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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明月拿不准,就傻傻地捧着铜钱去看殷不染。 她一看,楚煊脚都已经踩在船舷上了,也跟着歪头。 同时被三个人盯着,殷不染面无表情:“可以上去修整片刻,也好想想下一步要做什么。” “但只能去一半,剩下的在此处留守。” 淡定地吩咐完,众人很快照做。 宁若缺想下去探查一下,殷不染什么话都不说,就揪着她的袖子。是一定要跟着的意思。 她无可奈何地把殷不染抱起来,稳稳当当地落到小岛上。 说是小岛,其实面积并不小。 岛上有一片山丘,还有浅浅的溪流。 得益于蜃海境浓郁的灵气,薄雾漫过土地,各式各样的奇珍异植生长在山间,草叶上还沾着清透的露珠。 紧张了许久的人们放松下来,三两个聚在一起讨论,或者打算去更深处探寻一番。 大多不是第一次进秘境了,都能迅速地调整好心态。 宁若缺驭剑飞到高处,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她打算给殷不染泡壶茶喝,从颜菱歌身边擦肩而过时,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前辈,你能不能、帮我采一株萤火芝,我想带回去送给我师尊。” 宁若缺不动声色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她还是不习惯与旁人接触。 眼前的小姑娘虽然比第一次见面时养胖了些,但仍旧带着当初的怯懦。 瞧人时不敢直视,视线甫一撞上就立即分开。 “我、自己修为不够,飞不上去,也没有找到认识的同门。”她小声地向宁若缺解释,像一团皱巴巴的纸。 宁若缺顺着颜菱歌的视线望去,果真在一处崖壁上找到了一株萤火芝。 草叶翠绿、开淡紫色的小花,它藏在一堆兰花中间,若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萤火芝虽然有个芝字,可实际上是一种草药,能清心静气,对修行大有裨益。 宁若缺瞧着这草虽然生长在峭壁上,但四周并没有什么危险,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好,你在这里等我。” 她回过头,殷不染正在不远处盯着她,站姿优雅如鹤,看上去清冷出尘、凛然似雪。 宁若缺却无比自觉地把人幻视成了黏人的小猫,她去哪猫就跟到哪。 会守着她练剑、守着她吃饭,在面前生闷气,在她身边睡觉。 其实殷不染很好哄的,至于时常阴阳怪气、往她杯子里放黄连和苦药,那都不是殷不染的问题。 她嘴角悄然勾起一点,直接踩着支棱出来的碎石飞身而上,要去摘那株萤火芝。 山崖于她来说如履平地,几乎只在几息间,人就来到了兰花丛边。 宁若缺单手挂在石头上,另一只手去薅萤火芝。 轻而易举地将草药连根拔起、正准备下去,手上的岩石一沉,霎时碎成了石屑。 身下传来颜菱歌的惊呼。 宁若缺没怎么慌,及时调整姿势,踩上了另一处巨石。 本以为只是意外,心脏却猛地一跳,周身寒毛直竖! 刹那间骤雨出鞘,刺向原本空无一物的身侧。 然而剑锋什么都没刺到,一团黑色凭空出现,将宁若缺吞入其中,如同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 “前辈!” 宁若缺看着颜菱歌那张写满惊恐与慌乱的脸。 她应该是吓坏了,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跃上山间,追着自己而来。 “怪物”当然来者不拒,一并吞下。 宁若缺被裹挟在其中,只觉得一股浓烈的困意席卷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她的意识。 在完全陷入沉睡前,宁若缺瞥见了慌忙赶来的殷不染。 趁着还剩最后一点力气,她猛然把自己的储物袋丢过去。 紧接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涌了上来,她终于极不甘心地阖上了眼。 第57章 沧海曾经 究竟何为圆满? 一滴雨落入水缸中, 溅起涟漪。 一滴雨落的声音则自宁若缺耳边响起,将人惊醒。 “嘀嗒。” 宁若缺眼前的景物一晃,由模糊渐渐清晰。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喘气声融为一体,无比真实。 她低头, 瘦骨伶仃的手腕随即映入眼帘,扎起的衣袖上带着层层补丁。 几缕碎发遮住了视线,宁若缺不自觉地晃了晃头, 将额前的发丝捋上去。 于是水缸里倒映出一张稚嫩的脸,莫约八九岁。五官疏朗、眼眸清亮,已经能看出几分动人心魄的凌厉来。 是小时候的自己。 宁若缺有些茫然,这是梦境还是幻觉? “阿满,水打好了吗?快回去避雨,当心惹上风寒!”廊下有人在朝宁若缺喊。 宁若缺偏头去瞧, 明明没打算动, 身体却自己回答道:“好。” 随后转身走向回廊,轻快得像三四月的风。 