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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讶于对方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却又不是很惊讶这个问话。 毕竟朱槿讨厌她。 “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女帝还在思考着她的上个为什么,对方的许多为什么就丢了过来,她愣了下,思考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回答。 她当然知道什么是该与不该的事情,做女帝应做的事情,这是该,插手西晴以外的事情,这是不该。 过去她觉得朱槿是南雪沈氏的孩子,与她的关系就是表姐妹,她的母亲与朱槿母亲是姐妹。 她出手不过就是看在这层关系上。而与她一母同胞,血脉更亲近的姐妹都在她登基后不久被一一赐死,她反而与这个表姐妹更亲近些。 说实在话,她也想不明白。 许是朱槿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她见不得自己受苦受难吧。 后来,后来她知道了那个答案。 对方是被她遗忘在了过去里的人,时至今日,她也不曾想起半点。 这样子的答案若是说出,她应当会更生气吧?女帝没做出回答,她只道:“你不该与楼洇做那样的交易的。” “那是我的事。” “你想报仇,你想毁掉南雪与北阴……是因为十六年前的事情,这又岂是你一人的事?” 她话锋一转,又道:“你厌我,恶我。既如此,那你又是为何要救我呢?” “我不愿欠你。” “你便这么恨我?” “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你瞧着我的模样分明是藏了些期待的,你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我是来寻你。你口口声声说恨我,厌我,憎我,看朱槿,在那些之后藏着的是期待。” 过去她还不知道朱槿的性情为何那般反复,只觉得朱槿是个性格古怪的人。 那一日谢清妩道出她的身份来,她才知道这是为何。 可谢清妩又是怎么一眼就猜中朱槿的身份呢?就连她身边的那些人在看着朱槿与她生得一模一样的情况下都不敢断定朱槿与她有关。 这件事直到暗卫查清过往的事情,将情报放在了御案上。 她才知自己应是何人。 不过看得再多,她也想不起与朱槿有关的记忆,那些事情对于她而言就好像是另一个人的事情。 “那日我便一直想找你说个明白,我知现下我说再多在你眼中都只是借口,不过有人曾告诉我,若是有着误会的两人什么都不说的话,误会只会一直存在,就算经年累月,你忘记了,你觉得太累了,不愿再去回想故而放下,但那时感受过的委屈与痛苦依旧存在。” “我七岁那年落了马,醒来后过往的事情都不记得,宫中告诉我,先皇是我的母亲,我是她最宠爱的孩子。我自小不在母亲身边长大,所以被接进宫后,母亲一直很疼我。只是这份疼爱招来了太多的嫉恨,我落了马,成了瘸子。” “那时我便像个性情古怪的皇女,不愿见外人,皇姐们将丑陋的宫女送至我的宫中,说唯有这群丑奴方才配得上我。” 女帝说了很多,都是朱槿所不知道的那些过去。 她其实都知道,那年姐姐离去时跟她说,等找到了姨母,就快快过来接她。姐姐之所以不带上是害怕姨母是坏人,母亲是西晴的皇女,沈氏就算有错,她们两个身为沈氏血脉要被处决,可母亲不应该,皇帝应当把她送回西晴,避免此事与西晴生出嫌隙。 姐姐是害怕。 她一直都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父亲丢下她是没办法,母亲丢下她是没办法,老仆丢下她是没办法,姐姐丢下她也是没办法。可若是……不去恨的话,她便不知道该怎么活下来了。 她惧怕着自己真的被丢下了,又惧怕着自己没被丢下。 朱槿死死地攥紧了被褥,她低着头,不再去看那个始终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女帝。无数的情绪在心间拉扯、嘶鸣,无处宣泄的痛苦让她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唇齿, 最后,她听见那人说:“雨宁,对不起,将你忘了。” 她曾经想过的。 无数次。 在梦中梦见。 有人喊她的姓名。 不是十一,不是朱槿。 可梦始终是梦,梦醒了,她依旧是被卖进容家没了姓名的小十一,被打了好多次后,她认清了现实,从今以后她就要为奴为仆,得到主人家的欢心,让自己生活的好一些,不再挨饿,不再挨打。 她是聪慧的,也是自私的。 她不愿与那些欺负过她的丫鬟们一起,她愿意施舍一点好意分给对她有过善意的人。 对方与她不一样,明明都是丫鬟,明明从此以后身家性命便握在了主人家的手中,可她还能笑着说以后要做什么。 她要做小姐身边的大丫鬟,等年岁到了,成了贴身丫鬟的她或许能讨得小姐的恩典,带着一大笔银钱出府去,要去买下田地,当地主老爷。 她的眼睛总是亮的,不似他人,灰沉沉,带着一丝的怯懦,就算是活泼开朗也都是装出来的模样。 她当时在想,这个人笨手笨脚的,怎么可能当上大小姐的贴身丫鬟,还被放出府?到大小姐身边没被打死已经算不错了。 