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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女子去又复返, 手里还端着满满一碗稀粥。 她把粥轻轻放到宁满面前,颔首示意一下就离开了。 宁满两三口喝了个干干净净,这次直接把瓷碗还了回去。 虽然还是没饱,但至少比刚才好了很多。 恰此时,和她一个小队的下属凑过来,发出由衷地感叹:“殷家真好啊,还给我们粥吃。” 宁满也是这样认为的。 汀州殷家,久负盛名。 殷家世代悬壶济世,出了好十几个名医,太祖母还给高祖皇帝治过病。 平日里常常开施粥铺救济穷人,免费为其看诊,在当地颇有名望,连县令都得敬重三分。 如今乱世,殷家变卖家产换来粮食,不知救了多少人。 养军队很费钱,纵使长公主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也没办法顿顿让下面的人吃饱。 如今汀州仍在朝廷治下,帮助造反的军队,被发现的话可是大罪,要被砍头的。 而宁满的小队乔装成难民,途径此地时,殷家竟然主动送来了清粥与一些粮草。 强行拒绝就不像难民了,宁满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下属压低了声音:“看见那位穿青衣裳的姑娘了吗?她应该就是殷家小姐。” 宁满目光落到女子身上一瞬。 那人站在煮粥的大锅边,正在给人递碗。 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照亮她每一个妥帖温柔的笑容。 宁满很快就挪开了视线,淡淡道:“让她们快点,得准备出发了。” 她和这位殷家小姐并非一路人,此间别过后,应该就再无交际了。 * 初秋,朝廷与起义军打得不可开交。 那位身高坐帝位的天子虽然昏庸暴虐,奈何手底下有几个忠心耿耿的武将。 各方利益掺杂下,起义军打得并不轻松。 宁满就在这一场场战事中,从队长迅速爬到了校尉的位置。 她有一身好武艺,打仗够凶够狠,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地,在起义军中已经小有名气。 临近中秋节时,宁满又打了场胜仗。 她给军队放了个假,却被副官找上门来闲聊。 副官提着坛酒,神神秘秘地凑上来:“听说了吗,殷家被人检举,明日就要以通敌叛国罪被问斩了。” 宁满没有想到,再听到殷家,是在这种境况下。 她脱口而出:“为什么?” 一提到这茬,副官愤懑地拍了拍酒坛:“听附近的百姓说,是救了不该救的人,藏身的地方被那白眼狼告到了官府。” 早在一个多月前,殷家就已经散尽家财,躲进深山避世不出了。 在宁满看来,这是个很明智的决定。 可见殷家老太太不仅有善心还有远计,可世道艰难,终究抵不过人心险恶。 副官抿了口浊酒,长叹一句:“太可惜了……欸,宁满你去哪?” 宁满只给她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军营里不许饮酒,你自去领罚吧。” “啊?啊?不要哇——” 在副官的哀嚎声里,宁满牵出自己的马、飞身而上,直奔着城门去。 她穿过地势复杂的大山,紧赶慢赶行了一夜,又顺势攀在商人运货的骡车下,终于在午时之前成功混进了西市。 她要劫法场。 她惦记着当初的那一碗清粥,香甜可口,便总觉得殷家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宁满有这个信心,起义军在汀州攻下了好几座城池。 朝廷的援军未到,汀州处处缺兵少粮,简直是一团散沙。 这些混账军官只敢欺负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真打起来十个也不是她的对手。 因为年年战乱,城里少了一大半人。 曾经繁华的西市如今荒凉无比。商铺闭门,叫卖声寥寥。 而今天却有一大群人围在刑场边,有穿锦着纱的富商,也有瘦骨伶仃的难民。 他们并非来看热闹,而是来为殷家十几口送行收尸的。 宁满也混在其中,一身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她压低了斗笠,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时辰到——” 随着一支令签落下,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淌了满地。 人群中响起了轻微的哭声,又很快被捂在了喉咙里。 “噗嗤。”血刃没入骨肉中,又是一个。 宁满悄无声息地拆开衣袖,摸出一把小巧的袖箭。 透过稀疏的缝隙,她瞄准了那个吃得膘肥体壮的府尹。 又是好几个人倒下,宁满听见台上有妇人在喊:“母亲、母亲——” 随后也没了生息。 此时此刻,台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那个人影穿着单薄的衣裳,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宁满只能看见一个尖下巴。 府尹摸了摸胡子,语气轻蔑:“看见了吗?这就是通敌叛国的下场!” 话音刚落,一束寒光破空而来! 他下意识地旁边躲,可脖子一阵剧痛,鲜血仍是从划伤中汩汩涌出。 府尹吓得大叫:“啊啊啊!” 负责警戒的官兵立刻戒备起来:“有刺客!” 宁满三两步跨上高台,有人想拦,她手中寒光一闪,转瞬割破了对方的喉咙。 