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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久没吃过这样一碗面了。 离家后就没人给她煮过面了。 蛋挞在客厅中间转呼啦圈,塑料圈摩擦着衣料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你这个姜老板真够狠心的。”
第97章 “是你让我滚的。”…… 失恋, 同时被扫地出门,蛋挞说寄人篱下嘛这种事情早晚的。 “人性这个东西啊,远了看不清, 你容易被骗,太近看得太清, 又犯恶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看清也当作没看清, 囫囵一锅。” 大网红对自己要求严格,掐着表, 呼啦圈左边转十分钟,换右边转,转够半小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 倚在餐桌边晃晃高脚杯,自嘲笑笑,“咋样,咱也上流起来了。” 周灵蕴吃完面,起身欲收碗, 梦真先她一步抢走空碗, “你坐着, 我收拾。” 同时递来一小碗洗好的葡萄, “来餐后水果解解腻。” “别……我洗。”周灵蕴寄人篱下惯了,哪能让主人家又做饭又洗碗的,跟梦真为个空碗在厨房门口差点打起来。 蛋挞喊了两声“周灵蕴”, 没人应,猛一拍大腿,“你这人真是……” 搁下酒杯,她走过去把周灵蕴拉沙发边, 两手按着她肩膀坐下,“我还没说完。” 周灵蕴望一眼厨房方向,水声响起,她认命耸肩,“好吧接着说。” 蛋挞点头,分腿站立在周灵蕴面前,同时举高一手,演讲至激昂。 “我知道你肯定要说,姜老板对你不差,供你上学,给你钱花,给你地方住,你要一辈子当她的内裤,不管她放什么屁都老老实实接着,捏高鼻子使劲闻,分析她头晚吃的什么菜,肠胃怎么样,消化好不好……欸别嫌我话糙,你就说是不是。” 她话是真糙,没办法不嫌,可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沉了口气,周灵蕴无可奈何点头。 “所以你有今天都是你自己造的,是你自己把她惯的。”蛋挞说。 “本来你们两个位置就不平等,你还事事顺着她,迁就她,原本只有两三层台阶的差距,她垂着眼皮看你,懒洋洋爱搭不理,现在好,你直接把她捧到屋顶,她眼睛都看不见了,只能用脚底板来感知了,在你身上踩过来踩过去的……” 蛋挞说,她帮你越多,就越不尊重你。 “偏偏你成天受气小媳妇样子,谁看了不想狠狠蹂躏?” “那我要怎么样?”周灵蕴反问。她不觉得自己做错。 “吃软饭就要有吃软饭的觉悟,不然我成什么了,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蛋挞浅抠鼻孔,沉思状,半晌说好吧,你说得也对。 她回头去端酒,“我突然想到一个点,就在刚刚,你看,你的话,我会认真听,你说错的我反驳,你说对的我认同。虽然,我其实并没有那么认同,但我会尊重你的意愿和选择,啊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你跟姜老板不一样,你能明白吗?就是你的话,她不一定听。” 周灵蕴微微张开嘴巴。 是了,姜悯从来不把她当回事,她没有也不敢有意见。 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她是姜悯的奴仆,端茶倒水,随叫随到。 “你可能觉得没什么所谓,你心里会说,那些吃啊喝啊的,如果不是她,你一辈子也无法拥有。但你怎么可能一直压抑自己去配合她呢?食物的口味,衣装的颜色风格,这些都是小事,你说好吧不重要,随她,她高兴怎样就怎样,那大事呢?就拿你想打暑假工这档子事来说。以前你什么事都听她的,现在突然不听了,还是这种跟钱挂钩的事情,她不疯才怪!” 说到钱,蛋挞也觉得有点烦,举高酒杯摇头晃脑,“钱啊钱,钱啊钱,罪恶的根源……” 这天晚上,蛋挞说了好多,周灵蕴起初还竖高耳朵听,想跟她学点东西。 后来就不太听得进去了,半死不活歪靠在沙发,几次想把手机掏出来,看姜悯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希望有她的消息,又怕看到她的消息。 想起蛋挞那句“她不疯才怪”,周灵蕴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她又惹姜悯不高兴了。 我是个罪人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冒出来。 ——“你不单是个罪人,你还是个贱人。你可真够贱的,人家那样对你,都那样对你了,把你扫地出门了你还搁这儿反省呢。” 蛋挞喝得半醉,梦真走过来,把她搀回房间躺着,一家人的口气说“别搭理她,两滴猫尿下肚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周灵蕴摇头笑笑。 “没事。” 这种时候最不能一个人待着,她感激蛋挞。 于是不由想起,几年前,老家山下姜悯家小别墅里,她写给姜悯的那张欠条。 跟蛋挞关系的延续,也是因着姜悯之前借出去的那笔钱。没有姜悯,她跟蛋挞之后还会一直保持联络吗? 姜悯这个名字,早已镌刻进血肉,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离不开姜悯。 同样,以她对姜悯的了解,也不相信姜悯会如此轻易放手,让她彻底脱离掌控。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黑暗中蓦地亮起,嗡嗡震动声撕裂寂静。 周灵蕴意料之中,可屏幕上那一道道裂痕下跳跃的熟悉名字,仍让她心脏骤停一瞬,呼吸凝滞。