朱槿想,自己不介意拉她一把。 但她死了。 死在落雪的那一日,她看见府里头的下人用破旧的席子一卷,抬到了狭窄的小车上。 在这个家中,一个奴仆死了就是死了,没人会伤心,没人会记着。 那一夜她生了病,她又梦见了姐姐。 她在梦里头喊着姐姐,可姐姐一直在往前走,不管她怎么喊姐姐,姐姐都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看上她一眼。 她想,若是死了怎么办? 若是,姐姐回来找自己,却没找到她该怎么办? 她想活,她想活着。 她想要等到姐姐回来找自己。 可是一年又一年,她从十一变成了朱槿,就跟那年生病做的梦一样,离去的姐姐没有回来。 她想,就当姐姐死了吧。 姐姐不是故意不回来的,姐姐只是死了,所以姐姐才不能回来找她的。 她不是被抛弃的孩子,只是姐姐死了才没办法来找她的。 她在容家有了话语权后,曾让人去过西晴。 她什么都没找到。 她没了家,没了爹爹,没了娘亲,没了姐姐,她只能做容家的朱槿。 然后她遇见了很多个“雨宁”,她们单纯,天真,不知世事,就跟曾经的她一样。 她想护着“雨宁”,想让“雨宁”作为“雨宁”一直活着。 但大家都不愿意,她们总是无法接受自己是另一个人的“替身”,她们总想成为“朱槿”。 肮脏下贱不得自由的“朱槿”。 朱槿掉了泪,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到被褥上。 她的双手微颤,出口的话语尖锐又藏着深邃的痛苦:“这算,什么啊?” 女帝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着最尖锐的语气攻击着别人的模样。 “沈雨安,你告诉我这算什么啊?” 她不知道。 除了对不起三个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来让她别那么难过。 外头的雨声很大,雷声轰鸣,一道惊雷过后,屋中的烛火熄去,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在这片黑暗之中,她只听见了床上人的呼吸声,急促与疲倦交织。 好一会儿后,她褪去了话中的尖锐,恢复到了一开始的平静。 “两年前容家的船队回港,我在港口捡到了个人,落了水,失了忆,还是个哑巴。” 看到她的眼泪,女帝是慌的,慌张的情绪闪过,安慰她的想法升起,又一场惊雷打断错过了最合适的时机,有些话语便无法再出口。她只得像现在这般,安静听着她的话。 她是知道这个人的,朱槿很在意的一个人,被朱槿取名为“雨宁”的姑娘。 当时她什么都不知,现在再听见这个名字多少有些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那是朱槿很在意的人。 雨宁是朱槿的名字,她给旁人取名作“雨宁”,若是在一无所知前,她知道这件事想必只会觉得朱槿是个古怪的人,现在……不一样了,她心里闷得慌。 “她是花楼里逃出来姑娘,叫沈如初。我知道她叫什么,也知道她从哪里来,可我还是让她当了“雨宁”。” “她第一次见我的模样很奇怪,好似所有人中,她只认识我。那也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我虽是容家的奴才,可主家的两个儿子无能,女儿又是鼠目寸光之辈,家中一切都归我所管,外人都知惊蛰城的朱槿姑娘。” “但她不同,看着我的模样好似在看着另一个人。” “她说的话也与她的出身毫无关系,她识西晴文,沈如初是东雨人士,她从未离开过惊蛰城,这辈子做得最大胆的一件事也就是那一日从画舫上跃进海面。” “我知她的异常,但她有双很漂亮的眼睛,我舍不得让那双眼睛变得普通,于是她便成了“雨宁”。她很听话,也很黏人,许是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初初几日,她总是要在院墙门边等我,在那里数着石子,玩着树枝,然后等睡着了。” “她很特别,总觉得我会受了别人的欺负,我稍稍示下弱她就哭着一双眼,委屈十足,不是为她自己委屈,而是为我。” “很奇怪吧?这世间怎会有这种人?不为自己的苦难难过,却要为他人的痛苦难过。” 朱槿笑了下,轻轻一下,“她好像个傻瓜。” 女帝听出了她话中的喜欢,张了嘴,又闭了上去。 “后来,遇见了你。我便知第一日相见时,她眼中的我到底是谁了。” “她不是我的“雨宁”。” “她觉得我心地善良,温柔体贴,是个会被别人欺负的柔弱姑娘,可她从没想过,一个柔弱的姑娘又怎么能掌握整个容家呢?我都露了那么多马脚了,可她还是觉得我好。” “我也曾后悔过的,可那一日她没跟你走,她来寻我了。” “她没有选择你,她选择了我。” 女帝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因而愈发沉默。 在许久的安静过后,刚还带着几分笑的人低落了下来,她语气平淡,说着陌生的话语:“她死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亲手杀了她。若那日她跟你走了,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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