随即跃到那女子身边,用力将手中刃一丢,远处的弓兵悄无声息地倒下。 刽子手看她一眼,突然没由来地捂着手,大叫着倒地。 其余官兵也有好几个犹犹豫豫,像是不愿上前。 府尹还在气急败坏地大喊:“抓住她们!给我抓住她们!” 时间不多了,宁满毫不犹豫地拉住女子的手:“殷姑娘,我带你离开。” 不待对方回答,她直接将女子扛起来,抽出自己藏在靴子里的匕首。 她像是一阵杀人夺命的风,刀刀朝着人的要害处去。 时有剑刃想要偷袭女子,她就偏过身、用身体挡下攻击的同时,匕首也恰好刺进对方命脉。 宁满扛着个人还能健步如飞,不到片刻就已经杀出重围。 她抢了匹早就看好的马,将女子丢到马鞍上,自己也跨上去,狠狠拍向马脖子。 马匹一扬蹄子,痛苦地嘶鸣着奔向城门。 眼看人就要跑了,府尹气急败坏:“关城门,放箭、给我放箭!” 箭刃破空的声音传来,宁满自马上俯身,捞起路边的长凳就朝身后一挥。 长凳挡下了大部分箭,可仍有几支从她胳膊、腿上擦过。就连马屁股也挨了一下。 眼瞅着对方就要准备第二轮箭雨了,千钧一发之际,马蹄子终于踏出城门,向着树林疾驰而去。 宁满不敢大意,在城外将马驱走,转而骑上自己的马。 把女子捞起来护到自己怀里,向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她都没有慢下来过,直到淌过一条小河,洗掉了周身血气后,才勉强放松了些。 她这时才发现,怀里的人一声不吭,咬着唇,整个人都在发抖。 宁满连忙往后坐了点,尽量与女子保持距离。 她低声道:“殷、殷姑娘,现在应该安全了,你可以不用这么紧张。” 女子缩成一团,颤声道:“抱歉,我胸口有点疼。” “……” 宁满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殷家小姐应该没有骑过马。 方才在马上颠簸了这么久,没吐出来都是好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便打算先找个地方休息一阵。 不消片刻,她俩幸运地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岩洞。 宁满拴好马,顺手捡来一捆干柴点上。 刚才淌河的时候,两人都不可避免地打湿了衣服。 尤其是女子,她那身衣服这么薄,不好好烤烤估计会着凉。 女子撩起凌乱的头发,重新用发簪挽好,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只有失神的眼睛里映照着灼灼火光。 她看了看火,又看向宁满,什么都不说,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宁满顿了一下,轻声道:“我叫宁满,圆满的满。” 半晌,女子才垂眸:“宁小将军,叫我殷不染就好。” 声音有些哑,听不出多少情绪。 宁满认真纠正:“我不是将军。” 殷不染直接伸出手,扯住她的衣袖,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我可以为你包扎止血。” 这一路下来难免会受伤,除却擦伤和划痕,宁满伤得最重的地方在右肩。 她那时为了护住殷不染,替她挡了一刀,如今伤口还往外渗着血。 但宁满拒绝了:“不用这么麻烦。” 这种程度的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拿布条一裹,回去随便养养就好了。 殷不染沉默地解下自己的佩囊,里面塞着些常用药。 被送进城里时,押送她家的官兵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愧疚,并没有仔细搜她身。 随后她又用力撕下一截衣摆,就这样捧着药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宁满看。 好像只要拒绝她,她就会失魂落魄地蜷缩成一团了。 宁满倒吸一口凉气,默默转身,将受伤的后背留给她。 她抬头望着天,并没有说话,却敏锐地听见了身后传来呜咽声。 起初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所以拼命忍着。 到最后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殷不染一把抱住宁满,把眼泪全擦她肩上。 她越哭就抱得越紧,如同失温的人抓住了唯一的火。 “宁小将军,我没有家了……” 第60章 红尘故梦 【很好吃,谢谢。】 宁满浑身僵着, 完全不敢动。 她感觉后背已经被哭湿了一小块,又湿又热,而抱着她的手还在不断缩紧。 自阿娘走后, 宁满就再也没与人这么亲密地接触过了。 殷不染突然抱上来,她其实很不适应。可殷不染哭得那么难过, 她听在心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就只好尽职尽责地当一个抱枕。 半晌, 殷不染哭够了。 她擦干净自己的脸,继续给宁满包扎。 先前只是抹了些药泥,她的手就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现在哭完一场,才勉强打起精神来继续。 “好了。” 宁满只觉得伤口凉丝丝的,确实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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