宁若缺尝试重新操控身体,依旧不得其法。 像是被人夺舍了, 或者成了孤魂野鬼, 只能附着在别人的身体上,以当事人的视角去旁观一个故事。 宁若缺,或者说是宁满,提着满满一大桶水穿过小院,来到一处偏房。 推门进屋,里面是铺着草席的大通铺、乱七八糟的农具和杂物堆放在墙角,泛着泥土的腥气。 宁满将水倒入缺了口的陶缸,又顺手拿木桶去接从屋顶漏下的雨水。 一位妇人借由陶缸里的水洗手, 随后抱起身边啼哭的婴孩。 她一边温声软语的哄,一边吩咐道:“阿满,等雨停了你去把屋顶补一补。” 宁满还是只答了一个字:“好。” 这里的环境实在不像一个正常的家。 事实上,此处是由城中善人出资修建、专门用来收养弃婴和孤儿的慈幼局。 宁满是无母无父的孩子。 自她有记忆起,就和十几个小孩一同生活在这里。 宁,是她自己抓的姓。 满,则是慈幼局的阿娘为她取的名。 阿娘说这名字很好,诸事圆满、心满意足。 天下苍生行于滚滚红尘,费尽心力就是为了求得一个圆满。 宁满其实听不太懂,她那时只想吃饱饭。 慈幼局收养的小孩多,东家不会提供多好的条件,只能勉强供她们部分吃穿。 还得她们自己下地种田才能养活所有的小孩。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天两顿饭根本喂不饱宁满。 她每天都很饿,晚上实在饿极了,就爬起来灌几口水,再迷迷糊糊地睡着。 哪怕如此,宁满也像抽芽的野草,拼尽全力从贫瘠的土地里汲取养分。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岁,她才九岁,就已经长得比姐姐们高了。 宁满就坐在廊下,仰头看着雨渐渐停歇。 待落雨的嘀嗒声逐渐减慢,她回屋拎起比自己还高的梯子、抓上一捧茅草,转眼爬上了屋顶。 她长得高、力气大,不怎么喜欢说话,但是脾气很好。 慈幼局的阿娘们都爱使唤她做事,有时候会给一小块麻饼、馒头,或者一碗不怎么甜的糖水。 为了这点吃食,宁满学会了种地、修补屋顶和桌椅,以及在厨房给阿娘们打下手。 她很快就补好了屋顶,胡乱抹了把脸,继续坐在廊下发呆。 动多了会饿,所以没活的时候她就不爱动。 恰此时妇人哄睡了婴孩,出门先左顾右盼。 确认附近没别的人后,她把宁满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阿满,过几天有户人家要来看看。他们家经商,听说夫妻恩爱,奈何多年无子。你到时候表现得乖一些、嘴巴甜一点,要是被他们看中,以后就有家了。” 慈幼局偶尔也会有夫妻来挑选小孩,只是越好的人家越挑剔。 只有相貌好、年纪小、没有残缺和疾病的小孩才会被选中。 宁满想了想,直接道:“让齐姐姐去吧,我还小,不着急。” 齐姐姐比她大半岁,农闲的时候,会带着她去河沟里抓鱼,山里找野果。 她吃得少,常常分宁满一小碗饭。 那天一起在地里干活,齐姐姐说,她想穿漂亮的衣服、有自己的房间。 宁满记住了。 赵阿娘听完一阵嗔怪:“你这孩子,过了年就十岁了,还觉得自己小呢?” 她亲昵地掐着宁满的脸:“到时候找不到好人家,你就只能和我这个老婆子一起过了。” 宁满并不介意,爽快地应答道:“好。” 虽然现在吃不饱,但她觉得自己以后总能找到办法吃饱。 她可以去学木匠、当猎户,再不济,替人杀猪和割麦子也能赚点钱。 到时候她先吃一个鸡腿,剩下的钱全都给阿娘。 宁满如此想着,给妹妹掖好被子,自己也趴在床边睡着了。 那一年春,齐芳欢欢喜喜地去了新家,临走前塞了宁满一小块糖。 宁满把糖含在嘴里,头一次品尝到了掺着麦芽香的甜味。 她觉得很好,就是不怎么管饱。 就像她觉得现在的生活不错,虽然总是饿着。 如此又过两年,夏,中州大旱。 宁满每天寅时起床,跑去二十公里外的大江担水,再挑回来浇地。 每天来回三遍,再多就不行了,她会饿得发晕。 如此,也仅仅只保住了慈幼堂三分之一的庄稼。 好不容易盼来一场雨,然而天不遂人愿,紧接着就是迅猛无比的蝗灾。 粮食注定颗粒无收,慈幼局的阿娘们辗转反侧了一整晚。 第二天,资助慈幼局的富商遣人来,说以后不再供给衣食,让她们自寻去处。 可那么多小孩,哪是说散就散的? 宁满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瞧见了阿娘们哭肿的眼。 没怎么犹豫,宁满当天就偷偷溜进了深山。 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打猎。 起初只会设陷阱捉兔子和鱼,两三天能带回来一只。 后来她幸运地用地刺捕到了一只小鹿,鹿皮换弓,鹿肉换了粗粮。 那弓制作得极其粗糙,奈何她力气够大、准头够足,反应速度也超乎常人,每次进山都能有所收获。 慈幼局大多是妇孺,妹妹们年纪尚小需要照顾、阿娘们只能在城里赚取微薄的薪水。 整个慈幼局就指望着宁满的这点粮食,度过漫长的灾年。 宁满甚至捕到了一头野猪,以一道三寸长的伤口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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