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才颤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姜悯声音立刻灌入耳中,依旧是熟悉的,不容置喙的居高临下,似乎白天那场狂暴的驱逐只是一场幻觉,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周灵蕴,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还不快给我滚回来?” 黑暗中,周灵蕴怔住。 她一直没睡,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无法停止运转。才知道书本上“胸口沉甸甸像压块大石头”的描写绝非夸张,是真实的生理感知。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又干又涩,两只眼睛像浸在酸水里的桃子。她终究还是等来了姜悯的电话,却没有预想中一丝一毫的喜悦或感动。 她叫她滚回去?这太可笑了。 巨大的无力和索然席卷,冲刷掉最后一丝残存的期待。 “不是你让我滚的吗?”周灵蕴困惑极了。 是你把我的行李箱,我的书,我的玩偶,甚至牙刷和洗面奶,一样一样丢出家门的。 你全都忘了吗?这才过去多久。 她甚至放下所有尊严跪下来求她,抱着她腿语无伦次保证再也不敢有半点违逆,会乖乖听她话…… 周灵蕴猛地丢开手机,双手死死捂住脸。 原本干涩的眼眶再次决堤,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从指缝间溢出,洇湿鬓角。 姜悯,你太过分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好有本领,可以装作无事发生轻描淡写抹去一切。 上一秒残忍驱逐,转眼又理所当然召唤? 粗重喘息,像离水的鱼,周灵蕴努力压抑着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 “我现在命令你回来。”虚张声势的恫吓并未收获料想中的感恩戴德,电话那头的姜悯气焰似乎也随之弱了几分。 周灵蕴扯袖狠狠抹了一把脸。 她掀开被子,摸黑套上外衣,没有惊动隔壁房间的蛋挞和梦真,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滑出大门。 再次站到那扇熟悉的大门前。姜悯的家门前。 它曾给予她无数爱与温暖,也让她体会到什么是万念俱灰。周灵蕴用力按下指纹锁。 猫二早早蹲候在门边,一见她便亲昵挨蹭过来,摔倒在她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心脏细微刺痛,周灵蕴没有像往常一样弯腰回应,沉默绕过玄关。 房中漆黑,唯有电梯厅穿过大门洒落在地面的一片扇形光亮,周灵蕴适应几秒,看清她。 她大概一直没回房间,裹着空调毯缩在客厅沙发,迷迷糊糊,刚睡醒。 “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嗓音黏腻,毯下隆起的鼓包动了,她懒洋洋爬起,欠身去够茶几上那个空空如也的陶瓷杯,试图恢复往常那副理所当然。 “我水也喝完了。” 周灵蕴再一次笑了。她轻轻摇头,笑容没有温度,满是疲惫悲凉。 她开口,嗓音因彻夜的哭泣和奔波沙哑不堪,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滚回来了。但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姜悯,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顿了顿,字句剥离艰难,“欠你的钱,我会一笔一笔慢慢还给你。” 时钟滴答。 几秒的安静后,陶瓷杯炸裂出巨响,姜悯腾地起身,单薄剪影四周似有无形火焰跳跃。 “到此为止?周灵蕴,你别忘了你的今天是谁给的,离了我,你不过是个没钱没势的乡下妞,连高中都上不起!” “是你给的。”周灵蕴从未否认过。 “我感激你,可我对你也不差啊,我照顾你的衣食住行,我关心你的身体健康,还有种种细微情绪问题,我对你同样努力做到了有求必应。” “所以呢?”姜悯厉声。无从辩驳。 “所以……”手臂轻摆一下,周灵蕴话音动作,仍保留几分对她无可奈何的宠溺,“我真的累了。” 她再次哽咽。好讨厌啊,为什么每一次先掉眼泪的那个人都是自己。 “在我们的关系里,我感受到的,痛苦总是大于甜蜜,我一直以为等等就好了……” 红色代表快乐,蓝色代表忧伤,她给了姜悯很多机会,很多次可以把两根数值拉平,让她可以说服自己坚持下去的机会。 可蓝色总比红色多一点。起初只是一点,后来是一段,一大段。再后来红色彻底死去,蓝色疯涨。 “是你让我滚的。”
第98章 你把我当人还是当狗?……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周灵蕴的最后一件东西扔出去, 大门轰然合拢,姜悯胸中狂暴仍未平息,像斗兽场底层被困在囚笼的野犀牛, 焦躁冲撞。 她在空旷的客厅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要把地板踏穿的力道。 她抓起沙发上的方形靠枕狠摔向墙壁, 还不解气,盛怒之下, 难以自持,举高茶几花瓶砸在地面,让刺耳炸裂声短暂盖过粗重呼吸。 猫二还小,原地怔愣两秒, 才想起逃,浑身毛炸起,呜咽逃窜至周灵蕴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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