种让宁若缺心惊肉跳的笃定。 仅仅一眼,殷不染就认出自己来了?这可是她师尊都看不穿的易容术。 宁若缺咬牙切齿地狡辩:“我不叫宁若缺。” 殷不染就又凑近了点,淡淡道:“你脸好烫。” 宁若缺:“……” 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她听得一愣,下意识地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果真是热的。 她本来就不喜与人亲密接触,都怪殷不染站太近了! 宁若缺憋着股劲,反手把人推开,走出好几步远,直到与殷不染相隔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随即正色道:“我也不认识你,阁下莫不是认错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易容哪里出了纰漏,更不想暴露身份,便只能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宁若缺。 以目前的境况,知道她重生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幸好,殷不染听完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并没有再做那些奇怪的动作。 趁此机会,宁若缺连忙屏住呼吸开溜。 人都快到门口了,却见眼前寒芒一现,白影鬼魅般的出现。 一枚小刀随即从她袖中滑出,拦住了宁若缺的去路。 宁若缺猛地顿住身形,森冷的刀锋近在咫尺。 而那只持刀的手,已经用力到骨节微微泛白。 殷不染神色晦暗:“你忘了?” 她目不转睛,眼底恰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漆黑而深不见底,是宁若缺看不懂的情绪。 吐字却轻轻的,似被风拂落的花:“你是我的——” “未婚妻。” 宁若缺:? 宁若缺满脸懵地把这话咀嚼了一遍,内心大为震撼。 谁家好人这样对未婚妻说话? 等等,她说谁是她的未婚妻? 我吗? 这件事太让人震惊,以至于宁若缺忘了自己还被刀指着,音调都高了些:“你说什么?我怎——” 后半句戛然而止。 宁若缺抿唇,有些许懊恼。 以殷不染的敏锐程度,说错一个字都会被发现端倪。 她听见叮当一声响,殷不染手中的小刀脱手,就这样摔在了地上。 而殷不染一开口,还是最初的三个字:“宁若缺。” 那把小刀就落在脚边,她也不捡,黑眸雾蒙蒙的,斗篷上的狐狸毛蓬松柔软。 这很容易让宁若缺把她幻视成某种皮毛雪白、爱观察人的小猫。 她暗自磨牙,想把这无关紧要的联想抛之脑后。 “你试探我。” 语气算不上友好,还带着点寒意,却也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殷不染沉默地望着她,又是良久。 等宁若缺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打量、皱起眉时,她才低下头。 “不是试探,我们早年相识,在三生石前立过誓,你还说要与我择吉日大婚。” 她吐字很轻,音色也冷,像早春的薄冰。这般耐心解释,却为之添上了几分认真。 可惜她所说的话,宁若缺一个字都不信。 在宁若缺记忆里,殷不染出身于杏林世家,世代行医,后因绝佳的天赋拜入碧落川,成为了药王唯一的门生。 从小就是养尊处优、被人宠爱着长大的,其礼教和举止,非一般人可比。 而宁若缺自己是穷苦人家的小孩,小时候吃不饱饭、也上不起学堂,只能为了一个馒头走上战场。 殷不染在母亲身边行医问药时,她大概正在和难民抢食。 殷不染学琴诵诗时,她估计还在尸山血海里打滚。 而后哪怕她幸运的被师尊捡到,走上仙途,乃至最后成为了名闻天下的“剑尊”,她和殷不染依旧不是一类人。 她还记得,当初第一次遇见殷不染,她才从无间诡渊里历练归来,匆匆奔赴仙盟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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